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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工地的黄昏 ...

  •   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林志远拎着帆布包下车,车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找活干的,男的居多,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眼睛盯着过往的车。他挤进人群里。

      有人喊:“工地小工,日结,搬砖和水泥,一天八十!”

      人群嗡地一下围过去。林志远也跟着挤,他个子不算矮,但瘦,被人群推来推去。

      一个黑脸汉子站在三轮车上,扫了一眼下面的人,手指点了几个:“你,你,还有你,上车。”

      点到林志远的时候,黑脸汉子停了一下:“学生?”

      林志远点头。

      “干得了重活?”

      “干得了。”

      黑脸汉子没再多说,手一挥:“上来。”

      林志远爬上三轮车。车上已经蹲了五六个人,都穿着旧衣服,脸上有灰。三轮车突突突开起来,往城外走。

      路上没人说话。林志远抱着帆布包,看着路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然后又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荒地。

      工地到了。很大一片地,几栋楼刚起架子,钢筋水泥露在外面,机器轰隆隆响,灰尘扬得老高。

      黑脸汉子跳下车,他是工头,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

      “一人一把铁锹,那边砖堆,搬到三楼。”老李指了指远处,“中午管饭,晚上六点结钱。”

      林志远领了铁锹,铁锹把很粗糙,磨手。他走到砖堆前,红砖堆成小山,一块砖大概五斤重。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林志远点头。

      “一次搬十块,别贪多。”男人说完,弯腰搬起一摞砖,往楼里走。

      林志远学着他的样子,弯腰,搬砖。十块砖,五十斤,他搬起来,走了几步,胳膊就开始酸。楼梯是水泥的,没护栏,往上走要小心。三楼不高,但他走到二楼的时候,汗已经出来了。衬衫贴在背上,湿了一片。

      一趟,两趟,三趟。

      太阳升起来,工地越来越热。灰尘混着汗,粘在脸上,脖子上。老李偶尔走过来,递一瓶水,矿泉水,一块钱一瓶。他不多话,递完就走。林志远接过水,咕咚咕咚喝掉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凉水顺着脖子流下去,舒服一点。

      中午吃饭,蹲在阴凉地里。盒饭,米饭上面盖着白菜和几片肥肉。林志远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搬水泥。水泥袋更重,一袋一百斤,要两个人抬。和林志远搭伙的是上午那个中年男人,他叫老陈。

      “学生娃,读书多好,来受这罪。”老陈说。

      林志远没接话,抓住水泥袋一角。

      “起!”

      两人一起用力,把水泥袋抬起来。绳子勒进肩膀,生疼。一趟一趟抬,水泥灰钻进鼻子,呛人。林志远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手掌早就磨破了,早上还好,下午的时候,血泡破了,粘在铁锹把上,一用力就疼。他咬着牙,没停。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老李喊了一声:“收工!”

      林志远放下铁锹,手摊开看。手掌心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露出红肉。老李走过来,挨个发钱。轮到林志远,老李数出八十块钱,递给他。

      “明天还来不来?”老李问。

      林志远看着手里的钱,八十块,皱巴巴的。

      “来。”他说。

      老李点点头,走了。

      林志远蹲在路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冷馒头。馒头是奶奶塞的,已经硬了。他啃着馒头,另一只手摸出旧手机。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他给父亲发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写:“爸,活儿不累,钱够用。”

      发送。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林建军回:“注意身体。”就四个字。林志远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奶奶打来的。他接起来,声音尽量放轻快:“奶。”

      “远啊,到了没?住哪儿?”周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急。

      “到了,住学校宿舍呢,条件挺好。”林志远说。

      “吃饭了没?”

      “吃了,吃的盒饭,有肉。”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别省着,该吃就吃。”

      “知道。”

      “你妈……”周秀兰顿了顿,“你妈在旁边。”

      林志远听到电话那边有细微的呼吸声,很轻,但能听见。

      “妈。”林志远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没声音,只有呼吸。

      “妈,我在这儿挺好,你别担心。”林志远说。

      呼吸声还在。周秀兰接过电话:“你妈听着呢。你……你自己注意,缺钱就说。”

      “嗯。”

      挂了电话,林志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天快黑了,他得找地方住。

      工地旁边有工棚,老陈带他去的。铁皮搭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一晚上十块钱。林志远交了钱,找了个靠边的床位。

      棚子里有五六个人,都在洗脸洗脚。水是从外面水龙头接的,凉水。林志远也去接了一盆,把手放进去。血泡碰到水,刺疼。他咬住牙,没出声。

      洗完,他坐在床上,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紫药水,走之前奶奶塞的。他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涂在手掌上。紫药水染上去,一片紫色。涂完了,他把瓶子收好,躺下来。

      木板床很硬,硌得背疼。他侧过身,手伸进帆布包最里层,摸到那个军功章。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手,但他没松手。

      棚子外面有光,是城市里的灯火。远远的,一片一片,亮着。林志远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军功章。

      家里。

      林建军坐在堂屋,手里拿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儿子发来的短信:“爸,活儿不累,钱够用。”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按灭屏幕。

      周秀兰在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声音。她缝几针,就叹一口气。张桂芳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睛看着门外。天黑了,门外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

      林国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旧铁盒。他用布擦了擦盒盖,然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合上,锁进木箱。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缝衣服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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