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我成了全家的金手指》风残花

5、离别的行囊

　　天刚蒙蒙亮，林志远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隔壁父亲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建军也醒了，可能根本没怎么睡。

　　林志远坐起来，摸到枕头边的帆布包。包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他拉开拉链，把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最底下是那个旧铁盒，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铁盒上面压着军功章，也用红布包着。再上面是录取通知书，也包着塑料袋。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学费清单。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数目。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压在铁盒上面，拉上拉链。

　　他拎着包走出小屋。

　　堂屋里，妈张桂芳已经坐在那张椅子上了。她眼睛看着门外，但林志远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妈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转回去了。

　　“妈。”林志远喊了一声。

　　张桂芳没应。

　　林志远把包放在桌上，走进灶房。奶奶周秀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粥，灶台上放着几个煮好的鸡蛋，还有一包烙饼，用布包着。

　　“奶。”林志远说。

　　周秀兰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孙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包。

　　“真要走了？”周秀兰问。

　　“嗯。”林志远点头，“早上六点的车。”

　　周秀兰没说话，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布袋子。她走到林志远面前，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每件衣服的扣子都重新缝过，线头剪得整整齐齐。

　　“你带着。”周秀兰说，“天冷了能穿。”

　　林志远接过布袋子。周秀兰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针线缝得严严实实。

　　“这里面有点钱，”周秀兰声音很低，“我缝在你那件蓝衬衫内衬里了。你到了学校，拆开线拿。路上别露财。”

　　林志远鼻子一酸。

　　“奶，不用。”他说，“我自己能挣。”

　　“你能挣是你的。”周秀兰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奶的心意。拿着。”

　　林志远握紧那个小布包。布包很轻，但他觉得沉。

　　这时候，林建军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两块肥皂，还有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肥皂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色肥皂，已经用了一小半。报纸包着的东西闻起来有烟叶味。

　　林建军走到儿子面前，把肥皂和报纸包塞进帆布包侧面的口袋里。

　　“肥皂，学校里用。”林建军说，声音还是哑的，“烟叶……你爷好这口。你带着，想家了闻闻。”

　　林志远看着父亲。林建军低下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他转回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手机很旧，屏幕有裂痕，是林志远高中时用的那个。

　　“这个，”林建军说，“你教我咋用。”

　　林志远愣了一下。他接过手机，按亮屏幕，电还有一半。

　　“爸，你看。”林志远把手机递过去，“这是解锁，往上一滑就行。”

　　林建军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划开。他又划了一下，还是没划开。

　　“用点力。”林志远说。

　　林建军第三次划，屏幕亮了。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空中，不知道往哪点。

　　“这是电话。”林志远指着屏幕上的图标，“点一下，然后按数字，再点这个绿色按钮，就能打出去。”

　　林建军伸出手指，很小心地点了一下电话图标。屏幕跳转到拨号界面。他盯着那些数字，手指慢慢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他点了一个1，又点了一个3，然后停住了。

　　“爸，”林志远说，“我的号码我写纸上了，在手机背面贴着。你点完数字，点这个绿色按钮就行。”

　　林建军点头。他又试了几次，手指越来越稳。

　　“那这个呢？”他指着另一个图标问。

　　“这是短信。”林志远说，“点开，点这个加号，选我的名字，打字，然后点发送。”

　　“打字……”林建军喃喃道，“我不会打字。”

　　“可以手写。”林志远点开输入法，调到手写模式，“你用手指在屏幕上写，它认字。”

　　林建军试了一下。他用食指在屏幕上写了一个“一”字，屏幕识别出来了。他又写了一个“人”字，也识别出来了。

　　林建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好。”他说。

　　周秀兰在灶台那边看着，没说话。她把烙饼和鸡蛋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走过来塞进帆布包。

　　“路上吃。”她说。

　　林志远把手机拿回来，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名字存成“儿子”。他又把父亲的号码存进去，名字存成“爸”。

　　“爸，给你。”他把手机递回去。

　　林建军接过手机，握在手里。他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小心地放进口袋。

　　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国栋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衬衫，背着手，看着屋里。

　　“爷。”林志远喊了一声。

　　林国栋点点头。他走进来，走到孙子面前，看了看那个帆布包。

　　“东西都带齐了？”林国栋问。

　　“带齐了。”林志远说。

　　林国栋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张桂芳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林志远说：“跟你妈说一声。”

　　林志远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

　　“妈，”他说，“我去上学了。放假就回来。”

　　张桂芳眼睛看着门外，没动。但林志远看见，妈的右手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就一下。

　　他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包很沉，压得他肩膀一沉。

　　“走吧。”周秀兰说，“别误了车。”

　　一家人走出堂屋。天已经亮了，东边有点泛白。村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他们走到村口。

　　车站就是个破牌子，立在路边。牌子下面有几块石头，可以坐人。周秀兰把布袋子又检查了一遍，确定烙饼和鸡蛋都装好了。

　　“到了就给家打电话。”她说，“号码记牢了没？”

　　“记牢了。”林志远说。

　　“钱不够就说。”周秀兰又说，“奶再想办法。”

　　“嗯。”

　　林建军站在一边，没说话。他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旧手机。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开过来，在牌子前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司机探出头：“上不上？”

　　“上。”林志远说。

　　他拎起包，往车门走。

　　“远啊。”周秀兰突然喊了一声。

　　林志远回头。周秀兰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吧，去吧。”

　　林建军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缺钱，打电话。”

　　说完他立刻转过身，背对着车门。林志远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

　　他握紧帆布包的带子，转身蹬上车。车门关上，车启动了。

　　林志远走到最后一排，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后看。村口牌子上站着三个人，奶奶在抹眼睛，爷爷站着没动，父亲还背对着车。车越开越快，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看不见了。

　　林志远转回身，坐好。他手伸进帆布包最里层，摸到那个军功章，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他把军功章拿出来，握在手里。

　　车摇摇晃晃，驶出村子，驶上公路。路两边是田地，再远点是山。天完全亮了，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照进车里。

　　林志远握紧军功章，看着窗外。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