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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端 白日的天光 ...

  •   白日的天光只从神庙顶端的窄窗漏进一线惨白,浮尘在那束光里凝滞不动,殿内其余地方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昏暗中。

      案上残烛燃了大半,蜡油层层叠叠凝在铜盏里,将熄未熄,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火舌,映得面前狰狞的神像更显森然。

      大巫师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枯瘦的手指捻着发黑的兽骨珠串,口中念念有词。已经三日了,阿勒坦的信鸽带回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口 —— 封印破了,可那位被奉为尊神的存在,却迟迟没有半分动静,搅得他日夜心神不宁,连骨珠都捻错了数次。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烛火摇曳的声响,是石砖开裂的细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顺着石缝缓缓渗了上来。

      大巫师猛地回头 ——神像脚下的青石板,赫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缝里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一缕一缕,像有生命的活物般,顺着石缝往上翻涌。雾气触到空气的瞬间,整个神庙的温度骤然骤降,连窄窗漏进来的日光都像是被冻住了,案上的残烛火舌剧烈摇晃,险些直接熄灭。

      他想站起来,可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蒲团上,半分都动弹不得。黑雾越聚越浓,在神像前缓缓凝成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脸,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双眼的位置,燃着两点幽暗瘆人的红光,像寒夜里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那东西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往前飘了半寸,而后便化作万千缕细丝,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大巫师的身体。

      大巫师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撕裂的嘶吼,十指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都掀翻了半分。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白瞬间翻涌而上,又在片刻后缓缓平复 —— 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多了两点旁人轻易察觉不到的、瘆人的红光。

      片刻后,路伯特站起身。动作比从前迟缓了些,像刚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还在适应这具枯瘦的躯壳。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阿勒坦传回的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神已苏醒。下一步,请指示。”

      他提起案上的狼毫,饱蘸浓墨,在纸条背面落下一行字:“裴准弃子,鬼市镜阁,其主当易。不从者,杀之。”
      北朔·驿馆

      阿勒坦站在窗边,遥遥望着北蛮王庭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窗沿,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三日前往王庭放出的信鸽,终于在今日正午回来了。他抬手解下信鸽脚环里的纸条,缓缓展开,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阿勒坦捏着纸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他抬手,把纸条凑到案上燃着的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蜷曲、发黑,最终烧成了一捧细碎的灰烬,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暖融融的天光从檐角垂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廊边的紫藤萝垂着串串花穗,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紫白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满地软香。

      小太子萧珩去而复返,哒哒哒快步跑到乔琪娅面前,仰着圆乎乎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你就是我王兄的心上人?” 疑问的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雀跃。

      乔琪娅正靠在朱红廊柱上,双手环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臂弯的衣料,目光遥遥落向天际漫卷的云絮。

      可她眼底却盛着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没有半分确切的落点,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整个人都陷在与周遭彻底隔绝的放空里,连躯壳都像是要被这份无着的空茫彻底抽空。

      直到萧珩的问话落在耳畔,那片涣散无依的眸光才一点点凝实,缓缓聚起焦点。她收回飘远的神思,随口问道:“太子殿下不是回去了吗?”

      “喂,你还没有回答孤的问题?” 对于乔琪娅的答非所问,萧珩显然有些不满意,小眉头皱成一团,小手叉着腰,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乔琪娅这才垂眸目光落定在不到她腰际的小太子身上,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殿下想知道答案,那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我和殿下轮流问答……”

      “你居然敢和孤讲条件?” 乔琪娅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太子抢了对白。萧珩满脸不可置信,眼睛瞪得圆圆的,从他有记忆以来,宫里上上下下从来都是他问什么,底下的人便恭恭敬敬回什么,从来没有人敢对着他的问话,还敢讲条件。

      “太子殿下别激动,我话还没说完呢,如果殿下接受这个游戏,那么游戏结束后我送殿下一个我们北蛮的小玩意儿。”

      乔琪娅笑着安抚,话音落时,抬手从旁边的花坛里随手折了几根柔韧的青草,指尖翻飞灵动,不过片刻功夫,就编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千纸鹤。她指尖轻轻一点,那只草编的千纸鹤竟扑棱着 “翅膀”,绕着小太子悠悠飞了起来。
      萧珩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不满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踮着脚,伸着小手左扑一下右抓一下,小靴子踩得满地花瓣乱飞,抓了好几次都落了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千纸鹤绕了一圈,稳稳落回乔琪娅的掌心。

      “那太子殿下要不要接受民女的这个条件呢?”萧珩的眼珠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心里盘算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会吃亏,便重重点了点头,小下巴一扬,带着太子的小骄傲:“好吧,孤答应你。但是你必须先回答孤刚刚的问题!”

      乔琪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指尖转了转那只草千纸鹤:“那个问题嘛?你得自己去问宁王殿下!”

      “你这算什么答案,你糊弄孤!” 萧珩瞬间炸了毛,腮帮子鼓得更圆,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殿下此言差矣,你问的是宁王殿下到底喜不喜欢我?可我又不是宁王殿下,怎么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乔琪娅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无辜。

      萧珩被她的话一噎,小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嘴上依旧不饶人,小眉头拧得紧紧的:“你真奇怪,平常人家的小姐谈论起这种事情都会害羞!”

      “你怎么知道她们有这种反应,莫非你经常这样问还是你偷听大人说话?” 乔琪娅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表情比刚才严肃不少,目光也锐利了几分,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直直看向他。

      “你……” 小太子被这句话说得瞬间面色通红,连耳尖都烧得滚烫,小手攥着衣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乔琪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锐利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眉眼弯成了月牙:“好了,不打趣了。该我问了,你也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说到这个问题,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萧珩,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小脑袋也垂了下去,用靴尖无聊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我不想去读书…… 父皇是这样,舅舅是这样,就连国师也是这样。好像我的生活里除了读书就没有别其他的事情。还有…… 我想王兄了,自从他三年前称病不出府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乔琪娅瞧着他蔫蔫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那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她还不叫乔琪娅,久到北境那个时候还是一个独立的王国。

      那时的父母永远都很忙,忙着朝堂纷争,忙着边境战事,忙到他们根本就无暇顾及角落里的她,只有当她拿出最出色的成绩,站到最高处时,他们才会舍得投来一点吝啬的关注。

      午后的风卷着紫藤花瓣落在脚边,暖融融的日光晃得人眼睫发颤,乔琪娅望着满地落瓣出神,指尖还捏着那只草编的千纸鹤,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喂,你想什么呢?”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指尖还沾着点刚才蹭到的草屑。

      乔琪娅猛地回神,收了眼底翻涌的怅然,弯了弯眼,顺着他的话轻声道:“我在想…… 你和宁王殿下的关系挺好的!”

      “那是,王兄对我可好了,他会教我骑射,还会给我带宫外的小玩意儿,会给我讲故事。大臣们都说王兄惊才绝艳。”

      萧珩瞬间来了精神,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说起王兄时,小手还跟着比划起来。

      乔琪娅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模样,清晰地看见他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 有满心的自豪,有藏不住的向往,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唯独半分嫉妒都没有。

      “按照你们的关系,宁王不可能三年都不来看你啊!就算他生病不能出府,你也可以去看他啊?” 乔琪娅语气平缓,却精准地戳中了话里的矛盾点,像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们说王兄生病会过病气给我,但…… 这都是借口而已。他们都不希望我和王兄走的近。”

      萧珩脸上的雀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小脑袋又垂了下去,靴尖一下一下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通透与落寞。

      “他们?” 乔琪娅放轻了语气,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就是舅舅啊,还有父……” 话说到一半,萧珩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捂住了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赶紧闭紧了嘴,半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乔琪娅神色如常,转了话题,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宫里的嫔妃不少,皇帝陛下的孩子也应该不少,你就没有同龄的其他玩伴儿吗?”

      萧珩摇了摇头,小肩膀垮得更厉害了,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单:“我父皇膝下的孩子是不少,可基本上都夭折了,活下来的就只有我。”

      乔琪娅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她想起之前在北蛮时,大巫师曾跟她讲过的北朔皇室秘辛 —— 这位太子是昭武帝的老来子,而萧衍,则是皇帝在经历皇子连连夭折、膝下无子的年月里,从宗室过继而来的。

      萧衍从内殿缓步走出来时,抬眼便看见蹲在花坛边,正和小太子萧珩说话的乔琪娅。

      日光落在她脸上,映着她眼底浅淡的笑意,轻松,松弛,这笑容晃得他一时间失了神,素来心思缜密的他,竟忽然有些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她 —— 是那日钦天监暗殿里,与他近身交手时招式凌厉、进退果决,冷静狠戾、半分不肯退让的对手;

      还是那夜摇晃的马车里,一面贴着他的身,说着缠绵入骨的软语,眼底却清明无波,半分情意都无,偏生在他指尖触碰时,会泄出不受控的软意、藏不住的战栗,连眼底都泛起水雾,矛盾得让他心绪大乱的女子;又或是此刻,蹲在一个稚子面前,卸下了大半尖刺,眉眼柔和,连笑意都带着暖意的她。

      他敛了思绪,抬脚朝着两人缓步走去,声音低沉平稳:“殿下,你们在聊什么?”

      小太子一听见他的声音,眼睛瞬间亮了,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小脸满是雀跃:“王兄!你和国师聊完了?”

      乔琪娅见状,很自然地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避到了一旁,垂着眼捻着指尖剩下的草茎,安安静静地站着。

      萧衍弯腰,一把将萧珩抱了起来,掂了掂他的重量,眉梢微挑:“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萧珩搂着他的脖子,晃了晃小短腿,一脸理所当然:“哎呀,王兄,你怎么和舞姬姐姐问一样的话?”
      萧衍闻言,抬眼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乔琪娅,随即收回目光,对着怀里的小太子故作严肃道:“不许顾左右而言他。”

      萧珩的小脸瞬间垮了点,手指绞着萧衍朝服的领口,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软糯:“嗯…… 我想王兄了!所以就来了…… 其实,我也想和王兄出宫去玩儿。”

      看着萧珩终于憋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萧衍忍不住失笑道:“这几日恐怕是不行了,父皇交代了事情,等事情了了带你出宫玩。”

      说完,萧衍便弯腰放下了他。小太子原本写满失望的小脸,瞬间又绽开了大大的笑容,重重点头:“那说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小脸又垮了下去,“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又要挨太傅的骂了!” 最后半句说得满是怨怼,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乔琪娅指尖轻轻一动,那只草编的千纸鹤便扇动着翅膀,悠悠飞了过去,轻轻落在了萧珩的肩上。“送给你了,太子殿下。”

      萧珩原本耷拉着的小脑袋瞬间抬了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肩上的千纸鹤,满脸惊喜。紧接着,就听见乔琪娅再次开口,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祝愿太子殿下…… 将来有一天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珩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小手还停在半空中,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忽然想起,父皇总盼着他长成能制衡王兄的储君,却又怕他势力过盛脱了掌控;舅舅只盼着他赢过王兄、坐稳储位,更盼着他永远听话,按着铺好的路走;太傅眼里只有他的功课与规矩,要他做个符合圣意的太子,好向父皇交差。

      宫里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储君该是什么样子,把他困在 “太子” 的框子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轻轻撞开了他心里藏了很久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鼻尖瞬间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他攥紧了肩上的千纸鹤,把那只草编的小东西护在胸口,抬头看向乔琪娅,嘴角抿了又抿,最终露出了一个比刚才还要灿烂、还要真切的笑容,连耳尖都透着红。

      他对着乔琪娅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个平揖礼,然后跑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乔琪娅一眼:“舞姬姐姐,再会!”又攥了攥怀里的千纸鹤,才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萧衍与乔琪娅并肩而立,目光都落在那远去的方向,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玩味:“我倒是不知道姑娘手段如此了得,短短几句话就能将殿下哄得眉眼都亮。”

      乔琪娅对他话里藏着的试探与未尽之言,她半分不以为意,只语气平淡地接道:“这话我就当王爷是在夸我了,其实,你我都很清楚,太子殿下的心思虽然早熟于寻常人家的孩子。可也是个需要被看见情绪的正常人。”

      两人并肩顺着长街往皇城外走,脚下的青砖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沿街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萧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开口时语气平稳无波:“姑娘在钦天监外专程候着本王,应该不是为了演鹣鲽情深给旁人看吧!”

      “其实,王爷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朝堂的局势瞬息万变,陛下,国舅爷还有虎视眈眈的北蛮…… 王爷如果不能破茧,就只能被绞杀,可是如果破了茧,就难免会累及无辜!”

      乔琪娅脚步未停,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闪躲。萧衍在听到乔琪娅后半句话时,瞳孔极轻地缩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乔琪娅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王爷可以不用从内部挣破,外力同样可以!”

      “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萧衍的脚步顿住,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藏在深处的审视。

      “北蛮舞姬只是个身份而已,我从不属于任何一方,我只属于我自己。”乔琪娅也停下脚步,回望着他。说这话时,她眼底有光——不是日光映进去的碎影,是从她自己眼睛里透出来的,亮得几乎刺目。那光芒里有自信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刻进骨头里的事实。

      萧衍看着她眼底的光,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克制平稳:“姑娘的投名状又是什么?”

      “陛下让你去查裴准的事情,他的罪名可不止囚禁无辜女子炼丹,他的炼丹房里还有北蛮的图腾。”

      乔琪娅的话音落下,萧衍的眸色果然动了一瞬,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一个图腾而已,又能说明什么?”

      乔琪娅没接话,目光忽然被旁边摊位上红亮诱人的糖葫芦勾了去。

      她缓步走到摊位前,指尖点过一个个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果,慢悠悠地挑了起来,嘴里的话依旧说得云淡风轻:“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府上人来人往,总会有身份不明的人或者物混进去。那么多双眼睛,难道没有一个看见的?”

      “姑娘刚刚也说了,既是裴准府里的人,又怎会轻易指认。” 萧衍缓步跟到她身侧,立在摊位旁的阴影里,看着她挑挑拣拣的模样,缓缓接话。

      她最终挑了两串色泽最鲜艳、糖壳裹得最匀净的糖葫芦,指尖捏着竹签,转过身看向他,语气慵懒:“忠心是个好东西,可如果代价太大,还有没有就不好说了。再不济,严刑拷打,口供做逼真点!” 话音落,她将手里其中一根糖葫芦递给了萧衍。

      萧衍垂眸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糖葫芦,糖壳在日光下泛着透亮的光,他却没有接,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还有一丝恪守底线的克制:“姑娘这是让本王当酷吏,作伪证!”

      “陛下要的是证据齐全,王爷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和酷吏有什么关系。” 乔琪娅握着竹签的手又往前递了几分,糖壳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坦荡又笃定。

      萧衍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沉默了一瞬,终是抬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他手掌覆上来时,不偏不倚半裹住了她攥着竹签的手,连带着她纤细的指尖,一同拢在了掌心。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浅淡薄茧,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漫上来。

      乔琪娅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仿佛被那猝不及防的暖意烫到。可他的力道看着轻缓,恰好箍得她半分都抽不动。那指尖的蜷缩只持续了一瞬,便骤然停住,她就着他的力道,没再挣动。

      而后他指尖微微用力,往上轻轻一带,便稳稳地把那串糖葫芦从她松了力道的掌心里抽了出去。

      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握签的姿势,空悬在半空中顿了半息,才慢慢垂落,收回身侧,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挥之不去。

      萧衍垂眸,目光扫过手里红亮饱满的山楂果,糖壳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揉得低缓沉稳:“姑娘是个聪明果敢的人,本王倒是越来越好奇未来和姑娘共事时,姑娘还能否像今日一样给人惊喜。”

      萧衍握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原地看着乔琪娅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视线。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芦,他忽然轻轻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却比往常松快了些。

      他将糖葫芦递给身侧的护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去大理寺调人,半个时辰后,裴府炼丹房,再查。”

      半个时辰后,裴府后院。

      炼丹房的门已经被萧衍那夜踹碎,如今只剩半扇残破的门板斜斜挂着。萧衍迈步跨入,浓烈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比那夜淡了些,却依旧刺鼻。

      丹炉早已冷却,炉底结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萧衍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药柜里码着各式各样的瓷瓶,有的贴着标签,有的空无一物。他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味扑鼻而来。

      “带回大理寺,找人验。”他将瓷瓶递给身后的书吏。

      书吏刚接过瓷瓶,另一名侍卫从里间快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卷发黄的册子,单膝跪地:“王爷,在里间暗格里发现的。”

      萧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日期、银两数目。他的目光在另一本账册名上顿住——幻境阁

      这本册子里人名旁边,偶尔会标注几个字:“求财”“求官”“求仇得报”。

      他皱起眉。这不像买卖,更像……交易什么不能明说的东西。

      他把册子合上,收入怀中。

      “继续搜。所有和北蛮有关的东西,一样不许漏。”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日落时分,萧衍带着几箱子物证离开裴府,身后跟着的侍卫个个面色凝重。

      大理寺狱中,昏暗的甬道尽头传来铁链拖动的闷响。

      萧衍站在一间囚室外,看着里面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子——裴准的心腹管家,那夜在裴府门口拦他的那个人。

      管家已经被关了三日,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看见萧衍进来,眼里闪过一瞬恐惧,随即又强撑着挺直了脊背。

      萧衍在囚室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淡淡开口:“裴准已经定罪,不日处斩。你跟着他这些年,做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

      管家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萧衍继续道:“本王不需要你指认他通敌。你只需说一件事——炼丹房里那些女子,是怎么来的?裴准用她们的血做了什么?”

      管家沉默了很久,久到狱卒手中的火把都燃短了一截。

      萧衍示意身旁的侍卫,上刑。

      “等等!”

      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又疲惫:“我说……我说。”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那些女子……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有的是从城外庄子上抓的……”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大人说,处子血能续命,能炼丹……每隔几日就要取一次血……有几个熬不住的,就……”

      他说不下去了。

      萧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就怎样?”

      管家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就埋在后院井里。”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侧的书吏点了点头。书吏立刻上前,将管家的供词誊录在案。

      走出囚室时,萧衍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甬道尽头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次日早朝,金殿之上。

      萧衍跪在殿中,身前堆着从裴府查抄来的物证——几箱药瓶、那本发黄的册子、管家的供词,还有一枚刻着神鹰与日轮图腾的玉牌。

      “臣奉命查抄裴府,又得人证供词,现已查清裴准数桩大罪。”萧衍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其一,私设刑堂,囚禁女子,以人血炼丹,致多人死亡;其二,勾结北蛮,私藏北蛮信物,其心可诛;其三,贪墨军饷,欺君罔上,构陷忠良。”

      他顿了顿,双手举起那枚玉牌:“此物乃从裴准炼丹房暗格中搜出,图腾为北蛮神鹰与日轮,与北蛮王室关系密切。裴准与北蛮往来,绝非一日。”

      殿内瞬间哗然。

      皇帝接过内侍呈上的玉牌,看了许久,面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在殿下的裴准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裴准,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准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猛地站起身,御座发出一声闷响:

      “裴准!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私设刑堂,囚禁女子,以人血炼丹,勾结北蛮,图谋不轨——数罪并罚,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声音震得殿宇都在发颤:

      “即日起,裴准押赴刑场,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流放三千里!”

      殿外侍卫立刻涌入,将瘫软在地的裴准拖了下去。经过萧衍身边时,裴准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认命。

      萧衍没有看他。

      殿内恢复寂静后,皇帝重新坐回御座,脸上的怒色渐渐敛去,换上一副欣慰的笑意,看向萧衍:

      “衍儿,这次你查案有功,揭穿裴准阴谋,要不然朕真的恐怕要落得私吞军饷的骂名,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和父皇说。”

      萧衍叩首,声音沉稳:“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臣不敢居功。”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你呀,从小就这副性子,不居功自傲。”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朕可是听说了,你和那个北蛮舞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前几日,更是为了她大闹裴准的私宅”

      萧衍的脊背微微一僵,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朕记得,前几年给你赐婚,你总说什么‘无心男女之情’,推三阻四的。朕还以为你真要当个清心寡欲的和尚。”

      群臣闻言,纷纷低头窃笑。

      萧衍依旧跪着,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皇帝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神情,笑意更浓,语气也放软了几分:“行了,难得你有看得上眼的。朕算着,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衍身上,带着几分慈父的温和:

      “那个北蛮舞姬,朕就赐给你做侧妃。”

      萧衍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叩首,声音平稳却难掩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

      萧衍叩首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落在他的玄色朝服上,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拖得很长。

      群臣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有艳羡的,有玩味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只有皇帝坐在御座上,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朝会散去后,皇帝独留了叶崇。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得皇帝的脸半明半暗。

      叶崇跪在御案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裴准死了,他的家产充公,能入国库多少?”

      叶崇的脊背瞬间绷紧,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回陛下……约……约五十万两。”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得叶崇几乎喘不过气来。

      “五十万两。”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够干什么?够发今年的军饷?够修去年的河堤?够补六年前和北蛮那场仗的亏空?”

      叶崇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

      皇帝猛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把户部交给你,是让你替朕分忧的。六年前那场仗,打得国库空了,朕认了;这几年你管着钱袋子,朕没过问,也是信你。可现在呢?”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年开春之前,国库亏空必须补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崇已经听懂了。

      叶崇深深叩首,额头狠狠撞在金砖上,声音发紧:“臣……领旨。”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退下吧。”

      叶崇站在夜色里,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五十万两?裴准那点家产连个零头都不够。六年前那场仗,国库空了三百多万两,这几年东挪西凑,还不到一半……

      他原以为,裴准死了,财路断了,但总能找到别的办法。天下这么大,有钱的人这么多,慢慢凑总能凑出来。

      可现在皇帝只给他半年。

      半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时想得太简单了。裴准的财路不是“一条路”,是唯一的路。那条路断了,就没有别的路了。

      夜风吹来,冰凉刺骨。

      他站在原地,望着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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