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旧世界》李铮铮

2、第二章 愤怒是真的

　　转动第二组数字，“0001”，赵桥有些信息过载，她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
　　放下手里的伞，她瘫倒了床上。

　　伞，耳钉，脑袋里的话，电梯，动物人。
　　这把伞只能在卧室一样的地方出现。它是怎么来到这的，总不能是生造出来的。它一定走过电梯。可能是她自己或者别人带过来的，就像今天看到人马一样，但那也只能解释伞在第一组数字之间运转。最开始呢，无法运输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运输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运输规则，赵桥锁定了电梯的四组数据，她几乎可以肯定，不亮的那两组数，是更底层的规则，她不需要知道却一直运作的规则。
　　它们在另一个开始，遵循另一套规则，就像网络购物那样，最终送了她一把伞。

　　耳钉，脑袋里的话，电梯，这个世界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赵桥专注地想着，竟有些痴迷了。直接给大脑过电，显示信息，还真不愧是创世纪啊。人们对大脑的研究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呢？知道意识是怎么形成的，模拟意识，植入信息，那与之对面的是，提取意识，获得信息？
　　以她过往的经验，硬件01电信号已经建立了现实世界到网络的连接，位置速度、声音磁悬浮显示屏甚至机械臂，那电信号很可能再把网络和生物电脑神经结合起来，只不过提取过滤信号更为复杂。
　　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现在到了什么程度赵桥确实想不明白。她不知道她幻想的和网络对应的脑域是不是存在，也分不清这个“里面”是现实，网络，还是？没准是一个人的脑子里呢。
　　给自己吓了一跳，赵桥坐起了身，晃了晃脑袋，别想了别想了。真奇怪啊，逛了一大圈，现在她都没感觉到饿。

　　现在首要问题，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实网络脑域的假设模型她有两种，第一种三角形，两两之间可以通信，第二种平行层，以网络层作为中间层双向通信，两个模型可能部分互相融合。
　　以及，出去找个人，看看怎么挣点钱买吃的。无论在哪儿，她都要吃东西。
　　站到电梯里，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凯恩，避开了000B，还是+10+10的按，这次她有经验的多了，下去看一眼，不太对就召唤神梯走，但即便如此她也看到了……看到了很多，看到了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浮光跃金的港口，看到了江南园林，湖上小亭，看到了电影里拍的水上城市，异国风情。
　　倒是漂亮，就是没什么人。赵桥跳了一个又一个景。

　　终于“00D3”，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场景，赵桥终于看到了人。一片麦田，青黄交接，极为漂亮，风吹麦浪，带过金色的海。赵桥好像能闻到麦子的香味了，但没有。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就在麦子里，垄沟上，一袭红裙。
　　她没看见赵桥，赵桥刻意拍上了她的肩膀，人会给什么信息呢？
　　两个日期。2480年12.2日。创世纪198年。
　　几乎瞬间，赵桥紧张起来，她给别人的信息是什么？太轻率了。凯恩没有耳钉，能获得信息吗？
　　“呦，年轻人”，小姑娘竟笑得慈眉善目。
　　“年轻人？”赵桥挑了挑眉。
　　“可不，还不到一岁。”小姑娘把她拉了下来。
　　这么早熟，不让人怀疑吗。灾难时期有灾难时期的孩子。幸好这个里面没什么时间观念，创世纪只显示年份了，不然就太让人怀疑了。
　　“那你看着也不大啊”，赵桥笑了笑。
　　“我啊，进来前我都48岁了，你年纪小，对外面没个概念，我这在外面，我这片里，都是年纪大的了”，小姑娘开始絮叨了，“你不知道，年轻的时候在水边上捞人上来，一捞一个准，我游水可好了，还配合过官方行动呢……”
　　“那个时候可热闹，后来攒了钱，游不动了，家里人都死了，就干脆进来了。”
　　看赵桥盯着她的红裙子，“好看吧，我这就爱红色，可惜以前没机会穿。现在好了，捏了个漂亮脸蛋，还可以穿裙子。”
　　“什么叫里面啊？”赵桥判断了下自己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发现自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说是数字人口吗？你问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好些年前，好多东西都死了，官方就给它们收集起来了，当时就在搞了，现在人多地少，干脆让在外面活不下去的到网上活着。”
　　眼前飘过刚刚跳转的一层层画面，听着像是做慈善，但要攒钱来啊。赵桥继续问，“在网上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红裙子急了，给了她一下，“活着就够有意思的了。而且啊……说不定哪天，就能回去了。”

　　看着红裙子神神秘秘的，赵桥笑了笑，“姨，咱去检查检查麦子吧，看看有没有要扶的，有没有给虫子咬了的。”
　　红衣服没理她，继续看着麦子，“这哪有这些啊。”
　　走出了好远，确定私下没人，赵桥才摁了电梯。红衣服喜欢游水，现在却坐在麦田里。赵桥总觉得很违和，但……活着就够有意思的了，这倒是没错。
　　她微微笑了起来。不用吃饭了，这个世界根本忘记设置基本的劳动模板了，气味痛觉很粗糙啊。她相信红衣服没有骗她，但，红衣服的真相是红衣服的真相。

　　人们好像没有吃饭这个概念，失去了目标，赵桥一个场面一个场面的逛着。她看到了海边的日出，奶油般紫色的天空，明红的太阳。但就是不一样，这是镜头里的太阳，她分得出。她看着灰瓦，推开窗后的绿树，不是只有高饱和和干净完整的瓦片才足够美丽。再灰的树也是绿色的，残缺一角泛灰的瓦片也可以美。
　　终于，她逛累了，坐到湖边，手还没碰上草上，就有了草的触感。凑过去看了看珍珠般的水面，有奶油纹理的湖面，却照不出一点倒影。真是粗心呐。
　　距离判定给大了，材质也没涂对，赵桥想着，终于大声地笑了出来，眼泪不加遮盖地流着，她一遍又一遍看着流光溢彩的湖面，一拳打了上去，却又在将要碰到水面时收回了手。如果沾上了水，水会不会带走她的一部分，她会不会带上水的一部分？

　　她不要，她不要这个世界给她的东西。
　　赵桥想荡秋千了，那种铁柱扎进地里，铁链带块皮革的秋千。以前，每次愤怒烦躁，她就坐在秋千上，好像只要荡得够高，能握住手下的一个点，就踏实了。风朝她击来，她幻想自己是武林高手，躲过暗箭，纵身一点，翻上秋千架，开始对招。
　　这么想着，心里轻快了很多。赵桥擦了擦眼泪，幸好眼泪还是从热到冷的，走吧，伞大侠。
　　红衣服说能回去，那赵桥就信自己能回去，现实里她要一个秋千，在这儿——想想那把伞——赵桥觉得，要个秋千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