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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追求 随你便吧 ...

  •   挪威的红皮火车,车身鲜艳地红着,配上白色线条,很有年代感,圆润的车头,行起来有“哐当哐当”的,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

      而火车内部,却并不复古了,现代化的装饰,座椅、天窗、餐桌。

      兰斯买的座在最前的车箱,车座是灰色皮质的,绒面的材料,一坐下,兰斯便拿出一张画纸,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他用湿纸巾擦了擦桌面:“来,宝贝,坐好,我给你画一幅肖像画。”

      陈界闭眼睡觉:“谢谢,不用。”

      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别叫我宝贝。”

      兰斯从善如流:“好的,亲爱的。”

      铅笔尖摩擦在白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勾出轮廓,兰斯装模作样地竖起笔尖,闭起一只眼,量陈界脸、肩膀的比例,量完后又在白纸上勾勒出细节。

      他正在认真作画,陈界突然说:“兰斯,你不觉得自己很随便吗?”

      兰斯停下笔:“哦?”

      陈界头也不回,望着窗外后移的雪山:“你这些称呼,称呼爱人比较合适,称呼一个陌生人就不太合适了。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哪样?”

      “随时随地,发情。”

      兰斯笑了,这一笑,铅笔就不稳了,“唰”地一声在纸上划下一道稍深的线,他十分高兴道:“‘发情’?你的评价还挺贴切的。那你同意我对你发情吗?”

      “……疯子。”

      “谢谢夸奖。”

      最后一处阴影上完,一幅惊世骇俗的画作诞生了,远看像煤山,近看像鬼怪,像是三岁小孩用手肘沾了墨粉,随意涂鸦而成的杰作,又脏又凌乱,陈界面向窗外,不让半分余光受那幅画作侵蚀。

      .

      窗外,雪地,雪山。

      火车驶得很慢,窗外山一座连着一座,山背上覆着灰白的雪,静静地卧着,山脚下一点黄白色的亮灯,是几间屋子。雪落下,风也是静的,整个雪地之间,似乎只有这列红皮火车在向前开着。

      渐渐的,房屋完全消失了。

      “这里雪很大。”陈界说。

      “继续往北开,雪会更大,更深,”兰斯低头作画,“你好像很喜欢雪?”

      “有点吧。在我家那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场雪,隔几年下一场,还都是一丁点大的,根本积不起来,”陈界笑了笑,“没什么机会看的。”

      “所以你来旅游了?”

      “……或许吧,闲着无聊,散散心呗。”陈界呼出一口热气。他摸摸登山包,淡绿色的登山包布料很薄,隔着布便能摸到一瓶一瓶的药,止疼的,轻度化疗的。他隔着包捏住那一瓶瓶药,强迫自己不去想,转头看见兰斯又拿着铅笔写写画画,问道:“兰斯,你在干什么?”

      兰斯笑:“发情啊。”

      陈界:“……”

      陈界别过头去,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兰斯没听清:“嗯?什么?”

      陈界张开口,又闭上,摇了摇头:“没事,你继续画吧。”

      .

      这个问题从在海里、两人见的第一面时产生,现在又再次被带到海上。日出前,他们登上了船,船驶在海面上,随着浪摇摇晃晃,陈界整个人得晕乎乎的,有些想吐,他捂着胃干呕:“呕……咳……”

      兰斯扶住他,皱眉道:“晕船?”

      “有一点,还好。”陈界的脸虚弱得苍白,摆了摆,把鬓角乌黑的捻了捻,挂到耳后。

      “有一点?不止一点吧?”兰斯笑着,“你应该说‘我难受,我想下船’,或者问我,问我能不能抱抱你?我是很乐意的。”

      船舱里暖气很足,椅背裹着绒,地毯也是橙色的毛绒地毯,铺满整个船舱,一直沿着台阶铺向二楼。二楼是露天的,栏杆围着,没什么人,海风带着雪水飘来,栏杆上温漉漉的。

      兰斯的金发在风中乱飘:“现在呢?好些了吗?”

      “咳……这里能上来。”

      “当然能,只不过没什么人愿意来,”兰斯靠在栏杆上,“太冷了,还是船里暖和些,谁愿意受冷风吹呢。”

      陈界:“那你怎么来了?”

      兰斯又笑了:“为了发情啊。”

      陈界:“……你闭嘴吧。”

      ……自在火车上,陈界说了他两句,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兰斯都把那“我想追求你”换成了“我想对你发情”,说得坦荡,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细小的雨丝飘下,落在脸颊上,湿漉漉的,很冰,陈界倚靠在栏杆上,看着前方的景。船缓缓向前,底下是玄黑的、幽蓝的海,边上是一座一座雪山,船便在那山的夹缝中通过。

      陈界开口:“等会儿回去,我去收拾行李,明天我就搬出去。”

      兰斯仍是笑着:“搬出去?”

      “嗯。”陈界点头。

      “我不收你房费,客房服务免费,每天甚至可以给你提供中式的一日三餐,偶尔还能帮你解决性需求,”兰斯撑着栏杆,看着他,“我觉得身为一个民宿老板,应该没有谁的服务能超越我了,不再考虑一下?”

      陈界直起身,声音很平:“我不会同意跟你在一起。”

      “好说,你同意我对你发情就行了。”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兰斯。你对我有那种感情,但我没有,我们也不合适,所以我根本不会同意——如果你想聊这个问题,那我们就好好聊;如果你非要用这种下流你话来搪塞我,那我也没必要和你继续聊下去了。”

      陈界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船顶的另一头。方才有些晕船,现在头晕已经消下去,胃也不难受,外头的空气混着冰雨,感觉更清新些。

      .

      船已经驶过山群的包夹,豁然开朗,四面环山,山挨着山,那日出的光便从山的夹缝中钻出、泻下,融在雪里,混在水里,从雪山顶往下冲撞着直流而下,最后汇聚到海里,被山环着圈起来。

      “小心点儿,峡湾的海很深,”兰斯逗他,“你要是掉下去,我得往下游一公里多,才能把你捞上来。”

      陈界手扶着栏杆,栏杆上沾了雪水,又湿又滑,他手抓紧了,正巧船身摇晃一下,他的手便一滑,心中一惊。站稳后,陈界干脆往里走了些。

      “真怕?”兰斯笑。

      “我没有,”陈界的头发完全湿了,乌黑的沾着碎冰渣,贴在病白的脸上,“……咳咳咳。”

      兰斯的笑容一点点僵了,嘴角平了,他干巴巴地说:“你想听我说什么,都等先下去回船里再说,这里太冷了……”“不必了,就在这儿说完。”

      陈界拍开他的手,哑着嗓子重复:“我们就在这儿说清楚——我不想一直以来被人耍,况且我也想表明我自己的态度,我不喜欢你,我不会同意。”

      兰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

      挪威的海很奇怪,在映象里,海一般总和金黄的沙滩、炎热的风、刺眼的太阳结合起来,空气是很热闹的。而挪威的海,很冰冷,总有一种深沉的、严肃的壮阔。

      海边是岩壁,是雪。

      雪化了,无处可去,便只能从悬崖顶上飞流直下,冲击着海面,激起一团团水雾,“轰”的一声声巨响。两侧悬崖高百米,瀑布一处连着一处,一路向前,成了一条条白色绸带围出的水路。

      水汽散去,它看见海面上有一个小白点,似乎是水滴,或者雪粒。那个小白点飘浮在海面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四周的瀑布巨人般高,乌压压地阻挡阳光照向那一点,它们猛地冲撞海面,那一粒白点如同蚂蚁,随浪漂。

      细细一看,那是一座船。

      船顶栏杆边,兰斯淡淡地笑着,把一件又长又厚的羽绒服披在陈界身上,自己则只穿一件薄毛衣,站在冰天雪地里。兰斯还好,即便是穿一件薄衣,或者裸着,跳进冰湖里游泳都行。

      但陈界不一样。

      他的身体不好,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被那带着水汽冰渣的风扑了一会儿,陈界呵出的热气都淡些,脸颊发红、指节发紫,虚虚地靠着兰斯。

      兰斯很烦躁,想直接把他拽回船。

      陈界想把他踹下船。

      但终究谁也没动手,二人就这么并肩站着,只听见风声“呜呜”从山谷吹来。

      兰斯先开了口:“你知道峡湾是怎么出现的吗?”

      陈界闭眼,不回答。

      “这里是一座大山,冰川腐蚀着它,把山中间腐蚀出一道疤,之后,伤疤中间灌进海水,就成了峡湾,”兰斯说,“船其实是在山的伤疤中行驶。”

      “所以呢?”

      “所以……”兰斯没忍住笑,抬起左手,上面一道深深的疤,“可以帮我舔舔吗?就像这艘船一样……”

      陈界斜了他一眼,给了他一巴掌。

      兰斯满意地点头笑了:“谢谢。”

      “有毛病。”

      “其实我刚刚是想说,所以,这里的太阳照在你的脸上,嗯……非常性感。”

      陈界礼貌道:“谢谢,请你闭嘴。”

      “闭嘴?那可太难了,”兰斯遗憾道,“不继续看看吗?冰川和大海,如果冰川在内陆,那这种地方可不常见,等你回国估计就看不到了……你刚刚是说,打算明天走?”

      “明天不回国,去别的地方转转。”

      “那不如就干脆别搬了,就住我家,我带你在附近转转,”兰斯说,“之前出差或者散心,我经常来,对这里很熟,可以当你的导游兼司机。”

      “抱歉,我不想和发情的人共处一室。”

      这个词,被兰斯用了一路了,现在陈界说出口,也算是又还了他一巴掌。兰斯并不恼,甚至听得爽,他揉了揉自己被扇的左半边脸,回味了一会儿,突然又冒出来一句:“陈界,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好看。”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陈界斜了他一眼,“兰斯,你想找一个合眼缘的床伴,我尊重你,只要别来招惹我就好。”

      兰斯惊讶:“床伴?谁说我要找床伴了?”

      “你难道要说你爱我?”

      “不可以吗?”

      陈界一笑:“你是说,在酒吧里,你端着酒看向我的十五分钟,你在想挽着我的手走出门,吻我,上我,让我成为你的爱人,和我共度余生?”

      兰斯也笑了:“不可以?”

      陈界嗤笑一声:“不觉得荒唐吗?你的爱就这么廉价、这么即兴?随时随地,只要看上一个人,就说什么‘爱’什么‘一辈子’,就要和他在一起?”

      兰斯很认真地问他:“难道不对吗?”

      陈界回问:“难道对吗?”

      兰斯说:“难道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互谈工资、资产、家庭,然后按计算器算匹配度,匹配度高才在一起?陈界,我理解不了。

      “如果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好看,我很喜欢你、想了解你、想和你接吻上床——那这不就证明我们很合适、就应该在一起吗?”

      陈界突然觉得这人天真得好笑:“我也理解不了你。”

      “你不用理解我,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你——当然,就算我追了几个月、几年,你还是不喜欢我,那拒绝我也没问题。”

      “……我办的是申根旅签,只能待三个月,”陈界叹气,“你何必呢?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和你离得近的、合适的,谈恋爱、结婚。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明白,我们两个待在一起,我很开心,你也很开心,那我们就是合适的啊,”兰斯很耐心地说,“有些人,就是怎么相处你都讨厌;但有些人看着就开心……”

      “……我和你待着开心吗?”陈界正了正围巾,用沾雪的围巾贴着泛红的耳垂,说:“自作多情……”

      兰斯笑着纠正:“是我很开心。”

      天空是暗沉沉的灰,太阳从瀑布的一角悄然升起,那水流打在岩壁上,溅在空气里,水珠变成了金色,又落回瀑布,“轰隆隆”的水流声,船向前驶的声音,和兰斯的告白混在一起。

      “陈界,或许你说得对,我是个疯子,”兰斯笑了,“我看见你之后,就是喜欢你——我以前从没那么喜欢一个人,哪怕之后不能再一起,我也希望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追你”

      太阳照透窗户,照亮兰斯的发丝,阳光下,他墨绿色的瞳孔很淡,有些蓝,他一直望着陈界的眼睛,一直、一直。

      他说:“我可以喜欢你吗。”

      陈界把脸转过去:“……见色起意。”

      “或许吧。”兰斯说话时,一直看着陈界,陈界却一直看着窗外。兰斯说:“你可以永远不答应,我只想要一个追你的机会……”

      陈界一直没回答,久到船从峡湾返回、靠岸,久到所有人都上岸,船舱里空荡荡的,陈界轻声说道:“随你便吧。”

      兰斯正要下船,听了这句话顿住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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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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