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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成亲误作真鸳鸯 原作向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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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长得真高啊!”
“新郎官长得这么俊俏,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英年早婚了呢?不知这新娘子是如何的倾城国色……”
这话穿过红盖头飞进谢怜耳中,激得他迈过门槛时不慎绊了一下。
“殿下,当心。”
幸好花城扶住了他。谢怜定了定神,大步迈进了这所花城置办好的新婚大院。冲天唢呐声随着大门关上被隔绝在外。花城挑选的红盖头料子上佳,又不至于完全遮挡视线。透过朦胧纱影,谢怜瞧见院内红绸飘扬,花树相映,一卷红毯看不到尽头,连成一片花海红妆,香风袭人。
三郎未免也太周到了些。谢怜感慨花城这阵势与真成亲相比也不遑多让,沿路撒金泼银,恨不得将成亲的事昭告天下。他瞥向身侧的花城,花城平日便是一身红衣,今日穿上新郎官的衣服,化作三郎皮相,褪去了菩荠观时的青涩俏皮,仍是俊美逼人,只是多了几分稳重,真真是个少年新郎官。谢怜想起与君山时他扮作“鬼新郎”,神思恍惚,不由得捏紧袖下花城的手。
花城本是目不斜视,被他这样一捏,微微侧首,在谢怜手背轻拍两下,语中含笑:“殿下有何事?”
“没事没事,只是……”谢怜一心想解决祈愿,心直口快道:“三郎,我们可不可以快点洞房?”
二人同时停住了。
“城主,大伯公,你们怎么不走了嘎?”身后花童也停住了脚步。
谢怜好不容易压制住把盖头掀下来拔腿就跑的想法,他支支吾吾道:“三,三郎……我是说,我们的婚房在哪里?”
“哥哥——”轻纱被花城的笑声撩起,掠过谢怜耳畔:“前面就是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偌大的房内只剩下二人。
接亲时还是黄昏,此时银月初照,红烛倒映在镜中,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银链叮叮,携来一缕淡淡花香。谢怜垂眸,只瞧见一双笔直的小腿朝自己走来,喉间微动。撇去乱七八糟的想法,谢怜自恼道,自己也太入戏了些,又不是真嫁给三郎,他一个男人紧张什么?
他攥紧衣袖,胡思乱想间,一只苍白的手探入红纱内,慢条斯理执了盖头一角,微微向上挑起。还未掀开,谢怜忽然跳起,将花城扑倒在床上。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三郎,别动,有人。”
窗外乌鸦发出“嘎”的一声,扑棱一声飞走了。
难道是我听错了?谢怜摇摇头,眉头紧锁,一字一句道:“我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似乎很熟悉,又从未听过。”谢怜若有所思。他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少年,惊觉自己此刻趴在花城身上说话真是不成体统。“三郎,得罪……”他猛一抬头,却被什么东西牵住,下意识拽住纱帐珠帘,反摔在花城身上。
眼前是暖红缠绕,耳边是珠玉相击,谢怜怔住,一时结舌。花城歪了歪头,牵得盖头也跟着他晃:“哥哥哪里得罪三郎了?”
谢怜忙不迭摇头:“没,没什么。”他这一摇,反倒让盖头缠得更紧了,慌乱伸手去解,却碰到了花城的手,索性不动了。
花城笑着叹了口气:“哥哥别动,我来就好。”他伸手护住谢怜后脑,三两下解了盖头。谢怜听他言语,更是一动不敢动。终于得见天光,他长出一口气,将躺在床上的花城一把拉起。方一坐定,谢怜心想,自己八百岁高龄还能掀两次盖头,那真是喜得落泪了。
花城自然而然坐在他身侧,道:“哥哥在轿上,可有什么发现?”
谢怜眨眨眼,努力回忆这接亲路上的场景,除了花城骑马技术相当不错一路撒钱非常豪气之外,还真没什么印象了。只好诚实道:“没有。”
“怕不是阵仗太大,吓着这小妖了。”花城道。
“三郎的方向是对的。从城中几起新婚杀人案来看,正是要昭告全城,才能引这妖怪出来。只是时辰还未到,它,”谢怜顿了顿,思忖片刻后才缓缓道,“它似乎要在夫妻二人洞……春宵一刻时才出手……”
“春宵”二字已是足够委婉的说法,话音刚落,谢怜便觉脸上烧得慌。这和主动邀请花城与自己洞房有何区别?虽是做戏,但他尚未做好心理准备。谢怜起身至桌边,随手给自己斟了一杯,瞧见花城面色有异,并未多想。杯沿触唇的一瞬,谢怜呛道:“怎么是酒……”
花城站起身来,谢怜却先一步把他按住了,道:“无妨,无妨,就当酒壮胆了。”
壮的什么胆?色胆吗?谢怜硬着头皮道:“三郎,时辰已到,我们不如……”
“不如……?”花城握住谢怜搭在他肩上的手,仰头看他,一脸疑惑。
“哥哥真是足智多谋。”花城手上动作不停,对谢怜赞叹有加。
谢怜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三郎也很配合。”
两人用手摇床摇了小半个时辰,谢怜道:“我前日和那户遭妖的人家聊了聊,有几处很是可疑。”
“愿闻其详。”
谢怜继续道:“有丫鬟说,路过婚房时里面传来声音。奇怪的是——”
“房里,似乎有四个人。”
多出的那两个,大概并不是“人”。
“不过,能幻化人形的妖怪可太多了。”谢怜幽幽道。
花城回道:“热衷于风月情事的妖怪并不多见。”
这爱好真是大俗大雅,脑中浮现裴茗的脸,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还是太离谱了些。谢怜认真思索片刻,答道:“花妖,美女蛇,还是会吸人精气的狐狸精?”提及花妖,谢怜脑中忽然闪过“温柔乡”三字,不由得加重了手下力度。
“可能是,可能都不是。”花城摊手道。
谢怜放开床栏,自信笑道:“看来它对声音不感兴趣。既然热衷,那我们就演给它看。”
谢怜已许久没睡过这么软的被褥了。红纱作顶,新喜被过了熏香,沁人心脾。方才他脱红嫁衣时,花城自觉转身。谢怜不敢耽搁,把自己剥剩一件里衣就上了床。谢怜盖上红被褥,双手放在两侧,略微翻身,望向纱帐外的花城。
红纱影影绰绰,烛火朦朦胧胧,将花城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一身红衣映在梳妆铜镜中,如远山含雾,隔云赏花,看不真切。红衣半落,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那奇特的异族花纹很是晃眼。谢怜不觉出神。花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慢悠悠转过身,似笑非笑:“哥哥,你看我做什么?”
谢怜如梦方醒。
他抬头望向帐顶,只觉那红纱漫无边际,层层叠叠,将整个人都卷了进去,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谢怜呼出一口气,让自己陷入柔软锦被中,更似浮在云上,荡荡悠悠,浑身都酥软了。
他再看向镜子,花城只着一件雪白里衣,缓步走来。谢怜怔了一瞬,忽感胸口震动,低头一看,花城不知何时从他胸口旁钻了出来,微笑道:“直接掀容易漏风。三郎便想了这么个法子。”
“顽皮……”谢怜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此时浑身僵直如铁板,心中更是疑惑,他并不是没和花城同床共枕过,甚至二人相遇初夜即是同榻而眠,从未像今天这样心浮气飘。
他今夜是怎么了?
谢怜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顺便将手搭在被子外,却意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吓得缩回手。花城此时却靠了上来,将他压在身下,与他十指相扣,唇几乎要贴到谢怜的发丝:“哥哥,你不是要与我共度春宵吗?”
谢怜想挣脱,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他冷汗涔涔,紧闭双眼。忽然,那缕熟悉的声音再度流入他耳中。
三分婉转,七分艳情,分明是靡靡之音。
谢怜双眼猝然大睁,身后都湿透了,花城正坐在床边握着他手。
声音消失了。
原来方才是梦。
谢怜心砰砰直跳,他反握住花城的手,挤出一个微笑:“三郎,我刚才眯了会儿。别担心。”
花城目光一凝。他环顾四周,烛火跳了跳,并无什么异样。
许是今天坐轿子累了,谢怜扶额,长叹一口气。花城不知何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谢怜心下一紧,与梦中如出一辙。他留心花城的举动,花城却只是将两臂枕在脑后,意似闲闲。
不一样。
花城状若无意问道:“哥哥,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没什么。”谢怜有些心虚,将被子往花城那送了送。他学花城的样子枕着手臂,故作镇定道:“我们在这里躺着,妖怪恐怕不会来。”
“这妖怪怎么跟戚容一样,好打,不好找。”花城语气颇为不满,像是粘上了个大青虫,恨不得将它一手捏死再一脚踢飞。谢怜噗嗤一声笑了,道:“三郎好讨厌戚容啊。”
“难道哥哥不讨厌吗?若是我要是有这么一个表弟,必然是打得他满地找牙,让他分清大小。哥哥心善,我只好越俎代庖,替哥哥好好教训他一顿。”
谢怜心道,何止满地找牙,简直是满地找头。戚容不是花城的表弟,就被揍成这样,是那还得了?不过谢怜倒乐意有人替他教训教训这个表弟,是三郎就更好了。
“三郎怎么知道这妖怪好打?难不成三郎有了什么头绪?”谢怜饶有兴趣问道。
“就冲它不敢现身,就知它打不过我。更何况,”花城扬起下颌,“这三界就没几个能打过我的吧。”
谢怜有意逗他:“那三界打得过你的有谁呢?君吾?”
“哼。”
“黑水?”
“不。”
“我呢?”
花城不说话了。
谢怜心道,自己这话也太冒犯了,正想道歉,花城突然开口道:“打不过。”
谢怜想起他能一人力战三十三神官,翻了个身,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花城眨眨眼,很是俏皮。
谢怜哑然失笑,这可是绝境鬼王!不过,他也有信心和三郎切磋一番。这对武神而言,不失为一件美事。
闲聊一阵,谢怜心头燥气消了些。他见窗外明月高悬,知不能再耽搁。他犹豫片刻,还是将梦中场景与花城说了。为避尴尬,谢怜重点说了那声音,至于梦中花城情状,他只略略点过。
“待找到这该死的东西,我定要它的狗命。”花城冷笑道。
谢怜知他并非开玩笑,神情也严肃起来:“不能让此妖逃了,它连着两夜开张,第三夜断不会收手。”他索性将被子掀下床,花城一愣,谢怜语调颇为自信:“干脆让它看个够。”
“哥哥若是不介意的话,三郎来就好。”
“好——”
还未待谢怜反应,花城便翻身上来,低声道:“殿下,别动,我来就好。”他睁大了一双眼,一时语塞,花城一手托住他的腰,黑发垂在他颈间,闹得谢怜有些痒,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喘。
谢怜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声音是他能发出来的吗?
花城指尖绕了谢怜的一缕黑发,与明艳缘结缠在一处,谢怜盯得出神,心神也似这缕青丝被花城悠悠牵住。
花城手上动作不停,轻笑道:“哥哥若是有什么不适,尽管和三郎说。”
“没有不舒服!”谢怜连忙表态。八百年间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此事本就有些难堪,他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找上花城。花城答应已出于情分,自己怎好忸怩作态?这实非他所为!
这么一想,那点尴尬烟消云散。谢怜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配合三郎,别让三郎唱了独角戏。
谢怜张着嘴,那羞耻的声音在喉间打了好几个转,终于在花城的注视下叫了出来。
“啊,啊,啊——”
发出声音的瞬间,谢怜只觉得自己八百岁的脸皮变得吹弹可破。简直像一只溺水的鸭子在水里瞎扑腾乱嚎丧,每一声都直来直去毫无感情,别说妖怪了,花城怕不是都要被他吓……谢怜连忙打住这个可怕的想法,忐忑看向身上的花城。花城悬在他身上,看不清神情,似乎在发抖。
完了,谢怜恨不得以手捂脸,三郎这是怎么了?谢怜立刻放弃了拙劣的卖艺事业,一手将花城的黑发撩至耳后,一手扶住他的腰,语气中满是焦急:“三郎可是有什么不适?”
花城终于抬起头,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笑脸,哪还有什么异样?谢怜立刻缩回手,闷闷道:“你笑我。”
“三郎哪里敢笑哥哥?三郎从来不敢。”花城挑眉道。
“你哪里不敢了,你在菩荠观的时候明明……”谢怜正要伸手抗议,突然怔住,不敢动了。
“殿下,对不起。”花城忽然凑近了些,贴近他的耳朵,呼气声引得谢怜耳尖颤栗。
花城虽是人类少年皮相,但他呼吸极轻,让人难以察觉。可是他靠近过的地方似乎都被温柔的小刺扎了扎,让人心甘情愿被钳住。
谢怜定定心神,抬眼看向花城。此时的花城里衣半解,风光一览无余。他下意识拢了拢花城衣衫,没成想手劲没把握好,反而将花城往自己这边拽了些。花城险些压在他身上,发出一声闷哼。二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谢怜几乎能感受到他胸口处传来的震动。眼前的红纱与花城的脸映在一处,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轻声道:“三郎……过来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介意的……”谢怜面露痴色。话音刚落,他直挺挺躺下,心道,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花城愣住片刻,随后眯起了眼:“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花城轻轻往他腿间一顶,明知是做戏,却有一种危险的侵略气息。谢怜有些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
他竟然有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期待。
谢怜不敢再想,只僵硬地将手搭在“郎君”身上,强迫自己直视花城的脸。方才雾里看花的面容渐渐清晰,这是谢怜第一次这么近观察花城的脸,此时的花城额间沁出细细汗珠,更衬得他肌肤胜雪。花城却并未停留,而是往他颈间探去。谢怜心有戚戚,少年却只是像蜻蜓点水一般,轻掠过谢怜耳边。谢怜余光瞥到他喉结微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花城本是没有呼吸的,此时他的喘息有些急促,声音略微沙哑:“殿下做得很好。”
红纱轻垂,暖意融融,掩住帐内一对鸳鸯。
发丝如瀑倾泻,正好遮住了谢怜如鼓的心跳。恍惚间,花城的发丝如藤蔓一般将他缠绕,伴随着潮湿的喘息,往隐秘的深渊延伸。花城发出轻笑声,伸手探向他腰间。酥麻如涟漪般自那点扩散开来。
灯也昏昏,香也昏昏,谢怜神思飘飘,情不自禁轻喘出声:“三郎……”他微微侧首,却看见了自己的脸。
谢怜双眼猝然大睁。
那是一张透过层层红纱,映在模糊镜影中的脸。那张脸上交织着难耐与欢愉,令人浮想联翩,镜子旁的白墙上映出二人的身影,随着烛火跃动,似乎正在抵死缠绵。谢怜瞪大双眼,下颌却被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捏住,逼他不得不直视手的主人。
冰凉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少年吐气如兰:“哥哥,你在看谁?”
“啊……我……我在看你……”谢怜的下颌被他捏得隐隐发红,开口艰难。
谢怜突然不说话了。
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变化,正如种子在黑暗中破土。
他连忙将腿夹紧,没想到花城的腿卡在中央。
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变本加厉。
怎么能……能让三郎发现……谢怜恨不得掘地三尺,他往回缩了缩,尽力与花城保持距离。
非礼勿视,非礼勿动,非礼勿言。
他紧闭双眼,脸颊滚烫,心中默念《道德经》。片刻后,热潮似乎也随之褪去。再睁开眼时,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中,花城已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铜镜人影愈发清晰。
二人已换了个姿势。他正坐在花城身上,似藤树缠绕,发丝微乱,四目含情,此等场景,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谢怜脑子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
声音三分婉转,七分艳情,十足的靡靡之音。
他终于知道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何来历。
谢怜的一张脸红透了,又羞又恼,怒道:“你……你们把三郎藏到哪里去了?”
那镜中的“花城”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埋向“谢怜”的颈间。“谢怜”低吟一声,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往后仰去。“花城”似乎很是满意“谢怜”的反应,微微眯眼,一脸餍足的神情。他揽住“谢怜”的腰,将目光投向了镜外的谢怜,眼神颇有玩味。他的嗓音低哑:“殿下,过来好吗?”
明明是温柔的祈求,却又带着不可拒绝的强硬。
谢怜的脚步一滞。
此时,镜中“谢怜”终于转过头,似乎刚清醒过来。他浑身都是痕迹,将花城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似母亲护住自己的孩子一般:“不要……不要他来……”
谢怜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他和花城怎么会……这妖怪简直是在折辱人。谢怜心头火起,没成想“花城”又开口了:
“殿下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谢怜一时语塞,指尖发烫,面上也染上一丝绯红。今日这一切实在太有冲击力,软玉温香令他昏昏,轻言浪语使他沉沉。谢怜脚底发软,绊了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上。
不,三郎还没找到,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凭借三郎的实力,并不会被这镜妖如何,自己得赶快出去,和三郎汇合。
冷静,冷静,冷静。谢怜深吸一口气,换上了平日的微笑,淡声道:“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如何?”
他将手伸进袖中,却一无所获。谢怜这才想起,今日穿的新嫁衣,没有能装小破烂的乾坤袖,若邪缠在他小臂上,却一动不动。
谢怜醒悟过来,若邪是有灵识的武器,不能随他进入幻境。
此时的他,只有赤手空拳。
没有武器又如何?
谢怜轻笑一声,五指并拢,合握成拳,飞身上前,提起拳头朝铜镜砸去。出于不忍,他并未对准镜中二人的脸。
“砰——”面若桃花的镜中人脸出现了一道裂痕,一声尖啸后,镜片忽地炸开,裂成千万片,如淬毒羽箭般嗖嗖朝谢怜飞来,若是被钉住,那真是要被扎成刺猬。
谢怜并不畏惧,凌空而起,打了个漂亮的跟头,大红衣袖翻飞,如同一朵红花在空中飞旋。他闭上双眼,仅凭双耳辨声寻处。碎片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一片。飒飒声逐渐平息,碎片颓唐落了一地。
谢怜长出一口气,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幸好幸好,三郎送的这件红嫁衣没坏。
“叮——”
谢怜脸色骤变。
方才散落一地的碎镜突然簌簌抖动起来,逐渐向彼此靠拢,细碎摩擦声似情人低语,在黑暗中更显诡异。它们各自拼凑成数面巨大的银镜,将谢怜围在中间。谢怜并不慌张,凝聚心神,足尖一点,正欲从上方飞走,“铛”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抬头一看,上方已被银镜封死。
谢怜摸摸额头,起身注视着面前的镜子,镜中人身着红衣,眉眼映上几抹艳色,依旧是淡然笑容。他们安静站着,幽幽望着眼前人。
幸好只是自己,谢怜长出一口气,伸手朝镜中的自己打招呼:“你好啊。”
镜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谢怜一惊,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画面近在眼前,变得无比清晰。
惶然环顾,步步倒退,每一面镜子,都是如此。
三郎从哪里冒出来的?谢怜几乎窒息,脚底一软,双眼发黑,血气不住地往上涌。他甩开袖子,连滚带爬般往前方跑去。谢怜每迈一步,镜中人便换一个姿势。千百种缠/绵,不停地唤着彼此的名字,说不出的缱绻艳丽。他闭眼,那镜子如同生在他眼睛里,白花花的晃人眼。他捂耳,那声音倒像从他脑中传出来的一样,乱糟糟的扰人心。谢怜眼中,耳中,心中,皆是一片混沌。
他跑着跑着,几乎跌倒。好不容易扶着镜子稳住身形,却发现正摸着“花城”喉结。谢怜向后一退,如同被烫到一般。忽然,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鼻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谢怜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借着微光,他看得分明——
流鼻血了。
鼻血越擦越多,谢怜更是躁得厉害。余光瞥到镜子中的自己,唇瓣红肿,嘴角似有一丝鲜血。
谢怜停下脚步,摩挲镜面,躁气退了几分,凝视着镜中人像。
镜子不会映出不存在的东西。
既然镜中有三郎,说明——
血腥气使神思清明了几分。谢怜深吸一口气,心道,不就是两条手两条腿,谁还没有了不是?他抬起头,直视那忘我的两人,心中默念,花城的身材练得真是相当不错,相当不错。
虽做不到完全坦然,谢怜仍是大着胆子,咬破指尖,正欲伸手,“花城”缓缓转头,与谢怜眼波相触,露出促狭的笑。他的手臂忽然伸展开来,谢怜一怔,后退一步,“花城”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轻轻捧着谢怜的脸,呢喃道:“殿下,你一点都不诚实。”
腰上环上一双冰凉有力的手,身后的“花城”将头靠在他肩上,凑近耳边,吐气伴随着馥郁花香,几丝暧昧不明的气息萦绕身侧。谢怜浑身一颤,他又咬破了一只手指,强作镇定,心中默念:“三郎,三郎,一定要先找到三郎……”他将血涂抹在“花城”的眼角,带出一抹艳红,无端艳丽。描到“花城”右眼时,谢怜的手停住了。
他心中生出一丝隐痛来,迟迟无法画出下一笔。
镜中“谢怜”面色潮红,似是终于清醒过来,他渐渐靠近,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去了“花城”眼角的血珠。
不……不能再耽搁了。谢怜不再看那二人,将符咒一笔画成。画毕,血丝浮了起来,如一条灵巧的小蛇钻入镜中。谢怜大喜,三郎果真在镜子背面!
血丝如红线,密密缠住谢怜的指尖,他轻轻一拉,那镜子出现了一道细细裂缝。谢怜正欲再拉,却见那裂缝处映出细细银光,很是熟悉。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面前镜子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成两半。红线剧烈地颤动起来,他一个趔趄,跌进了镜中深渊。
“殿下!”谢怜刚要抬起头,却被按进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腰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靠在花城胸口,心跳砰砰。耳边响起银蝶尖啸声,谢怜仰起脸,花城发丝飞扬,蝶阵过处,银光映面,似乎冰冷得不近人情,别有一种绰约风姿。看到花城,什么尴尬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谢怜心下一动,双手捧起花城的脸,左看右看。花城一愣,有些委屈:“哥哥,三郎不是妖精。”
谢怜一头雾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妖精啊,只是想看你有没有受伤。”
花城怔住。谢怜觉得他呆住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花城突然捉住他的手,严肃道:“哥哥,你受伤了。”
“啊?”谢怜这才想起,他下意识想收回手,对上花城的眼神,讪讪道:“寻人术需以血为引……”
“哥哥,你为什么流血了?是那个该死的东西伤到你了吗?”花城的语气越发急了。
流血?谢怜惊叫一声,猛地抬头,一把捂住脸,花城轻轻掰开他捂脸的手,轻柔擦拭。谢怜任他动作,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道:“三郎,让你担心了。”
花城终于放开了他。
“是三郎让哥哥担心了。”花城目光一凝,“哥哥,你看。”
幻境中乱七八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谢怜面庞发烫,他艰难转身,顺着花城视线,却看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软玉温香褪去,红颜美人不再,镜中只余一具森森白骨,身披红纱,眼眶空洞,骨节咔咔作响,四周弥漫阴寒之气,似望非望。镜面裂开细密的缝,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将白骨分割,颇有几分哀艳。
红颜成枯骨,芳魂锁幽尘。
谢怜心惊,从三郎这面看过去,竟是枯骨吗?
花城道:“这是镜妖,居无定所,常常寄生在铜镜中,正面美人,背面枯骨。它以人的妄念与魂魄为食,能将人心中欲念无限放大,直至扭曲,最终迷失镜中。若非心智坚定、法力高强,那只能成为镜妖的盘中餐了。”
此话一出,谢怜倒有些心虚了,道:“嗯,想必那几对夫妻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花城继续道:“这镜妖修炼百年,颇有些灵气。能窥探人的过去与将来。或许那些人是看到自己将来成了一具枯骨,惊吓过度,这才丢了魂魄。”
那自己看到的是哪门子过去与未来?谢怜恨不得捂脸大叫,他摇摇脑袋,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摇出去。花城注意到他的异样,道:“这些也只是无稽之谈,哥哥当个乐子听就好,不必当真。”
“我是向来不信什么命数的,只要我说行,没有不行的道理。”花城沉声道。
谢怜恨不得为他鼓掌,赞许道:“三郎和我年轻时很像呢!”
“我的荣幸。”花城挑了挑眉,很是得意。
真是小孩子心性。谢怜心情轻松不少,花城再次揽住他的腰:“哥哥,抱紧我。我们这就出去。”
“好。”谢怜与他贴得紧紧,花城轻笑一声:“哥哥,闭眼。”
谢怜听话地闭上了眼。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二人又出现在那红纱帐内。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难受,谢怜低头一看,自己怎么坐在花城身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床,花城一把拉住他,笑道:“哥哥,你跑什么?”
“我……我……我我我对……对对……对不起!”谢怜羞愤欲死,不是只有梦里才……原来……他双腿闭得紧紧,恨不得打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花城随他一起滚下床,道:“哥哥,你衣服湿了。”
谢怜正想如何掩盖过去,忽听簌簌作响。二人同时抬头,死一般的黑暗中,镜子碎片发出森森荧光。
“想逃?”花城冷笑一声,“那我送你一程。”
他将红盖头掷出,覆盖住那本该熄灭的龙凤烛。它们“轰”地燃了起来,滚下烛台,燎到了木质小桌,火焰似恶鬼喉舌,一瞬之间,目光所及之处便被吞噬殆尽。谢怜下意识拉住花城的手,腰间一紧,花城揽住他的腰,如一只灵巧的黑狐往窗外飞去。二人倏一离开,房屋便轰然倒塌。
熊熊烈火在谢怜眼中跳跃,身旁花城长身玉立,不知为何,他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思索间,花城打断了他的想法:“哥哥,当心着凉。”
谢怜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道:“多谢三郎。”他侧首看向身旁的花城。花城此时已变回了本相,一身红衣如霞如焰,如枫如血,仅剩的一只眼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
谢怜心中默念道:这是传闻中的鬼市之主,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雨探花——花城。
还有,三郎。
花城注意到了谢怜的目光,粲然一笑:“哥哥看我做什么?”
这一笑,似乎又是那个菩荠观与他嬉笑的少年。
谢怜叹了口气:“这么好的房子烧掉了,还怪可惜的。”
花城满不在乎道:“烧就烧了,房子而已,多的是。”
谢怜被他的豪气震惊到了。他摇摇头,将自己那些坚持不过一月的小房子抛至脑后,正色道:“三郎,被镜妖吞噬的魂魄还需交给我处置。”
“等这找死的妖怪被烧穿时,魂魄自会出来。到时候便有劳哥哥了。”花城笑道。
话音刚落,大雨倾盆而下。耳边雷声隆隆,谢怜下意识往花城这边靠了靠,花城早就贴心地撑好了伞。二人并肩而立,影子被火焰拉长,扭曲,直至消失。
谢怜吸吸鼻子,有意提高声调:“三郎不会又下的血雨吧?”
花城一脸无辜:“在哥哥心里,三郎是如此血雨腥风之人吗?”
谢怜忙道:“没有没有,三郎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哐啷——”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更鼓落在地上,一个矮小粗壮的背影渐渐消失,声音却分外清晰:“有鬼……有鬼放火啊!”
花城哈哈笑出了声:“这倒没说错。是鬼放的火。”
谢怜也跟着他哈哈笑了起来。花城突然道:“哥哥,你可以动手了。”
谢怜点头,在身上摸了半天,若邪不止何时飞了出来。他笑着摇摇头,终于摸出两张空白符纸,迅速捏了个诀,几缕荧光飞入符中。他将符纸收入袖中,语气有些抱歉:“得委屈你们挤挤了。”荧光时明时暗,似是有所回应。
魂魄纷纷归位,祈愿解决完毕,谢怜拿了一笔不多不少的功德,于是奖励自己两个大馒头。他寻了一处茶馆坐着,刚刚撩衣坐下,便听堂中一声拍板,原是说书先生。他斟了一杯茶,细细倾听。
“话说那大火熊熊,哭声烈烈,鬼新郎鬼新娘站在火光中凄厉大笑,他二人大仇得报,心中甚是痛快!有道是,善恶有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谢怜一口茶喷了出来。鬼新郎?鬼新娘?这都什么和什么?谢怜回忆了一下那日的场景,自己身着红嫁衣,加上二人皆是披头散发,正像是话本里含恨而死的女鬼回来寻仇了。这样一说,倒也没错。一个神官被编排为女鬼,谢怜本人倒是不介意,就怕其他人觉得他有辱神官名声了。
“不是鬼新娘吧?我听打更人说,交谈声音,分明是两个男子!”有人辟谣道。
谢怜竖起耳朵,心道,至少性别是没错的。
“男的怎么不能是鬼新娘了?龙阳之好听过没?讲不定鬼新郎好这口呢!”
“等等,这位小道长,你还没付钱呢!”小二慌忙大叫起来。
谢怜一边跑一边捂耳朵,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只怕后面越传越重口。恍惚间想起自己还没付钱,立刻折返跑回去拍下几枚铜钱。就这付账的一会儿功夫,说书人清清嗓子,将板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这是龙阳双修功法,可助境界大增!
谢怜哀叫道,民间话本可比妖怪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