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10、若戏 老君岭

　　老君岭的雪化得干干净净，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闹哄哄的。山下的镇子也像解了冻的溪水，哗啦啦热闹起来——赶集的、卖货的、走亲戚的，人来人往，比冬天热闹了不知多少。

　　这天清晨，小猎户整理着弓弦，忽然抬起头：“想去镇上看看么？”

　　青离正帮他收拾箭囊，闻言一愣。

　　“今天有集，”小猎户低下头，耳尖泛着红，“还有……戏。”

　　戏？

　　青离眨眨眼。三百年龙宫岁月，仙乐飘飘，歌舞升平，他都见过。可“镇上的戏”是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

　　“好啊。”他说。

　　下山时，太阳刚爬到半山腰。

　　露水还没干，山路两边的野花亮晶晶的。青离走在前面，一会儿摘朵花，一会儿追只蝴蝶，走得慢悠悠。小猎户背着大背篓跟在后面，里头装着要换钱的兽皮和药材。他看着青离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黑虎也跟着，尾巴摇得像风车。

　　走了一个多时辰，镇子到了。

　　青离站在镇口，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多人——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布匹吃食的，杂耍的、说书的、算命的……人声鼎沸，热闹得他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

　　小猎户走到他身边。

　　“人多，别走散了。”他说。

　　青离点点头，眼睛还黏在长街上。小猎户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青离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小猎户耳朵更红了，眼睛盯着前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青离笑了，反手握住，握得紧紧的。

　　他们在集市上逛了一上午。

　　小猎户先去换了兽皮和药材，然后带着青离慢慢转。青离看什么都新鲜——糖人摊前站了半天，花灯铺子前又蹲了好久，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小猎户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他。

　　最后他在一个花灯摊前停下。摊子上挂着一排手工扎的灯，兔子、莲花、鲤鱼，最边上是一只小鹿，鹿角翘翘的，身子圆滚滚，憨态可掬。

　　小猎户一眼就看中了，掏钱买下来，转身塞到青离手里。

　　“给你的。”

　　青离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鹿灯。灯里的烛火透过薄纸，把那只小鹿映得暖融融的。他举起来对着光看，淡金色的眼睛被灯光一照，光彩熠熠，像落进了两簇小火苗。

　　小猎户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双眼，忽然就挪不开目光了。

　　他看过无数次这双眼睛——清晨醒来时，夜里入睡前，笑的时候，害羞的时候。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好看。

　　灯光下，那双眼像是会发光。

　　直到远处传来锣鼓声，人群呼啦啦往戏台涌，他才惊醒。

　　“戏要开始了！”他一把抓住青离的手，“走！”

　　戏台前人山人海。

　　小猎户拉着青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寻了个靠前的位置，按他坐下。

　　“你坐着，我去买点零嘴！”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包瓜子、一包糖炒栗子挤回来，一股脑塞进青离怀里。

　　台上锣鼓喧天，戏开了场。

　　青离第一次看凡间的戏，看得极认真。讲的是书生与小姐相爱，被家族阻挠，小姐被迫嫁人，书生远走他乡，多年后归来，只见孤坟。

　　他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咬住嘴唇想忍，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猎户根本没在看戏。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青离脸上。看他盯着台上出神，看他眉头微蹙，看他眼眶泛红，看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后悔得不行。

　　早知道这戏这么让人难受，就不该带他来！

　　他赶紧伸手，胡乱给青离擦眼泪，小声说：“别看了别看了，这戏不好，咱们走。”

　　说着拽起青离，挤出了人群。

　　出了戏台，小猎户拉他在街边慢慢走。

　　夜市还热闹，到处是人声。小猎户见青离还红着眼眶，心里急得不行，又不知怎么哄，只好一路买买买。

　　糖人，买一个。

　　桂花糕，买一包。

　　蜜饯，称半斤。

　　他把东西一股脑塞进青离怀里，然后把人搂过来，轻轻拍背。

　　“戏里都是假的，”他小声说，“演着玩的，别当真。”

　　青离靠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也有个小孩，被娘亲抱着，正扯着嗓子哭——也是看戏看哭的。那娘亲一边拍一边哄：“不哭了不哭了，戏都是假的……”

　　小猎户看了一眼，忽然低头凑到青离耳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哄小孩的调子：

　　“咱是大宝宝了，不是小宝宝了对不？嗯？别哭啦——”

　　青离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噗”地笑了。

　　小猎户见他笑了，心里大石落地，也跟着笑起来，把他往怀里又搂了搂。

　　“对嘛，笑起来多好看。”

　　青离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自己红透的耳根。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去时，天已很晚。

　　小猎户怕青离走累了，不由分说把他背起来。

　　青离趴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脸贴着他温热的脖颈。

　　山路静静的，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草丛里有萤火虫飞起，一闪一闪，像落了一地的小星星。

　　青离望着那些萤火，心绪渐渐平静。

　　他把脸往小猎户脖颈里蹭了蹭，小声问：

　　“安安，你说戏里那两个人……还会在一起吗？”

　　小猎户愣了愣。

　　他根本没看戏——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青离的脸。

　　可他听着这小心翼翼的问话，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会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相爱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在一起的。”

　　青离“嗯”了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些。

　　月光洒下来，萤火虫绕着他们飞。

　　小猎户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脚下的路被月光照得亮亮的。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这句话，被背上的人记了一辈子。

　　他也不知道，戏里那两个人，早已天人永隔。

　　可此刻，他说得那么笃定。

　　而他背上的人，信得那么认真。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

　　萤火虫渐渐散了，月光还是那么亮。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融进山路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向那间暖融融的小木屋。

　　“小猎户。”

　　“嗯？”

　　“以后还带我看戏么？”

　　小猎户想了想，低头看他。

　　“你想看？”

　　青离点点头。

　　小猎户耳朵红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离笑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月光很好，夜风很轻。

　　回家的路，很长，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