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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 海市的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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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七月,天气总是反复无常。
白天还是烈日当空,到了傍晚,厚重的乌云便像浸了墨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伴随着一道刺眼的闪电,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沈清弦站在画廊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短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清弦,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我们分手吧。】
短信是半个小时前收到的,发信人是她交往了三年的男友,陈默。
就在今天下午,陈默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晚上要给她一个“巨大的惊喜”。她以为那是求婚,甚至还特意穿上了那条他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容。
结果呢?
所谓的“惊喜”,就是她提前结束工作,满心欢喜地推开他公寓门时,看到的满地狼藉,以及床上那两具交缠的、令人作呕的身体。
“清弦,你听我解释……”陈默慌乱地套上裤子追出来,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尴尬,“男人嘛,偶尔逢场作戏很正常,我心里最爱的还是你……”
沈清弦没有回头,她只是平静地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直到走出大楼,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沈国华打来的。
“清弦啊,你弟弟下个月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他们名下……”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看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能不能……先搬出去住?爸爸给你找个好点的公寓……”
沈清弦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雨声和父亲小心翼翼的话语,突然很想笑。
稳定?
她的画展投资方刚刚撤资,她为了筹备这次画展,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而那个所谓的“家”,那个母亲生前最珍视的房子,如今也要拱手让人了。
“好,我知道了。”沈清弦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今晚就搬走。”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雨中的女人有多么狼狈。沈清弦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见一家名为“渡”的清吧。
昏黄的灯光从半掩的木门里透出来,像黑暗中的唯一一点萤火。
她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或许是天气的缘故,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酒保在吧台后漫不经心地擦着杯子。
“一杯威士忌,不加冰。”沈清弦在吧台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酒很快送了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沈清弦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又要了一杯。
三杯酒下肚,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沈清弦觉得头有些晕,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撑着额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昏暗的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他。
在酒吧最里面的卡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的少年,独自坐在那里。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线条凌厉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少年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清弦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某种野性的、未驯服的火焰。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沈清弦借着酒意,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不甘,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拿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少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像一头警惕的孤狼,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他领地的醉鬼。
“看什么看?”沈清弦勾起唇角,笑容带着几分自嘲和挑衅,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少年的胸口,“小孩,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姐姐请你喝一杯,好不好?”
少年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紧紧锁在她脸上。
沈清弦以为他默认了,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招手叫来酒保:“再来两杯威士忌。”
酒很快送上来。沈清弦将其中一杯推到少年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酒精上头,她开始有些口齿不清。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趴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迷离,“嘴上说着爱你,转身就能跟别人上床……房子、车子、钱……都给你们,都拿去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混蛋……都去死吧……”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狼狈不堪。沈清弦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沈清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了少年那双漆黑的眸子。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哭什么。”少年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变声期过后特有的磁性,并不难听,反而有种撩人的性感。
沈清弦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有推开她。
“小孩,你长得……还挺好看的。”沈清弦醉眼朦胧地笑着,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就是眼神太凶了……像我以前养过的那只流浪狗……”
少年:“……”
“不过它后来……也走了。”沈清弦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黯淡下来,“都不要我了……都不要了……”
她说着,头一歪,彻底醉倒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女人独有的甜腻气息。
少年的身体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她闭着眼睛,长而卷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两把小扇子,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酒吧的灯光昏暗,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轮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接住了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温热,滚烫。
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心里。
“老板,这……”酒保有些为难地看着这边。
少年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他脱下自己那件有些旧的黑色外套,动作不算温柔,却小心翼翼地盖在沈清弦身上,遮住了她被雨水打湿的裙摆。
“记我账上。”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打横抱起怀里的女人,起身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少年抱着沈清弦站在屋檐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女人,眉头微蹙。
最终,他抱着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深处,那里有一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快捷酒店。
这一夜,暴雨冲刷着城市的污秽,也掩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雨夜,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