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左肩》印钞机

2、第二章

　　开学第二天，下午三点，太阳正毒的时候。
　　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跑道的味道，雨后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主席台上，红底黄字的横幅在微风里微微鼓起：“稷下大学x级新生开学典礼”。校领导在台上轮番发言，话筒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台下七千多学生按专业坐成方阵，有人昏昏欲睡，有人偷玩手机，有人拿手在眼睛上撑出一小片阴影。
　　程灼坐在第一排，穿着熨烫妥帖的白衬衫，手里拿着瓶冰水，冰块早化完了，水被太阳晒得温热。
　　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总闪过那双平静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不需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玩意儿到底多少钱？那个人现在的备用机好不好用？裂了缝真的还能听见吗？
　　现在坐在太阳底下，他又开始想这件事。
　　“下面有请校董会代表、远洋集团董事长程竑昌先生致辞！”
　　掌声四起。
　　程灼回过神来，看见父亲从主席台侧面上台，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和先前那些穿西装的校领导比起来显得很随意，也没拿发言稿，脸上带着成功人士的标准微笑。
　　程灼垂下眼，没跟着鼓掌。
　　程竑昌的致辞和其他领导没什么区别，也是那些场面话。但他说得更好听，声音浑厚，时不时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引来台下一阵阵笑声。
　　程灼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养父的稿子是谁写的——那个姓李的秘书。上周在家里，他还听见那个秘书在书房里给养父念稿子。养父不满的声音响起：“太硬了，软一点。”
　　现在这个版本，是养父自己改过的。
　　“软一点”的意思，是听起来不像稿子。
　　程灼觉得有点累。
　　冗长的讲话结束，进入颁奖环节。上学期各种考核、竞赛的证书和奖金。一般会等到下学期颁发。
　　优秀学生奖学金，学科竞赛奖项，志愿服务先进个人……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上台，从校领导手里接过红彤彤的证书。
　　程灼白无聊赖地听着，直到一个名字让他抬起头。
　　“汉语言文学专业，周予安。”
　　那个身影从方阵里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程灼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所有人，然后自然地站到了稍偏离中心的位置。
　　程灼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周予安接过证书，向颁奖人微微欠身。颁奖的是副校长，五十多岁的女教授，笑容和蔼地说了几句话。程灼看见周予安的嘴唇动了动，应该是说谢谢，然后随着大部队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程竑昌站了起来。
　　“周予安同学。”程竑昌浑厚的声音响起，虽然没拿话筒，但足够让主席台上和前三排的人听到。“请留步。”
　　周予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程竑昌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接过副校长递过来的话筒，对着台下七千多学生说：“周予安同学的事迹，我在来学校之前就听说了。以全省前五的成绩考入我们大学，还发表过多篇文学作品，更难得的是，他克服了听力障碍，以远超常人的努力，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程灼看见周予安的肩膀在程竑昌手臂下微微绷紧。那张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程灼莫名觉得，他的嘴角又向下压了一点。
　　“我们学校一直提倡关爱互助、共同成长的理念。”程竑昌继续说着，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远洋集团也一直关注着有公益事业，周予安同学，我想借这个机会，代表远洋集团，向你表达一点心意。”
　　他向台下示意，立刻有人捧着一束花和一沓什么东西走上台。
　　“这是我们集团设立的‘励志奖学金’，专门奖励那些克服困难、努力求学的优秀学子。”程竑昌把花和支票递给周予安，“你这种在逆境中知难而上，不懈努力的拼搏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周予安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花，脸上扬起标准的微笑。
　　“谢谢程董。”
　　程竑昌又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对周予安说着什么，话筒被他拿远，但还能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以后……有什么……随时找程灼。呐，第一排最靠边…”说完抬头指指自己的儿子，“你们两个……也让他…多学习学习…”
　　不少人的目光转向他，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程灼坐在那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养父在做什么，这是远洋集团的“形象工程”。而他被定义为这个工程的负责人。
　　他看向台上，周予安已经下台了，被工作人员领着往旁边走。阳光下，那个人步伐稳定，看不出情绪。

　　典礼结束后，人群四散。
　　程灼被人拉着合影，加联系方式，等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已经六点多了。他正想去食堂，手机震了下。
　　养父的短信：“来一趟行政楼会客室。”
　　程灼盯了这行字几秒，回了个“好”
　　会客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程竑昌坐在沙发上，秘书端来两杯茶，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坐。”程竑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程灼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握住了茶杯。茶水烫得他手疼，但他没松手。
　　程竑昌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程灼。
　　“开学感觉怎么样？”
　　“还行”
　　“宿舍住得习惯？”
　　“习惯”
　　“和舍友相处怎么样？”
　　“还不错。”
　　程竑昌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今天的讲话，你听到了？”
　　程灼点头。
　　“那个周予安，你认识吗？”
　　程灼愣了一下：“昨天在图书馆…不小心撞到了他。”
　　“撞到？”程竑昌挑了下眉。
　　“把他的助听器摔了”程灼点点头说，“我本来想赔，他说不用。”
　　“缘分啊。”程竑昌说着，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看”
　　照片是红底一寸照，和那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样。旁边是基本信息：年龄、籍贯，专业。再往后翻，是更详细的计录：入学成绩，获奖情况，辅导员评语。
　　“这个人，你可以多接触接触”
　　程灼抬起头看着养父：“爸，我——”
　　“听我说完。”程竑昌靠在沙发靠背上，“这个周予安，情况特殊，成绩优秀，家庭背景简单，是靠外婆拉扯大的。性格又孤僻，是那种典型的‘需要帮助但又很要强’的类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灼没说话。
　　“你去帮助他，接近他。不是施舍，是‘互相学习’。你从他身上学坚韧，他从你身上…学融入。写进简历，叫“关注弱势群体，参与公益实践”对你成长有好处的。”
　　程灼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可是，这不太好吧？我撞了他，现在又……”
　　“又什么？”程竑昌打断他“又去帮他？那不是正好吗？你撞了他，心里过意不去，主动去关心，顺理成章。谁能看出来？”
　　程灼低下头，望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是让你去利用他。”程竑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是让你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那个孩子确实需要帮助，而你确实有能力帮他。顺便，把帮他的过程展示给大家。这有什么问题？”
　　程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程竑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功利？”
　　程灼没回答。
　　“程灼，”程竑昌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我最怕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你觉得什么是‘纯粹的好’？你帮我，我谢你，这就叫‘纯粹’？那你的生活费从哪来的？你穿的这身衣服从哪来的？你以为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程灼的喉咙发紧。
　　“我告诉你”程竑昌的语气重了几分“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但这不是坏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里带点别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你帮他，他受益。你拿到你想要的，他得到他需要的。双赢。”
　　双赢。
　　程灼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
　　程竑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想太多。就当你欠他的。助听器的钱，回头我让人打给你。你拿去赔他，然后慢慢接触。不用急，一个学期的时间，够你做出点样子来。”
　　程灼抬起头，对上养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安排。
　　“我知道了。”他说。
　　程竑昌满意地点点头，走回沙发旁拿起公文包：“一会的饭局你不用去了，好好想想怎么开始。”
　　门被他打开，又关上。
　　程灼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长时间，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他想起周予安看他的眼神。
　　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程灼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边是雪白的墙壁。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什么倒计时。

　　图书馆里，周予安坐在服务台后面，低着头给新寄来的书帖标签。
　　林颐在旁边气得走来走去：“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凭什么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叫上去，把你当展览品啊？”
　　“声音小点。”周予安的声音也很轻。
　　“什么‘知难而上，不懈努力的拼博精神’什么‘值得大家学习’，他以为他是谁啊？感动中国年度人物评选啊？征求你同意了吗就把你架上去烤？”
　　周予安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全场目光聚焦过来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主席台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敬佩、有怜悯。但没有一种，是看一个普通人的目光。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从小到长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感觉。
　　从他记事起，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就一直在重复。小学，老师说‘周予安同学听力不好但很努力，大家要向他学习”；初中，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身残志坚的优秀学生”；高中，班会上班主任让他“分享一下克服困难的心得”。
　　每一次，他都要站起来，接受那些目光。
　　他不想被看见。
　　但总有人要把他拎出来，放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特殊”。
　　然后夸他：你真了不起。
　　别人在夸他的时候，他总觉得是在夸一个不是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