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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暴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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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来得毫无道理。
早上出门时程灼看着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理都不理桌子上放着的雨伞就出了门，导致他拎着行李箱冲进图书馆的时候已经被淋了个透湿。他本来应该直接去会议室报到，但这场雨没有预兆，从天边那几片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云里突然倾泄而下，倾倒着八月的积蓄。
他把行李箱拖进大厅，水渍在地砖上拖出一条狼狈的轨迹。服务台后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大概是看他那身湿透的名牌外套和身后那只价值不菲的行李箱，最后也没说什么，指了指服务台旁边的伞架。
程灼抹了把脸上的水，这才有时间打量四周。
图书馆人不多，开学第一天，大多数人还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空气里有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他想等雨小点再走，没看见后面走过一个人。
然后他撞了上去。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抱着一摞书从拐角走出来，而程灼拖着行李箱往后退了一步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会，两个人就这么毫无技术含量地撞在了一起。
更把面子抛开点说，是这死孩子一身牛劲把人家撞翻了。
书。
很多书。
从那个人怀里飞起来，哗啦啦掉了一地。
程灼下意识弯腰去捡，嘴里已经开始往外蹦道歉的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没事吧——”
“没关系。”
后面一大串道歉的话被对方平静的语气堵在喉咙里，程灼抬头看过去，那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图书馆的志愿者马甲，正低着头在地上找着什么。程灼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看见半个巴掌大的、浅肤色的东西，外壳上赫然是道细小的裂痕，躺在他的行李箱轮子旁边。
助听器。
男生蹲下去捡，动作很快，他的手在碰到那枚助听器时，有一瞬间的停顿。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熟练地把它按回耳后，站起来，接过程灼递过来的书。
对方和他差不多高，程灼能看清他的相貌。
一张让人本能想避开的脸。眉尾微微向下撇着，眉骨生得太高，压得眼睛陷在阴影里。鼻梁直挺，线条硬朗，嘴唇薄，紧抿成一条线，唇角向下耷着，仿佛随时会吐出什么刻薄话。
程灼看着这张略显凶相的脸，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那个…助听器，坏了吗？”
男生掀起眼帘和他对视，那是双很平静的眼睛。
程灼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个瞬间，都觉得奇怪，那么狼狈的场景，刚被他撞坏了贵重物品，明明对方垮着张臭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通常陌生人之间那种客气的疏离。
像在看着他的…两口深水井。
“我赔给你！”程灼说完才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是在读唇。
“谢谢你的好意，不需要。”对方说完这句话就抬腿准备走。
程灼赶紧往前面跨了一大步，半个身子挡在男生面前，说话的时候刻意让每个字都住上了单间，努力把口型做得很标准：“是我撞的。我应 该赔。”
男生用看犟种的无奈眼神瞟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你，我有备用的。”说完就侧身绕过他离开。
程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想起刚才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对方说“我有备用的”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说“不需要”的时候，甚至没有检查过那被匆匆按上岗位的助听器。
那是一种习惯吧？
习惯被撞到，习惯设备摔落，习惯对惊慌失措的肇事者说“没关系”。
雨小了很多。
他拖着行李箱准备走出图书馆，目光被门口蓝绿色背景的值日表吸引住。上面是四张七寸半身照，程灼在里面精准定位到刚才那张臭脸。
“周-予-安”程灼在心里拖着长调念他的名字。
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他推开门走进雨幕里。
安置好其他人还的书后，周宇安坐回服务台后面，把那个摔坏的助听器从耳后取下来。裂了道缝，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机按到左耳，世界才重新喧嚣起来。
一直在服务台后坐着的林颐往他跟前凑了凑：“刚才那个是程灼吧？”
周予安没抬头：“你认识？”
“你咋和个山顶洞人似的，程校董家的公子！他那张脸都在钟楼广场新闻橱窗里挂了快一年了，你愣是一点也没看？”
“我不太注意这些。”
“你没事吧？用不用和辅导员说一声？”
“不用。”
“就这么算了？你那玩意可不便宜！”
“麻烦。况且我本来也打算买新的。”
周予安把坏掉的助听器收回去，整理着借阅记录。
林颐还在旁边絮叨：“唉你说他爸，给咱图书馆捐那两层楼是图啥呀？我咋觉得有点没劲呢？看把校长那小老头哄的，看见他嘴都能咧到耳根子上去。不过程灼他应该不随爹吧？看起来挺阳光一人……”
周予安没听进去。
那个叫程灼的男生，满嘴道歉的话，眼神里的内疚也不像是演的。然后，在看见他的缺陷后，那种内疚里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周予安见多了那种东西。
同情，怜悯？以及“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但我愿意施舍一点关心给你”的居高临下。
“程校董家的公子。”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样的人，和他的世界隔得太远了。
远到周予安知道，他不能体会到自己的心情，也懒得生气。
至于那位尊贵公子哥的愧疚……保质三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