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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怪(己改) 我偶尔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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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还是会进山,去山神庙看看那盏铜灯。
山间的路依旧崎岖,碎石铺就的小径藏在茂密草木之间,春夏时节路边长满疯长的野草,秋冬便落满干枯的枯叶。
每次徒步往山里走,城市里的喧嚣就会一点点被山林隔绝开来,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走上许久,才能够抵达那座僻静的山神庙。
庙宇依旧老旧,墙皮斑驳脱落,木柱上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只是石台之上,那盏铜灯永远亮着。
灯永远亮着,温和、安稳,像在守护整座山。
火光柔和,不耀眼,淡淡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庙宇。
没有诡异的异象,没有阴风呼啸,就安安静静地燃着,仿佛已经这样燃烧了千百年。
站在庙门前望向那团灯火,心底所有的浮躁都会慢慢沉淀下来。
它见过离别,见过执念,见过无数魂魄的来去,如今就守着这一方深山,不急不躁。
后来周承安和我成了朋友,偶尔一起吃饭,他总笑说我是他的“债主”。
从前被梦魇死死缠绕的老人,眉眼舒展了许多,不再有往日的沉郁。
我们时常找一间普通的家常菜馆,点几盘家常菜,闲谈闲话。
他很少再提起周家藏馆那些尘封旧事,大多聊聊市井日常,聊聊天气,聊聊山野之间的花草。
只是偶尔酒过三巡,他会抬眼看向我,笑着感慨,如果不是我,他或许到死,都逃不开世代压在身上的枷锁。
我脖颈间的那块青铜碎片,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发烫。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脖子上,像一个普通的吊坠一样,好像成了一个普通的旧物。
冰凉的青铜贴在锁骨的皮肤,平日里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不会震颤,不会泛起微光,不再传递那些破碎纷乱的记忆片段。
仿佛经历过那一场百年因果之后,它耗尽了自身的灵气,归于沉寂。
只有偶尔洗澡摘下的时候,指尖抚过上面深浅交错的古老刻纹,才会恍然记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并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曾经有人问过我,那段经历到底是什么。
是鬼?是怪?还是宿命?
身边的朋友、同事,偶然看见我脖子上这块古朴的碎片,会好奇追问起来历。
每当他们听我零碎说起古庙、老洋房、被困百年的魂魄,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好奇,混杂着几分难以置信。
有人说那是撞了鬼怪,有人说这是逃不开的宿命,众说纷纭。
其实我也不清楚。
所以我的回答都是摇头。
我曾经见过困在灯里百年的魂,见过背负世代秘密的人,见过深山里的庙宇,也见过藏在老洋房里的债。
那些魂魄,没有青面獠牙,没有害人作恶。他们不过是被遗憾、约定、念想牢牢困住
困在时间的缝隙里面,苦苦等候一个解脱的契机。
可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害人的恶鬼,有的只不过放不下的人。
一盏旧灯,无数段执念,数场百年的等待。
最后都会归于平静,哪怕还没实现,未来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我依旧住在那间出租屋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天出租屋,公司两点一线的跑。
日子回归平淡普通,和千千万万普通人别无二致。
朝九晚五,挤拥挤的交通工具,处理工作里琐碎繁杂的琐事。
下班回家煮简单的晚饭,疲惫的时候倒头就睡。
那些神鬼旧事,好像已经远远退到生活的幕后,不再时时刻刻闯入我的生活。
只是每当深夜路过街边的灯,我都会停下看一眼。
路灯散发出暖融融的光,行人步履匆匆从光影之中穿行而过。
伫立在灯火之下的时候,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恍惚,好像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我……
这人世间灯火千万盏。
却有一盏,在深山里灯,为我而亮,也只因我而亮。
它一直提醒着我——
有些温柔,不必言说。
它就藏在日常的生活中,淡在生活的角落。
不必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
它潜藏在平淡琐碎的缝隙里,也许是晚风,也许是灯火,安静的存在着。
只要你愿意看他,去观察他,那么他就一直在你身边。
他出现的方式很多。
也许是无意中的一次提醒。
也许是无言之中的关心。
我抬手,指尖摩挲脖子上的青铜碎片。它依旧冰凉沉静。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出租屋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书桌一盏台灯散出浅淡的光晕。
窗外楼下传来晚归行人的说笑声,远处马路上车流轰鸣。
烟火人间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漫进来,和我心口那片安静的过往,形成鲜明的反差。
很多个夜晚,我坐在书桌前发呆,指尖反复蹭过锁骨处的青铜碎片。
经历过的那些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山神庙里悠悠长明的铜灯,周氏藏馆院中簌簌作响的香樟,路灯下渐渐消散的灰布长衫
还有周承安卸下重担之后,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切真切发生过,可周遭没有任何人能够与我共情。
身边的朋友只当我是爱胡思乱想,偶尔讲起这些故事。
也只当是听一段猎奇的闲话,听完便一笑而过,没有人真正懂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我也很少再对外提起。
有些故事,本就只适合自己收在心底。
某个周末,我又约了周承安出来吃饭。
这一次没有去喧闹的菜馆,寻了一处僻静的茶馆。
木质桌椅,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茶水冒着袅袅热气。
几个月不见,他气色好了太多,眼底长久盘踞的阴霾彻底散去,连鬓边的白发,似乎都少了几分萧瑟。
“现在夜里睡得踏实,再也不会梦见那口古井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松弛,
“夜里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这种日子,我从前不敢奢望。”
我看着他,心里替他松了一口气。
几代人困在宿命牢笼之中,终于在我们这一辈彻底画上句号。
聊到后半段,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整理家里旧物的时候,翻出来半本残破手记,是祖辈留下来的。”
周承安皱了皱眉,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本子残缺大半,好多页都腐烂掉了,里面写了不少关于守灯人的旧事,还提到世间不止那一盏深山铜灯,还有别的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
我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捏住脖颈间的青铜吊坠。
冰凉的金属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发烫异动。
“手记写得含糊,很多内容看不完全。”
周承安继续说道,
“只说旧时一共数枚青铜碎片,各司其职。我们了结的,仅仅只是其中一桩因果而已。”
听完这番话,心底那一份很早以前就隐隐存在的预感,此刻终于落地。
原来我的直觉没有错,故事并没有真正彻底结束。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色已晚,晚风迎面吹过来。
走在人行道上,街边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暖黄的光落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又一次望向路边的灯火。
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那道灰衣人影立在光晕深处,可眨眼再定睛看去,面前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来往的路人行色匆匆。
是错觉
我这样告诉自己。
之后隔了大概半个多月,我抽了休息日,再一次独自进山。
山路还是老样子,落叶铺满小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山林之中雾气淡淡,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路向上攀登,沿途鸟鸣阵阵,没有半分诡异阴森的气息。
走到山神庙,远远便看见那盏铜灯依旧静静燃烧。
火光温和,稳稳跳动,千百年来一如往昔。
我走上石台,蹲下身细细打量这盏古灯。
灯身布满斑驳古老的纹路,我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触碰灯火。
火光的暖意浅浅扑在我的手背之上。
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碎片,这一块,正是从这盏古灯上面剥落下来的。
它曾经承载执念,解开枷锁,如今归于沉寂。
我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望着连绵起伏的茫茫群山。
周承安说的手记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散落世间的其他青铜碎片,它们又流落去了什么地方?
又承载着多少段不为人知的等待与遗憾?
会不会也有别的人,如同当初的我一样,被莫名卷入这些跨越岁月的旧事之中。
没有人能够回答我。
山风穿过庙宇的梁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像是久远岁月传来的低语。
在这里待了许久,直到暮色沉沉,山间开始泛起凉意,我才起身动身下山。
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铜灯依旧长明,在暮色里,守着整片幽深山林。
回到城市,生活又重新跌回原来的轨道。
上班打卡,处理一堆琐碎工作,下班回家,买菜做饭,洗洗睡下。
日子平淡如水,青铜碎片依旧安安静静垂在锁骨之间,再也没有发烫,没有浮现幻象。
可我总会下意识留意周遭。
路过老旧的老巷,看见墙角摇曳的灯火;雨夜街边亮起的路灯;旧书摊翻到泛黄的古籍,我都会停顿片刻。
心里总会忍不住猜想,会不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另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故事,正在静静等待一个契机。
我渐渐明白,这世间所谓的“怪”,从来都不是青面獠牙的妖魔。
怪的是执念,是放不下的约定,是跨不过去的遗憾。是人被困在回忆里,久久不肯往前走。
鬼怪只是外壳,内里,全都是人的爱恨悲欢。
有天夜里加班很晚,独自走在空落落的街道。
整条街上行人寥寥,只有路灯一排排绵延向远方。
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来,我拢了拢外套。
脖颈间的青铜碎片,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只是一瞬,转瞬又恢复冰凉。
我猛地停下脚步,四下环顾。
街道空空荡荡,树影摇晃,看不到半个人影。
万家灯火在远处楼宇之间层层叠叠亮起。
我站在原地,轻轻攥住胸前的吊坠。
我不知道这一丝暖意预示着什么。是过往的余响,还是在预示,新的相遇,正在不远的前方。
或许是雨夜归家时恰好亮起的路灯;或许是失意难过的时候,一阵拂过脸颊的晚风;
或许是某个恍惚瞬间,脑海一闪而过的故人片段。
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留存过痕迹。
世间大多羁绊皆是如此。未必能够相守相伴,却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悄悄留给你一份温柔。
我抬手,指尖摩挲脖子上的青铜碎片。
它依旧冰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