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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家(己改)   院子里 ...

  •   院子里种着高大的香樟,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盯着。

      夜色沉沉笼罩住周氏藏馆,高大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把皎洁的月光切割成细碎摇晃的光斑,零零散散落满青石板院落。

      晚风穿梭层层叠叠的枝叶之间,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混着老洋房木梁轻微的吱呀响动。站在院内,总感觉有无数道看不见的目光,藏匿在浓黑树影深处,默默窥探着屋内发生的一切,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浸透整座宅院。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光将屋内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被拉扯得忽长忽短。老旧木窗半敞,夜气顺着缝隙漫进来,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青铜铃微微发亮,不再有半分阴冷。

      周承安长长松了口气:“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守着了。”

      他紧绷数十年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佝偻的脊背缓缓舒展。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密密麻麻的皱纹,鬓角早已尽数染白,那双长久被梦魇折磨的眼睛,此刻卸下了重压,浮起一层浅浅的倦意。

      他从小就夜夜做噩梦,梦见一口井,梦见一盏灯,直到今天才解脱。

      那不是普通的梦魇,是周家世代承接下来的宿命枷锁。百年前缔结下的契约,化作无形的羁绊,一代一代流转在周家后人身上。无数个漫漫长夜,深井与残灯的幻象反复闯入梦境,逃不开,躲不掉,一代代人被困在这座老洋房里,替过往的旧事守秘、禁锢魂魄。

      我握着青铜铃,忽然明白。

      守灯人找我,不是让我来打架,不是让我来复仇。

      只是让这段恩怨,好好结束。

      掌心之中,青铜铃泛开温润淡淡的光泽,刺骨的寒凉彻底消散。零碎的记忆碎片又一次在脑海翻涌:古庙石台之上骤然亮起的灯火,古井之下漆黑幽深的潭水,百年之前动荡纷乱的岁月,还有一个个被因果困住、不得踏入轮回的魂魄。

      原来从头到尾,使命从来不是厮杀报复,而是消解执念,给所有人一个体面的落幕。

      周承安缓步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随风晃动的香樟树。树叶依旧簌簌作响,可那股被人暗中监视的压迫感,正一点点烟消云散。缠绕周家几代人的桎梏,伴随着青铜铃亮起,彻底土崩瓦解。

      “祖辈传下来的担子,总算在我手上落了地。”他望着沉沉夜色,低声自语,“这么多年,无数个深夜,我总能听见院子里有脚步来回走动。我心里清楚,那是被恩怨困住,无法离开的故人。”

      我将青铜铃揣回衣兜,金属相撞,发出一声细微叮当。

      “一切都过去了。”我轻声说道。

      周承安回过头,脸上浮出一抹释然的浅笑。积压在家族百年的心结,在此刻终于解开。

      夜色已经很深,藏馆不宜久留。我同周承安作别,迈步走出雕花铁门。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院内尘封的旧时光隔绝开来。外面闹市的晚风扑面而来,街道两旁路灯暖黄,车流与行人的喧嚣扑面而来,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那天晚上我离开周家洋房时,街灯下站着那个灰布衣裳的人影。

      是前守灯人。

      从前相见,他大半身形永远隐在阴影之中,轮廓朦胧模糊,像一层薄雾,始终看不清真实样貌。如今枷锁消散,百年因果尘埃落定,他第一次在有光的地方,露出了整张脸。

      很年轻,眉眼干净,一点都不像横死的人。

      清隽的面容平和安然,不见半分怨怼戾气,唯独眼底沉淀着跨越百年的沧桑。灰布长衫被夜风轻轻掀起衣角,周身没有半分阴寒鬼气,只剩一缕淡薄如烟的灵气。

      “谢了。”他对我说,也是对着周承安说。

      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落叶擦过地面。

      我立在路灯之下望着他,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几代人的煎熬,无数魂魄的困守,绵延百年的纠葛,到今夜终于画上句点。

      我们离开了周家,路上我开口。

      “你早就知道周家会把东西给我?”我问。

      “嗯。”他点头,“当年他祖上留了后手,就是怕断不了根。”

      百年之前,周家先祖便早已预见,这份羁绊终有一日需要了结。于是悄悄布下后手,静静等候一个携青铜铃而来的有缘人。兜兜转转光阴流转,最后,由我来完成这场收尾。

      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和她,都能走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口轻轻一颤。我知晓他口中的那个“她”,是另一位长久被困于此的魂魄。百年来二人被命运阻隔,遥遥相望,始终无法得以解脱。

      我张了张嘴,脑海闪过古庙摇曳灯火、藏馆泛黄残破手稿、香樟树下无数被噩梦纠缠的夜晚。万千话语盘旋在舌尖,到最后,只凝练出简单一句:“一路走好。”

      月光柔柔覆在他的身上,他轻轻点头。

      他的身影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变淡,灰布长衫的轮廓慢慢变得通透,眉眼、发丝一寸寸消融在晚风夜色之间。没有狂风呼啸,没有诡异异象,就像一盏灯火静静燃尽,安静而从容。

      最终彻底消失。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挂念,这也许才是一个真正的结局。

      街边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脚边,路灯依旧明亮,马路上车辆往来不息,整座城市依旧热闹喧嚣。世间烟火照常流转,只有我清楚,一段埋藏百年的沉重过往,就此归于沉寂。

      我从前总幻想,恩怨落幕理应轰轰烈烈,快意清算,爱恨分明。可亲身经历才懂得,很多执念的终点,从来都是无声无息。不需要流血,不需要报复,放下,便是最大的解脱。

      我抬手摸向衣袋里的青铜铃,铃铛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响动。那些被枷锁禁锢许久的灵魂,终于可以奔赴属于他们的来世。

      也许吧!只愿来世终做有缘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月光,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夜里的风渐渐凉了,穿过街道,卷起地上残存的落叶,打着旋从我脚边掠过。街上行人不多,晚归的路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方才在这盏路灯之下,一场跨越百年的因果就此落幕。

      于世间众生而言,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夜晚,可于我,于周家,于那些被困住百年的魂魄,今夜,便是一切的终点。

      我慢慢把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再次碰到那枚青铜铃。

      方才还泛着微光的铃铛,此刻彻底沉静下来,冰凉的金属外壳,再无一丝灵气流转,仿佛变回一件普通古老的旧器物。

      我转身,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没有立刻打车,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散步。

      闹市区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少数几家夜宵铺子还亮着暖融融的灯火,隔着很远,能隐约闻见食物的香气。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和方才周氏藏馆里面那种沉沉的古旧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路走,脑子里不断回放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古庙石台亮起的灯火,周氏藏馆泛黄残破的手稿,香樟树下挥之不去的窥视感,周承安解脱之后松弛的神色,还有前守灯人那张干净年轻的脸。

      从前我总以为,灵异故事的结尾,总要伴随着争斗,流血,对抗凶煞鬼怪。可经历这一桩事我才明白,世间大半的纠葛,根源从来都不是仇恨,而是放不下。

      放不下旧约,放不下遗憾,放不下未曾赴约的故人。于是魂魄滞留人间,家族世代背负枷锁,一代又一代被往事捆绑,困在原地,不得解脱。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我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遥遥望过去,还能够看见周氏藏馆那片老洋房的轮廓,隐在城市楼宇之间,院墙高大,香樟树的树冠黑乎乎一团矗立在夜色里。

      周家的人,终于不用再守那个代代相传的秘密了。

      不知道往后的夜里,周承安还会不会再梦见那口古井,那盏旧灯。想来应当不会了。

      压在他们家族肩膀上数代的重担,已经卸下。往后他的夜晚,该是安稳无梦的。

      绿灯亮起,我穿过斑马线。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我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

      我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顿。有些经历,是没有办法简简单单用几句话讲清楚的。

      百年的恩怨,魂魄的别离,这些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离奇的故事。

      我只简单回了一句:都处理完了,很快回。

      收起手机,晚风拂过我的脸颊。

      这个故事到此,看似已经全部结束。可我心底隐隐有一丝微弱的预感。青铜铃归于沉寂,但那些散落在世间各处,关于守灯人的碎片,未必全部消散。手稿缺失的那一部分记载,依旧下落不明。今夜只是了结了周家这一条因果,广阔世间,说不定还有别的遗留。

      我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铜铃。

      铃铛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也许是我想多了,世间不可能有如此之巧的事情,有,那也不过是精心之后的布局。

      我甩了甩头,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至少眼下,该得到解脱的人,已经得到了解脱,为得到的解脱,终有一天会得到。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街区,后视镜里面,周氏藏馆的影子,一点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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