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银月素裹

1、风波 早知当初

　　早知当初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易维打死也不会走那条路。

　　此时他正站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墙，时不时望望天，看看地，等候老师发落。

　　班主任挂断电话，面色不善的看向他：“过来！”

　　“开学才几天，就给我找麻烦，叫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我妈忙呢。”

　　“那叫你爸！”

　　“我爸那就更忙了。”

　　班主任看着眼前少年仍旧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扶额叹道：“那家里谁能来，就打电话叫过来。”

　　“我家里没人啦。”

　　这时一旁地理老师说道：“王老师，他家情况是有点特殊，能叫来的只有在读高三的姐姐了。”

　　王川介哀声叹气，他已年过半百，原本是教高补年级的，开学前几天被校长告知高二一个班缺少班主任，还强调此班级群英荟萃，人才济济，比复读年级差不了多少，以他的资历定能胜任！便答应了。

　　没曾想刚开学就出师不利。

　　易维听到要叫他姐姐来，终于有些站不住了：“高三多忙啊，别叫了吧老师。”

　　王川介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忙，当初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眼下人家家长都要找来了，也由不得你了。”

　　他姐还是被叫来了，刚一进办公室就忧心忡忡看着他。易维脸上挂了点彩，朝她姐摆头，意思是我没事。

　　他姐立马到老师面前道歉去了。

　　王川介看着面前的年级大红人，老师心尖宠，年级第一霸榜者，替她辛酸道：“易萩啊，你自己问你吧！”

　　易维是典型的问题学生，与他姐形成鲜明对比。今天睡完半个上午，一睁眼发现天气晴朗，窗外树叶闪闪发亮，便告别了同桌，趁着大课间翻墙出去了……

　　前面说了，他是问题学生，翻墙这种事当然家常便饭…且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哼着小调走在路上，忽然想去离校不远的街角小书店，看看上次没看完的武侠，那书店在一个老巷子里，他便改抄着小路去了。

　　走了没一会儿，迎面来了一群人，穿着眼熟的校服。

　　易维仔细一辨认，发现不止校服，人也分外眼熟，是同学校同年级的人，不是一个班，却也有些孽缘。

　　那群人也认出了易维，立马站住。

　　空气中升腾着一股紧张的暗流。易维皮笑肉不笑：“哟，这么巧，早知翻墙时一块儿了！”

　　为首的那个啐了一口：“马了个八字，真是赶巧！蹲了你一个暑假，结果在这小路上给碰着了，哼，今儿你甭想跑掉！”说完不再废话，招呼旁边人上来将易维围住。

　　敌众我寡，易维哪敢迎战，转身就跑，风灌进领口，身后脚步炸成一团，好几次，他们伸手几乎抓住易维的衣领，但都堪堪擦过。

　　易维侧身闪进另外一条路，还不忘推翻墙角的旧纸壳，不曾想聪明反被聪明误，险些将自己绊住，只耽搁这么一秒钟，后衣领就被紧紧拽住。

　　易维险些被勒断气，指甲死死抠住对方手臂猛力一扯，趁其力道一松，屈膝狠狠向后顶在对方小腹。

　　那人吃痛，向后退几步，易维喘着气，心中已燃起怒火：“我说马岩，你好歹动动你的猪脑子，这事儿到底谁占理？是你妈欠我钱不给的！！”

　　“我特么管你理不理的，你骂了我妈我就得打死你，几十块钱都计较成这样，跟你老子一起瘫…啊！”

　　易维挥起拳头打在对方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拳，他咬着牙，发了狠，连身上挨了几棍子都不知道，直到被一拳头掀翻在地，他才来的及痛叫一声。

　　马岩留下两杠鼻血，和剩余几人见易维如此凶猛，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又将人压住。

　　马岩给地上动弹不得的易维来了两拳，打到易维嘴里弥漫一股腥甜。

　　“你不是有种吗，跳起来继续打啊？！”

　　他没有顾虑，这小路僻静，此刻没人会冲出来喊手下留情。

　　易维也深知此理，心里想着翻盘之计，却忽然听到巷口边响起一道喝声：“你们干什么！”

　　…………

　　易维偏头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威风凛凛地朝这边走来，拳头紧握，脸上黑沉沉一片。

　　这位仁人义士敢说四中就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甚至名声远扬到隔壁几个学校。他脖子上还挂着学生会的执勤牌，就忽然出现到了这里。

　　马岩站起身，显然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底气，但嘴上仍不饶人：“李承然你别多管闲事，我——”

　　砰——！

　　李承然竟将人一脚踢翻，其余三人愕然不已。

　　这一切太过突然，连易维也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李承然是来劝架的，怎么上来就给人一脚？可他也来不及细想了，爬起身拉着人手就跑。

　　他铆足了劲儿一口气跑到街上才停下，气喘吁吁之际，李承然松开他手，在一旁发问：“你干嘛和他们打架？”

　　易维先往来路观望了一下，见马岩等人没有追来，恨恨的骂了一句后，才直了直腰，痛的龇牙咧嘴。李承然见对方不理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易维听了却没回答，只说了句谢谢。

　　李承然见他想走，解释道：“王老师叫我来找你的，今天跑操有人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听到动静了。”

　　易维不知信没信，哦了一声：“你就当今天没看着我。”地儿这么大，光网吧就十几所，哪能一个一个都翻遍。

　　他想去找口水漱漱嘴里的味道，李承然却执意将他带回去：“你不回去会被记处分的。”

　　易维并不当回事，以他的想法混个高中毕业证就万事大吉了，到时候直接进厂打拼。

　　他略微烦躁：“我现在回去就不会被记了吗？”

　　“我会跟老师帮你解释的。”

　　…

　　“易维，跟我回去吧。”

　　李承然并没有等到易维的回答，因为年级主任迟迟等不到他们，骑着小摩托上街来寻他们了，还在受教育的易维瞥见对方下意识想跑，却被李承然一把拉住，这时，马岩几人也碰巧从巷口冲出，年级主任来势汹汹，拿起手机一顿拍，将证据收集后，才把闹事团伙一网打尽。

　　几人被押回学校的途中，年级主任仍喋喋不休，一边怒斥几人不学无术，又一边褒奖李承然的正道精神。易维满腹郁闷，心想早知道一跑了之了。

　　回校后两拨人分别送回到了自班班主任面前。

　　以上情节，易维自动略去关键部分，添油加醋地告诉姐姐和班主任：自己回家取东西时，被马岩等人无故围殴，他只是正当防卫，慌乱中撞到来寻找他们的李承然，便被带回学校。

　　对于翻墙出去是“家里忘了什么东西”这个理由，王川介深表怀疑。

　　他在学校驰骋30多年，听过无数学生的蹩脚的理由比他吃过的饭粒都还多！他完全怀疑对方就是约好的聚众打架，青春期的小孩嘛，免不了轻狂劲儿，一点小事都要摩拳擦掌，大干个三百回合。

　　而易萩则是完全忽略了其他，又从头到尾将易维检查了个遍，才问：“你们有什么矛盾？”

　　易维去看他姐姐，不情不愿道：“我暑假在他家面馆打工，结工资时，他妈少给了我62块钱，我就和她吵了两句，然后就被记恨上了。”

　　易萩看向王川介：“老师，这件事的起因就是那方人不对，易维他暑假还受到对方恐吓呢！”

　　王川介表情凝重：“情况属实的话，我得跟他们家长好好说说。”

　　不一会儿，十三班班主任逼问出了前因后果，带着自家罪囚来王川介面前统一口径来了。

　　马岩等人是一个班，现在与易维站在一起，个个眼睛瞪的如深仇大恨般欲要喷火。

　　易维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刚想悄悄损两句，见李承然抬着作业走了进来了，身后还冒出来个脑袋。

　　花怡对自己同桌眨巴眨巴眼睛，跑到王川介面前：“老师，我这道题没明白，你帮我看看呗。”

　　王川介无暇他顾，大手一挥将其打发走了，转头继续与十三班班主任商讨，过后得出结论：“的确是你们班上人先寻衅滋事。”

　　十三班班主任哀声叹气，摸了摸稀疏的头毛，将结果告知了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去问马岩几人，除了主谋，其他人纷纷勾头承认。马岩仍旧一脸不逊。

　　这时，一句尖锐的喊叫声冲进办公室。

　　“谁打了我儿子！是谁——！！”

　　众人目瞪口呆，一旁马岩脸上浮现出尬尴的表情。
　　来者是位壮硕的妇人，面露凶光，视线一把锁定正与花怡交头接耳的易维。

　　“xxxxx的！你个xxxx还敢找上我儿子麻烦了！？”

　　易萩挡在易维面前，面色愠怒：“这位阿姨，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两位老师也上前劝阻，将马岩他母亲拉着坐下来。马母被两位老师半劝半拉地按在椅子上，依旧骂骂咧咧，唾沫横飞，非要易维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

　　易萩一改往常温吞样，冷声道：“是你儿子先带人围堵、动手打人，我弟弟难道要等着被打吗，医药费我们一分不出，要出钱也是你们出，你儿子和他们把我弟弟打成那样，真要闹到教务处，记过、请家长，最后丢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易维听完配合着做出虚弱状，他本来就白，脸上被呼一拳头，淤青很明显。

　　而马岩这货皮糙肉厚，只留了点鼻血，脸上除了红以外看不出任何伤。

　　王川介也沉下脸敲了敲桌子：“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是马岩等人寻衅滋事在先，还串供隐瞒事实。要么现在和解、互相检讨；要么就按校规校纪严肃处理。”

　　十三班班主任与年级主任轮番劝说，马母见众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儿子又一脸难堪，气焰这才弱了下去，嘴里嘀嘀咕咕，却再也不敢撒泼。

　　其他几位家长后面才到，听过事情缘由，自知理亏，选择道歉和解，马岩母亲与其他们一同赔了200块钱，将儿子带走了。

　　剩余几人也被叫回家反省，易维则是记了小过，要求写几千字检讨，等周一念给全校听。

　　差不多一个小时，风波终于平息。

　　易萩时间紧任务重，嘱咐易维要去医务室看看，便告辞老师走了。

　　王川介又对易维口头教育了一番，随后才将人放走，后又看到花怡：“哪道题不会，过来我瞧瞧！”

　　花怡嘻嘻哈哈，跟在易维屁股后头一块闪了。

　　没走几步，易维想到什么：“你告诉李承然我在外面的？”

　　“息怒，我也是迫不得已，当时跑操学委当着几千人面问我，我一紧张就全说了。”

　　“哦，我不怒，我还得谢谢你俩。”

　　花怡眨巴眼睛看他：“其中可含有暗讽？”

　　易维刚要开口，发现身后还有一个人，花怡略微惊讶。

　　“学委，你一直在里面交作业呢？”

　　李承然点点头：“我送他去医务室。”

　　易维稍显冷酷拒绝了，李承然却执意跟上，花怡站在原处，本想着好好打听一下易维今天的英勇事迹，见状也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了。

　　“杵在这儿干啥呢，上课铃都打老半天了！”

　　王川介忽然出声，吓得她立刻跑了。

　　王川介拿着他那掉漆保温杯，对着远去的两道背影颇感欣慰，悠悠开口：“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