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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五人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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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绯红,是血泼在火里烧透了的赤,是千万条人命蒸腾出的颜色。灰烬从高空簌簌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黑雪,落在焦土上,落在断戟上,落在还温热的尸身上。
将军撑着剑,直起身子。
甲胄已经碎了半边,左臂无力地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进泥土里,瞬间被烤干。他抬头,看着眼前那个东西——
凤凰。
它本该是祥瑞。古籍里写,凤凰来仪,天下太平。可眼前这只,翼展遮天,羽翼燃烧着青白色的火,每扇动一下,便有数十人化作焦炭。它正在笑,笑声像金石相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握紧剑柄。
身后还有多少人?三百?三十?还是只剩他一个?他不知道。他只听见凤凰的笑声,听见战友的惨叫,听见自己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哀鸣。
"来——"
他提剑,冲了上去。
剑光如虹,劈开热浪。凤凰低头看他,眼瞳里映着这个渺小的人影,像在打量一只蝼蚁。它振翅,火浪滔天,将军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焦土上,喉头一甜,血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冲上去。
一次,两次,十次。
剑断了,便用断刃。断刃熔了,便用拳头。他的战甲被烧得通红,皮肉粘连在铁片上,发出焦糊的气味。可他还在冲,像一柄知道自己会断、却偏要折断在敌人体内的矛。
凤凰终于怒了。
它仰天长啸,羽翼收拢,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俯冲而下。将军没有躲,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也许是死亡,也许是身后的故土。
火,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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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百里外,小村屋内。
烛火摇曳,映着产妇苍白的脸。她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床板,指节泛白。接生婆的声音忽远忽近:"用力!再用力!"
腹痛如绞,像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她。
窗外忽然暗了一瞬,像是天狗食日,又像是远方的火光映黑了半边苍穹。她心头一痛,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
"哇——"
啼哭声划破死寂。
婴儿降生的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响,那么急,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可紧接着,那鼓声停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孩子,忽然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生。门被撞开,一个满身是血的将士冲进来,铠甲上全是焦黑的痕迹。他看见床上的女子,看见她怀里的婴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夫人……"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前线传来噩耗……将军……战死了。"
女子没有动。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不断啼哭的婴儿,手指轻轻拂过那张小脸。孩子的眉眼像谁?像她,还是像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撑起身子,不顾接生婆的惊呼,将婴儿裹紧,抱出屋子。村口的老树下,一位老人正在等候。
女子将孩子交到他手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人。老人抬起头,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某种东西——那是坚定,是决心,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
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
女子转身,向前线的方向走去。她换上战甲,提着剑,背影消失在漫天的灰烟里。灰烬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来时的路,也覆盖了归途。
身后,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微弱,被风吹散在焦土之上。
天,还是红的。
十六载春秋如白驹过隙,山河依旧,故人已非。
而在一座偏远的山中晨雾还未散尽,山岚像一匹半透明的绸缎,松松地缠在林间。露水从蕨叶尖滚落,砸在枯叶上,惊起一声细碎的响。
少年俯身时,玄色短褐的袖口扫过青苔,沾了满身山气。他今年十六,在这山上住了十六年,闭着眼也能从山脚摸到山顶。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身形微侧,足尖一点,人已掠出数步,稳稳落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上。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草木腥甜的气息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个宽肩窄腰的少年,黑发束得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肤色如月下白瓷。一双眼睛生得极黑,像山涧深处终年不见光的潭,映着天光时却亮得惊人。眉骨微挑,鼻挺唇薄,不笑时带着几分山鬼似的清寂,一笑便如冰雪初融,露出里头滚烫的少年气。
最惹眼的是那双腿。修长,笔直,动起来时如鹤掠寒潭,静立时又如松生绝壁——十六岁的身量,倒有十二分都长在了腿上。
他指尖拈着一株七叶莲,黑发滑落肩头,遮住半张侧脸,谢无拘将七叶莲塞进竹筐。
忽然头顶一沉——一只灰雀精准地降落在他发髻上,爪子还勾着他束发的布带。
“无不无聊,下来!”谢无拘蹦起来,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起,在他眼前悬停,黑豆似的眼睛睨着他,分明是故意的。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举过头顶:“交换!布带还我,干粮给你!”
灰雀歪头想了想,松嘴一扔,布带飘悠悠落在他脸上。趁他扒拉的功夫,灰雀俯冲下来,叼走干粮,还在他鼻尖上啄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飞走。
“你纯粹就是个强盗。”谢无拘揉着鼻子笑骂。
他继续往上走,身形在山林间轻快起伏。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火红的狐狸正撅着屁股,尾巴翘得老高,前爪拼命往洞里掏。
“偷蜂蜜?”谢无拘蹲下来,和它并排,“你行不行啊?那窝蜂我见过,比你脸还大。”
狐狸回头瞪他,胡须上还沾着泥。
“这样,”谢无拘压低声音,像模像样地比划,“我帮你引开蜂群,蜂蜜三七分,我七你三——哎别走啊!”
狐狸甩着尾巴钻进了灌木丛,临走前还故意蹭了他一腿泥。
"不识好歹!"他拍着裤腿,忽然眼睛一亮,"等等,你尾巴上粘的是什么?"
他追上去,从狐狸尾巴上摘下一片碎布,又扒开灌木——里头蜷着只小狐狸,后腿还受伤了,正是上个月偷他鱼干的那只。
"哟,"谢无拘蹲下来,笑眯眯地打量它,"上次偷我鱼干挺威风,现在知道躲了?"
他想看看小狐狸后腿的伤,伸手刚触到皮毛,小狐狸猛地扭头,尖牙直往他手上招呼。
谢无拘缩手快,没被咬到,挑眉看向大狐狸:"你家小的挺烈啊,不管管?"
大狐狸耳朵耷拉着,用鼻子拱了拱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这才蔫下去,却仍龇着牙。
"行,"谢无拘解下腰间备用的布带,"我先上药,你再咬我,我就把你绑树上。"
他动作轻,小狐狸挣了两下,没挣开,渐渐不动了。布带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两只肥鸡,"谢无拘拍拍小狐狸脑袋,"活的,要肥的。下次见面记得带。"
大狐狸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
"不用谢,"他起身,"教教你家小的,就知道挑贵的偷,我那鱼干晒了三天,心疼着呢。"
两只狐狸一前一后钻进林子,小狐狸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微微耷拉。
日头爬上来时,竹篓已经沉甸甸的,装着灵芝、茯苓、两株老参,还有一捧柴胡。他提气纵身,在树梢间连点几下,最后一个翻身,落在一座小木屋前。
檐下挂着的风干草药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一只胖松鼠正抱着颗松果,蹲在门口啃得认真。见他过来,松鼠立刻把松果往怀里藏,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
“塞什么呢?我都看见了。”谢无拘蹲下来,伸手去够,“松果分我一半。”
松鼠转身想跑,被他一把揪住尾巴。松果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谢了。”他松开手,捡起松果往肩上一抛,又接住,“下次多攒点,我胃口大。”
松鼠冲他龇牙,嗖地蹿上房梁,尾巴炸成一把扫帚。
“小气。”他笑着推门进屋,把松果往桌上一放,“爷爷,我回来了!”
屋内药香扑鼻,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满晒干的草药和泛黄的图纸。老人坐在窗边,正低头翻看一本旧册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药采齐了?”老人没抬头。
“齐了。”谢无拘把竹篓放下,又把那颗松果丢在桌上,“还收了小不点的晚饭。”
老人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正色,从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磨损,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杜咏叶。
“替爷爷送封信。”
谢无拘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杜咏叶?谁?”
老人望向窗外,远山如黛。
“是位旧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下山去,帮我把这信送给他。”
谢无拘立在木屋门前:“我可以下山啦”声音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雀。山间的暮色正一层层浸下来,远处的峰峦已隐入灰蓝的雾霭,唯有窗边的油灯还撑着一团昏黄。
老人坐在那团光晕里,低头翻着一本旧册子,花白的发梳得齐整:"嗯。"
谢无拘眼睛倏地亮了,心里早已炸开了花——
哇哦。
我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一次下山。
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他强作镇定,怕爷爷瞧出端倪,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服。不知山下可有酒楼?可有说书的?可有……
谢无拘问:"爷爷,那杜咏叶前辈……住在何处?"
老人搁下册子,望向窗外。暮色已吞没了最后一道山脊,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像远处传来的叹息。"嗯……我也不知。"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十几年没见了。你往人烟稠密处去,逢人便问,或能撞见。"
谢无拘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爷爷,您……认真的?"
老人已躺下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传来:"明日卯时,准时启程。"
谢无拘还想再问,见爷爷要休息便也没再问了。
先送信,先送信。
然后——
然后便可瞧瞧,这江湖究竟是何等样子了。
窗外月色正好,十六年的山风,头一次携来了远方的气息。
谢无拘把信和那枚爷爷的鸟形玉佩一同揣进怀里。他转身回房,目光落在墙角一只竹篮上——里头铺着干草,空荡荡的。
他走过去,指尖抚过篮沿,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
他在山崖下发现这条小黑蛇时,它浑身是血,鳞片黯淡。他抱回来养了三个月,喂药、清理伤口、晒太阳。直到某个清晨,他推开窗,阳光照进来,那条“黑蛇”忽然变了——鳞片泛出青金与墨色流光,像把星子揉碎了嵌在背上,熠熠生辉。
它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冰凉又温柔。后来他再醒来,篮子就空了,只留下几片晶莹的鳞。
“跑哪儿去了呢。”他低声嘟囔,把篮子往床头挪了挪,“小混蛋!”
他躺下,把玉佩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那只展翅的鸟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二日天没亮,谢无拘就起了。背好干粮和水囊,把信贴身收好。爷爷还在睡,他没叫醒,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送完信就回,勿念。
下山的路他走得慢,不是不熟,是十六年第一次走,想记清楚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好找着回家的路。
到了山脚官道,他搭了辆运柴的牛车。车夫是个老汉,嗓门大,话多,从天气聊到收成,又聊起“南边那个神仙学院”。
“四方院?”
“哎哟,小兄弟没听过?”老汉挥着鞭子,“人妖混学的地方!听说里头的先生能飞天遁地,学生不是王孙公子就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咱们凡人啊,这辈子是没那个命咯——”
谢无拘攥紧了怀里的玉佩。
牛车晃到日头偏西,他在外南院门口跳下来。说是“院”,其实是一座城——青砖高墙围出方圆十里,里头楼阁错落,人来人往,既有佩剑的修士,也有敛息扮作常人的妖族。
他先找饭馆填肚子。
“客官,吃点什么?”小二肩膀上搭着抹布,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这儿有糖醋鱼、清蒸蟹、红烧狮子头——”
“一碗面,多加辣。”谢无拘坐下,把佩剑搁在凳子上。
面还没上,外头突然一阵喧哗。谢无拘探头一看,几个穿蓝袍的年轻人围着一个白发少年,推推搡搡往巷子里去。那少年生得白净,眉眼弯弯,被堵了也不恼,只是摆手:“几位师兄,我真没偷东西——”
“少废话!”高个儿冷笑,“鲛人族的,也配来考内院?”
谢无拘筷子一搁。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爷爷教他“采药留根”,也教他“见死不救,药白采了”。他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面好了叫我。”
"好嘞——哎客官您去哪儿?"
"去多管闲事。"
"这、这算哪门子正事?"
谢无拘回头一笑,月色正落在他眉梢:"闲事管多了,不就是江湖么。"
话音落,人已没入灯火阑珊处。
巷子里,白发少年被逼到墙角,背靠着湿滑的青砖。三个蓝袍人呈扇形围住他,高个儿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响。
“三殿下,”高个儿压低声音,“大殿下说了,你今日最好‘病’一场,别去考场。”
少年——朝夕池——眨眨眼,笑得无害:“大师兄,我身体挺好的。”
“那就帮你‘病’一病。”
高个儿一拳砸来,拳风带响,是练过的。朝夕池侧身避过,白发被拳风扫得扬起,露出一截后颈——那里隐约有几片鳞光一闪而逝。
“哟,还会躲?”另外两人围上来,“一起上,速战速决!”
三拳两脚,巷子狭窄,朝夕池退无可退。他叹了口气,正要抬手——
“几位!”
墙头翻下来一个人,稳稳落在朝夕池身前。谢无拘挡在中间,笑得露出牙齿说:“"哟,三位这是——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欺负个老实人,算什么能耐!"”
“哪来的小子?”高个儿皱眉,“我们的闲事也敢管?”
"但路见不平……"谢无拘笑眯眯地拱手,"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腿长,爱往不平的地方伸——"
说着还真拍了拍自己的腿,一脸诚恳:"您瞧,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他一脚蹬墙,身形如离弦之箭。高个儿挥拳相迎,拳风刚至面门,谢无拘却忽然矮身,足尖在那人膝弯一勾,身形如纸鸢般贴着地面滑出半尺,又借势旋起,肘尖精准撞在对方肋下。高个儿闷哼一声,踉跄前扑,撞在墙上,砖灰簌簌落了一头。
"好身法!"朝夕池眼睛一亮。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左边那人使的是擒拿手,五指如钩,直扣谢无拘肩井。谢无拘不退反进,肩头一沉,竟从对方腋下穿过,反手一掌拍在对方后颈,那人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右边那人趁机从背后袭来,刀光如练。谢无拘头也不回,听风辨位,身形陡然一折,如折断的柳枝般向后仰倒,刀锋贴着鼻尖掠过。他单掌撑地,双腿如剪刀般绞住对方脚踝,一拧——
"砰!"
那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刀脱手飞出,钉入梁柱,颤鸣不止。
谢无拘翻身立定,拍了拍膝上灰尘,叹了口气:"三位,我这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腿,又抬头一笑,"确实有点长,对不住啊。"
"客官!面要凉了——"小二半个身子探出窗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我给您卧了个蛋!金黄的!"
"谢了——"谢无拘回喊的尾音还在巷子里飘,身形已侧转半寸,高个儿的拳头擦着衣带落空。他顺势勾脚,那人再次扑街,门牙磕在青石板上,一声脆响。
"我的墙!"小二尖叫,抹布甩出一道绝望的弧线,"一块砖三文钱!您刚才撞坏了七块!那是二十一文!"
谢无拘单脚踩住高个儿后背,正挠头,忽听得旁边一声轻笑。朝夕池从阴影里踱出来,抛着钱袋,叮当作响,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记我账上。"
小二眼睛一亮:"这位公子仗义!"
谢无拘挑眉看他,脚下一松,高个儿连滚带爬逃了:"你谁啊?"
"被帮的那个,"朝夕池把钱袋往肩上一扛,笑得眉眼弯弯,"总不能让你又出力又赔钱。"
"巧了,"谢无拘纵身跃上屋檐,回头一拱手,"我这人最爱干这种亏本买卖——蛋要溏心的!"
"再加一碟酱牛肉,"朝夕池仰头喊,"我请。"
"这么大方?"谢无拘蹲在檐角,像只机灵的雀。
"有条件,"朝夕池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狐狸,"告诉我,那条长腿往不平的地方伸的时候——"
"嗯?"
"收不收同行?"
谢无拘看着他笑了笑。
三个蓝袍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朝夕池笑得眉眼弯弯,凑上来:"身手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拘。"
"谢无拘……"朝夕池念了一遍,忽然凑近了些,白发如瀑倾泻而下,衬得一双眼睛湛蓝如海,"好听。"
谢无拘一怔。
这人靠得太近,他才看清那张脸——眉骨清俊,鼻若悬胆,唇色淡得像浸过水的珊瑚。阳光漏过檐角,在那张脸上切出明暗交界,一半是暖玉,一半是霜雪。
"你呢?"谢无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朝夕池。"那人直起身,白发无风自动,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东海鲛人,家里排老幺。"
谢无拘挑眉:"皇子?"
"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无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般人可长不成你这样。"
朝夕池眨眨眼,忽然大笑,蓝眼睛里盛满碎光:"那你呢?人类很少管妖族的闲事。"
"我?"谢无拘拍了拍自己的长腿,"我这腿,它自己爱往不平的地方伸,我可管不住。"
菜上齐了。
谢无拘夹了一筷子,忽然问:"那些人为什么堵你?"
"家里有位大哥,"朝夕池撇撇嘴,"不想让我考学。"
谢无拘点了点头,没再问。
朝夕池歪头看他:"那你呢?"
"我来找人。"
谢无拘掏出那封信:“杜咏叶,你认识吗?”
朝夕池一口馒头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杜、杜咏叶?!”
“你认识?”
“四方院院长!”朝夕池灌了口水,眼睛瞪得溜圆,“他就是我要考的那所学院的院长啊!”
谢无拘低头看着手里那封轻飘飘的信,想起爷爷那副“你自己找吧”的模样,愣了神。
朝夕池:“唉,原本想送送你的,可惜我待会就要去考核场所了,不过没关系,我给你画张地图。”
他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之后又问小二要了笔墨蘸着墨画起来。纸被墨水晕开,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嗯,从这儿出去,顺官道走,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左转,再看见石碑右转,再看见——算了,你看见什么顺眼就往哪儿走,反正四方院在中间,四个外院围着它,你总能撞见它的门。”
谢无拘盯着那团分不清是山还是路的墨迹:“……这是地图?”
“艺术!”朝夕池把纸塞给他,“我得去考试了。你顺着这个‘艺术’走,肯定能到!”
他说完就窜出门,并且已经把账结好了。
谢无拘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慢悠悠走出城。日头正好,他掏出那张纸研究,左看右看,发现正着反着都一样——都是一团黑。
“歪脖子槐树……石碑……顺眼的地方……”他念叨着,沿着官道走。
路边有棵槐树,挺得笔直。他摇摇头,继续走。又看见一棵,还是直的。第三棵,终于歪了,但歪得像被人劈了一刀,显然不是“老”槐树,是“残”槐树。
“应该不是这个。”他绕过去,烦闷的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我脑子有病吧,我干嘛?不去问店小二呢,朝夕池的艺术我真的看不懂。
身后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地面微微震动。谢无拘回头,一头野猪精红着眼冲过来,獠牙上还挂着草屑,显然刚睡醒,脾气不太好。
“这位猪兄——”谢无拘抬手,“有话好说?”
野猪精不打招呼,低头就撞。
“不讲道理啊!”谢无拘转身就跑,身形在山林间轻快起伏,“我今天没吃猪肉啊。!”
野猪精紧追不舍,蹄子刨得泥土飞溅。谢无拘跑出没多远,发现前方是崖壁——或者说,是地图上的“顺眼的地方”。
“不顺眼!”他急转弯,野猪精却刹不住车,直直撞向崖壁上。
谢无拘松了口气,正要嘲笑,那野猪精甩了甩头,扭头又冲他来,嘴里还喷着白气,显然更生气了。
“甩不掉?”他边跑边回头看,“你是狗吗?这么执着!”
他专挑窄路钻,野猪精横冲直撞,树木倒了一片。他跳上岩石,野猪精撞碎岩石。他趟过小溪,野猪精居然会游泳,水花四溅地追上来。
“没完了是吧!”谢无拘气喘吁吁,突然脚下一空。
不是悬崖,是地面塌了。他整个人往下坠,耳边风声呼啸,还没来得及喊,腰上忽然一紧——粗壮会动的树根卷着他缓冲数下,顺着斜坡一路滑到洞底。
“砰!”
他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抬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那是个黑发狼耳少年,握拳摆出攻击姿态,脑袋上翘着一撮呆毛,神情警惕有一些疑惑的看着他。
“……”谢无拘乖乖举手,“我说我是滑下来的,你信吗?”
黑发少年夏竹安眨了眨眼,拳头没松:“你是考生?”
“我是送信的——”
“考生走那边。”夏竹安指向另一个方向,“这里是试炼场,你滑错洞了。”
谢无拘刚要解释,头顶又传来响动。
他抬头,只见朝夕池的脸从洞口探出来,白发垂落,手里拎着一杆长枪,神情从震惊到狂喜只花了半秒。
“谢无拘?!”
“朝夕池?!”
“你怎么来的?!”
“滑下来的!”
“滑?!”
朝夕池愣了愣,突然大笑,笑得差点栽到地上去:“我去,你真是厉害了我的兄弟呀!跟着地图走,你还能跑到这儿。真的有点儿离谱了吧吧。”
谢无拘看着朝夕池的四仰八叉,没心没肺的,有点儿无语。
夏竹安神情松缓了一些放下拳头,看看朝夕池,又看看谢无拘,脑袋依旧歪着:“你们……认识?”
“刚认识的!”朝夕池顺着树根麻利滑下,一把搂住谢无拘的肩,“我天上掉下来的好朋友。”
“是滑下来的。”谢无拘认真纠正。
“差不多!”
朝夕池挤了挤眼,冲夏竹安介绍:“夏竹安,这是谢无拘,就是现在看着有点狼狈——”
谢无拘低头一看,衣服沾满泥屑树叶,头发上还挂着一根小树枝。
夏竹安盯着那根树枝,忽然瞪大眼睛伸手摘了下来趴在谢无拘头上的虫子。
“……谢谢?”
“不客气。”他捏死虫子丢到一旁,继续歪头看他,“你真的是送信的?”
“真的。”
“送到试炼场地底下?”
“意外。”
朝夕池笑得直拍大腿,连长枪都跟着抖:“别问了,夏竹安,考核要开始了,得先把他弄出去——”
夏竹安叹了口气说:“恐怕有点儿难了。”
夏竹安抬手指向头顶,藤蔓正疯狂疯长,眨眼就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树精醒了。”
洞底传来低沉咆哮,巨大树根开始蠕动。谢无拘这才看清,中央那棵参天古树的根部,树皮裂开一张人脸,两颗浑浊树瘤便是眼睛,正缓缓转向他们。
夏竹安重新握紧拳头,摆出架势,“现在只能击败他了。”
“我可以等它再睡过去吗?”谢无拘问。
“不能。”
“那打吧。”
树精根系如百十道长鞭同时抽来,破空声尖啸如鬼哭。三人霎时分作三方,足尖点地,身形各掠开数丈,原先站立处岩石已被抽得粉碎。
朝夕池长枪一抖,枪尖凝出水汽,化作七道水刃呈扇形斩出。水刃过处,断口浆液喷涌,树根扭动如活物,断口处竟又生出新的根须,疯狂反扑。
夏竹安双手结印,寒气暴涨,绕着她盘旋成三道冰环。她并指一推,冰环连环射出,所过之处根系尽数冻结,随即被他一掌震碎,冰渣与木屑齐飞。
谢无拘身形如鬼魅贴地疾掠,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身古朴,剑鞘缠着磨白布条,是爷爷给的。他手腕一翻,剑光如雪,连斩九道根须,断口浆液溅上他脸颊,他连眼都未眨。
"它的弱点在树冠!"
他足尖在一条倒悬的根须上猛踏,身形陡然拔升,如鹤冲天。树精暴怒,半数根系疯缠而来,织成天罗地网。谢无拘人在半空,剑光连闪,根须断口处浆液如雨,竟被他斩出一条血路。
树精"脸"上那张大嘴霍然张开,腥臭绿雾如洪流喷涌!
"闭气!"夏竹安在下方大喊,同时双手按地,冰层急速蔓延,冻住下方袭来的根系。
谢无拘闭气后跃,剑光如虹,将追来的根须尽数斩断。他在空中翻身,正要扑向树冠——
三条藤蔓如毒蛇般从死角窜出,一条缠住他左腕,一条缠住右踝,最粗那条如蟒蛇绞杀,狠狠缠住他腰际!
"不好——"
三根藤蔓同时发力,猛地将他甩向洞顶!
"啊——!"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抛飞,长剑脱手,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弧线。洞顶钟乳石尖锐如枪林,他瞳孔骤缩。
"谢无拘!"
一道黑影骤然闪过,稳稳将他接住。
谢无拘茫然睁开眼,撞进了一个极好看的一张脸。
眉骨层叠似远山起伏,衬得一双瞳仁深幽如寒潭。眼尾微扬,敛尽三分寒冽、七分疏离,似雪原孤花,又若月下藏锋未出鞘的刃。鼻梁峻削高挺,唇色浅淡偏薄,紧抿时自带拒人千里的矜贵清傲。乌发束得一丝不苟,一身玄色衣袍,揽着人轻落于悬空老树根上,气息平稳,半分波澜未起。
谢无拘看呆了。
他在山里长到十六岁,见过最惊艳的东西,是当年那条流光溢彩的小黑蛇。
可眼前这个人……比那条蛇还要好看。
“抱紧。”声音也是冷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啊?”
树精骤然发狂,根须疯狂抽打洞底。
砺川珩眉头微蹙,足尖在树根一点,借力腾空,身形如鬼魅般在洞壁穿梭。
“跑!”他朝下方喝。
“往哪跑?”朝夕池水枪横扫,逼退一波根须。
“那边,笨蛋!”夏竹安指向一条狭窄隧洞,“我感知到通风!”
砺川珩抱着谢无拘,率先冲入隧洞。朝夕池与夏晴川紧随其后,树精的根须在洞口疯狂拍打,却始终伸不进来。
隧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夏晴川的火折子那一点火光照明。
“……可以放我下来了。”谢无拘小声道。
砺川珩低头看他,眼神清淡:“嗯。”
那声"嗯"落在耳边,轻得像一片雪,却莫名让人心安。他手臂松了松,却未完全放开,待谢无拘站稳了脚跟,才收回手,玄色袖口拂过谢无拘手背,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谢无拘!"朝夕池从下方急掠而来,白发都乱了,"你没事吧?"
"没事。"谢无拘揉了揉肩,偷瞄了一眼砺川珩。
树精的咆哮在身后回荡,四人却莫名松了口气。
“所以,”朝夕池把水枪往肩上一扛,倒退着走,“谢无拘是送信的,滑进试炼场,剑插树精脸上,现在跟我们一起逃命?”
“差不多。”谢无拘整理着衣服,“你那张地图画得真好,下次别画了。”
“艺术的事,能叫画错吗?”
“我无法想象你的艺术”夏竹安在前面举手,认真补充。
“小竹竹!”朝夕池抗议,“你到底是哪边的?”
“事实那边的。”
“砺川珩,”朝夕池凑到他身侧,眉眼挤弄,语气带着不怀好意的打趣,“你方才为何一路都抱着他?”
“情形危急。”砺川珩淡声答道。
“哦——情形危急啊。”朝夕池拖长了语调,摆明了不信。
砺川珩薄唇轻抿,又冷补了二字:“顺手而已。”
“既然顺手,那你还抱得那般紧?”
谢无拘几乎是脱口而出。
隧洞里霎时间静了下来。
砺川珩脚步微顿,回身抬眸看向他。
谢无拘骤然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颊猛地一热,腾地烧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轻功卓绝,抱得、抱得十分稳妥罢了……”
砺川珩眼尾微微一挑,眸底藏着几分笑意,却又极力克制着,淡淡开口:“多谢?”
“不客气!”
谢无拘窘迫得恨不得当场原地挖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朝夕池与夏竹安对视一眼,双双低笑出声。
“谢无拘,”朝夕池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砺川珩是什么吗?”
“什么?”
“蛇妖。”朝夕池挤眼睛,“冷冰冰的,滑溜溜的,但——”
“朝夕池。”砺川珩声音沉了半分。
“我闭嘴,不过赫述野跑哪去了?"朝夕池问。
"我在这儿。"
赫述野从黑暗中走出来,黑发在火光下微亮,手里握着一张弓,背上箭囊半空。
朝夕池用水枪戳他:"你干啥去了?"
赫述野用手挪开长枪,侧身躲闪:"嘿嘿,我当然是去探路啦。"
"探路?"朝夕池把长枪往隧道壁上一靠,两只手抓着赫述野肩膀摇晃,"肯定是偷懒去了!我们都快被打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偷懒!"
"我真的是去探路了——"赫述野被摇得头晕,两只手抓着朝夕池的手腕求饶。
朝夕池显然不信,开始像小孩一样捶他肩膀。赫述野也不躲,任由他打。
谢无拘愣愣地看着打闹的两人。
夏竹安凑到他旁边:"他俩就这样,打情骂俏的。"
"考核时候还能打情骂俏?"谢无拘觉得他们心态真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刚才感知过,"夏竹安指了指隧道深处,"沿着隧道走,肯定能找到出口。"
"咱们先走吧,"夏竹安说,"别管他们俩。"
"好。"
三人绕开打闹的两人,继续往前走。
赫述野余光瞥见,连忙喊:"好啦好啦!走了!他们都跑了!"
朝夕池回头,看见三个背影已经走出老远,气得跺脚:"谢无拘!夏竹安!砺川珩!你们等等我!"
拔腿就追。
赫述野笑着跟上去。
五人沿着隧道快步前行,气氛轻松。
突然,谢无拘脚步一顿,回头望去。隧道深处漆黑一片,只有夏竹安手中的火焰维持着光亮,再往后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怎么了?"夏竹安问。
"有东西。"谢无拘眯起眼睛。
所有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夏竹安另一只手拿出一张火符,向谢无拘凝视的方向扔过去——
火光划破黑暗,照见一根粗壮的藤蔓正快速向四周蔓延,像蛇一样扭动着追来。
"树精!"赫述野喊,"它藤蔓能伸进来了!"
砺川珩长刀出鞘,斩断最先袭来的根系。夏竹安冷声道:"跑。"
五人转头就跑,狭窄的隧道里施展不开,藤蔓在身后疯狂追击,抽打墙壁发出砰砰巨响。
"我看到亮光了!"朝夕池指着前方。
出口!几人不顾回头,直冲往前,奔向那片天光——
然后齐齐掉了下去。
出口竟开在崖壁上,下方是一汪深湖。谢无拘在空中翻滚,大喊:"不是吧?我不会飞呀!我信还没送呢,要嘎这儿了?"
一道黑影闪过,砺川珩在空中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赫述野背后金翅展开,一把拉住了下坠的朝夕池。
"夏竹安!"朝夕池喊。
"明白!"
朝夕池长枪一抖,枪尖凝聚水汽,下方湖中骤然升起一道水柱。夏竹安随即冰封,化作一道冰滑梯。他足尖一点,踩着冰梯滑了下去。砺川珩抱着谢无拘,紧随其后,顺着冰梯滑下。
到达地面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能站?" "能……”砺川珩这才把他放下来,动作很轻。赫述野带着朝夕池飞落,金翅收起。
五人落地,谢无拘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喃喃道:"……我爷爷到底给我接了什么活儿?"
赫述野收起弓:"走吧。"
谢无拘疑惑地抬头:"上哪?找那个树精?"
"找他干啥?"赫述野挑眉,"去找狐妖。"
"啥?"谢无拘愣住,"树精不是你们的考核任务吗?"
"不全是,"夏竹安解释,"考核是积分制,我们原本是想找一些小妖慢慢积分的,但是因为你滑下来了——"
"你滑得太准了,"朝夕池笑嘻嘻地插嘴,"直接砸树精脸上了。那大家伙被你砸懵了,嗷嗷叫了一嗓子,附近的小妖全吓跑了,一只没剩。"
谢无拘:"……怪我?"
"不然嘞?"朝夕池摊手,"你这一滑,直接把我们的'新手村'滑没了。现在好了,外围连只兔子精都找不到,我们只能去内圈找狐妖了。"
"狐妖的积分足够让我们直接通过考核,"夏竹安继续道,"你也就可以顺利出去了。"
朝夕池左看看,右看看:"说得倒轻松,我们应该去哪找他呢?地方这么大。"
夏竹安叹了口气:"一般考核阵地都是外圈的弱,内圈的强,我们只要向里走不就行了吗?"
谢无拘从地上站起来:"那不作死的吗?能打得过?"
"你就等着躺赢吧!"朝夕池一把搂住他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五人开始向深处走去。
寻了许久,目光在林间四下梭巡,正四处追查狐妖的踪迹。谢无拘下意识转头的刹那,身旁的砺川珩、夏竹安、赫述野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齐刷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头猛地一震,慌忙左右环顾,脚步慌乱地往前探找,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骤然从背后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一沉,将他狠狠摁倒在地。
谢无拘刚要奋力挣开,那人已俯身凑至他耳畔,指尖竖在唇边,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朝夕池。
谢无拘满眼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动作。朝夕池抬手指了指前方,谢无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通体赤红的巨狐正蜷在林间酣睡,身形庞大得远超寻常妖兽,宛如一座隆起的小山,雪白的肚皮随着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连带着周遭的草木都跟着轻轻颤动。
朝夕池压着气音,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这就是赤狐。”
谢无拘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又紧张地左右扫望,却始终不见另外三人的踪影,也连忙用气音低声问道:“那三个人呢?”
朝夕池抬手指了指头顶。
谢无拘猛地抬头,只见砺川珩、夏竹安、赫述野三人正稳稳立在高树枝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刃,活像三只要扑杀猎物的豹子,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朝夕池忽然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以为是谢无拘,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对方正全神贯注盯着酣睡的狐妖,连眼神都未曾偏过半分。
朝夕池没放在心上,可下一秒,后背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老戳我干什么?”他不耐烦地转头瞪向谢无拘。
谢无拘无辜地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没碰你啊。”
朝夕池瞬间懵了,心头咯噔一声:“如果你没戳我,那戳我的是……”
两人话音未落,身体同时僵住,如同被冻住一般,僵硬地缓缓转头——
一株面目狰狞的树精正立在身后,粗壮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疯狂蠕动,而谢无拘的佩剑,竟直直插在树精的头顶,那根作乱的藤蔓,正一下下戳着朝夕池的后背。见二人终于发现,树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藤蔓瞬间暴起暴涨,如铁索般狠狠缠来,将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去!”朝夕池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间长枪,枪尖瞬间凝聚起凛冽水汽,寒光一闪,斩断缠来的藤蔓,“它怎么追过来了!”
枝头的三人见状,再不迟疑,身形齐齐凌空跃下。砺川珩长刀出鞘,锋芒划破空气;夏竹安双手飞快结印,法术已蓄势待发;赫述野弯弓搭箭。
可这番惊天动地的动静,终究还是惊醒了沉睡的赤狐。
那双巨大如琥珀的眼眸缓缓睁开,妖异的竖瞳里,映着五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它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森白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随即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身后九条毛茸茸却威力无穷的狐尾轰然展开,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其中。
谢无拘望着眼前腹背受敌的绝境说:“完了,这下真躺死了。”
树精藤蔓狂舞,如万蛇噬天,将五人退路尽数封死。赤狐九尾横扫,焚世之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战场化作炼狱。
"先解决树精,再对付狐妖。"
夏竹安双手翻飞,冰晶凝结成百丈玄冰,暂时隔断火势,"谢无拘,你的剑还在树精头顶,去把剑拔出来,断它根脉。"
谢无拘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影直贯树精。万千藤蔓疯长,织成天罗地网——
黑影破空,砺川珩长刀未出,刀气已化作寒芒,将漫天藤蔓绞成灵力碎片。
谢无拘借势腾空,身形翻转,精准落在树精头顶。双手握剑,猛地一拔——龙吟般的剑鸣响彻云霄,绿光喷涌。他翻身跃下,剑光如雪,将追击的根系斩成漫天光点。
"剑来!"
朝夕池长枪贯地,水汽汇聚成巨浪,化作水龙砸向树精。树精被浇得嘶吼,动作迟缓——
"就是现在!"
赫述野金翅怒张,箭矢如流星贯日,精准钉入树精双目。
谢无拘趁机突进,剑光连闪,将主根斩断。树精轰然崩塌,化作灵石碎屑漫天飘散。
"解决一个。"朝夕池道。
赤狐见树精已溃,九尾齐摇,焚世之火凝成九轮烈日悬空,灵核光芒大盛。
"它要动真格了。"
夏竹安冰墙连筑,却在触及烈日的瞬间汽化,"谢无拘,它的灵核在心口,就在九尾交汇的地方,我们…”还未说完谢无拘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龙冲向烈焰。赤狐察觉杀机,九尾狂舞,烈焰化作万千火蛇噬咬而来。砺川珩身形一闪,长刀如雪,将火蛇尽数斩断。
谢无拘在烈焰中穿梭,剑光如雪,将九轮烈日逐一斩灭。
赤狐暴怒,九尾交织成死亡之网。谢无拘踩着狐尾借力,身形拔高,在九尾缝隙中寻到那一点灵光——
"斩!"
剑光如虹,贯穿天地,精准没入赤狐心口。赤狐哀鸣震碎灵力场,庞大身躯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灵石粉末,如星河倾泻。
五人落地,烟尘散尽。
朝夕池把长枪一顿,立刻咋呼起来:"谢无拘!你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谢无拘掸了掸衣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不完好无损站在这儿吗。"
"再嘴硬,"夏竹安凉凉补刀,"刚才是谁差点被火燎到头发。"
"我那是战术性闪避!"朝夕池立刻辩解,转头看向赫述野,"还是赫述野靠谱,一箭一个准!"
赫述野收起金翅,嘴角微微上扬:"基本操作,别夸,会骄傲。"
朝夕池:"……你还真不客气。"
谢无拘转头看向砺川珩,随口问:"砺川珩,你刚才没事吧?"
砺川珩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替他拂掉落在发顶的一点灵尘,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朝夕池看得咋舌:"可以啊砺川珩,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个字。"
砺川珩没理他,视线依旧只黏在谢无拘身上。
夏竹安乐了说:"等会儿回去,吃点东西,庆祝庆祝。?"
砺川珩眼尾微松,又两个字:"随你。"
夏竹安无奈笑道:"行了,积分够了,该出去了。"
"同意同意!"朝夕池立刻举手,"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刚才那火差点把我熏成烤鱼!"
谢无拘笑着迈步:"走,先找地方歇脚。"
砺川珩立刻跟上,半步不离,目光始终落在谢无拘背影上,像怕人丢了。
赫述野看着朝夕池蹦蹦跳跳的背影,淡淡开口:"慢些,摔了我可不接。"
朝夕池回头咧嘴一笑:"放心!我稳得很——哎哟!"
被石头绊了一下。
赫述野金翅微张,一把拎住他后领,语气欠欠的:"基本操作,不用谢。"
朝夕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