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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堂课·诗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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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学的课程分常课与互选课。
??常课:华斋生晨读经史,午后射御;夷馆生晨习译语,午后算学。互选课: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两院生可互选对方课程——理论上。实际上,华斋生从不去夷馆,夷馆生去华斋会被暗中嘲笑。
??百里戈选了马学。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去马厩——那里靠近夷馆的射圃,他能听见质子们交谈。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真的天生懂胡语。
??慕言责选了诗学。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去华斋——那里藏着《昭明文选》的全本,夷馆只有删节版。更重要的是,他听说诗学的博士是吴道子的弟子,擅写"边塞诗"。贞元十七年,三月十五。
??互选课第一日。百里戈在马厩里刷马。他的马是一匹老青骢,华斋生挑剩的,左后蹄有点跛。他刷得很专心,直到听见身后有人用突厥语说:"这马要废了,汉人还当宝贝。"
??百里戈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用汉语答:"马的好坏,不在蹄,在骑它的人。"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粟特口音
??"你说得对。但好骑手不会选跛马,除非他别无选择。"
??百里戈终于回头。慕言责站在马厩门口,绯袍换成了夷馆的灰衫,腰间银鱼袋却还在——那是他父亲花钱买的,他拒绝摘下。两人对视。
??百里戈先开口:"你会说突厥话。"
??"我会说五种话。"慕言责走近,从百里戈手里接过刷子,"但你不该会说。华斋生,国子学,三品荫补——你祖上有人通胡?"
??百里戈的指节发白。他想起母亲的遗言,想起枕下的玉,想起卢生今晚的嘲笑。
??"我父亲,"他一字一顿,"是汉人。朔方军,队正,战死的。"
??"你母亲呢?"百里戈没有回答。慕言责却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残忍的温柔:"我母亲是突厥人。我父亲是粟特人。我在龟兹长大,没人要我——汉人说我胡相,胡人说我汉心。我来国子学,是因为安西都护府需要一个懂汉语的胡人去长安做耳目。"
??他把刷子塞回百里戈手里:"你呢?你来做什么?"
??百里戈看着那匹跛马。它正低头啃草料,左后蹄微微悬空,却吃得心满意足。"我来,学怎么做一个真正的汉人。慕言责的笑意淡了。他忽然伸手,从戈腰间扯出那块玉,百里戈来不及阻止。
??"突厥玉。双鹿纹,是求婚的信物。"慕言责的声音低下去,"你父亲……抢来的?还是……"
??"我母亲说,"百里戈夺回玉,"是爱情。"两人沉默。马厩里只有草料咀嚼声和远处射圃的箭鸣。
??"荒谬。"
??“我知道。"
??但他们都没有离开。慕言责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是华斋生才学的近体诗,平仄工整,韵脚却错了三处。"我写的,"他说,"博士说'气韵不佳'。我想知道,气韵是什么。"
??百里戈接过纸。他读了二十年诗——他母亲教他,用胡语的发音套汉语的格律,形成一种古怪的节奏。"这里,"他指着第三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你想写边塞,但你没见过黄沙。你写的是龟兹的沙子,是白色的,细的,不是朔方的黄尘。"
??慕言责的眼睛亮起来。那是第一次,有人看懂他想写什么,而不是嘲笑他写错了什么。
??"你见过?"
??"我父亲死在白亭海。我母亲带我去看过。黄尘,能埋掉一个营的兵马。"
??慕言责忽然伸手,按住戈的肩膀。他的手掌很热,带着骑者特有的薄茧。"教我,写真的黄沙。我教你——"他顿了顿,看向射圃:"我教你骑射。不是华斋那种'站定发矢',是马背上射箭,移动中,射移动靶。"
??百里戈看着他的手。那手势,扣缰时小指外翘,是突厥骑法。"
??夷馆生,教华斋生骑射?"
??"你可以举报我。"慕言责笑,"说慕言责私传胡技,大逆不道。你会吗?"
??百里戈把那张诗稿折好,塞进怀里。"每月十五,马厩见。你带诗稿,我不举报。"
??华斋。卢生已经睡了,鼾声如雷。百里戈躺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块玉。
??他想起慕言责说的话:"求婚的信物。"母亲从未提过父亲是怎么得到这块玉的。她只说"爱情",但他现在明白了——在突厥的习俗里,汉人军官与突厥女子,只能是掠夺与被掠夺,除非那军官放下刀,以鹿皮为聘,以玉为信。父亲做过这样的事吗?在朔方的某个帐篷里,在战马嘶鸣的间隙?
??或者,是母亲自己编的故事?为了让一个"胡妇"的儿子,相信自己曾被爱过?
??百里戈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夷馆生的秘密。
??夷馆。质子们已经睡熟。
??慕言责躺在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比划着——那是白日里百里戈教他握笔的姿势。汉人写字,腕要悬,指要松,力在臂而不在指。
??他写惯了粟特文——连笔,流畅,像商队的驼铃一串滚过。汉语的笔画是断裂的,一横一竖,像城墙,像栅栏,像把世界切成方块的规矩。
??但百里戈教他:写"沙"字时,三点水要抖,像风吹水纹;少字那一撇要拖,像沙粒滚落。
??"气韵,就是让规矩看起来不像规矩。"
??慕言责忽然坐起来。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空白诗稿,用粟特文写下一行字——那是他母亲教他的第一首诗,突厥语的古歌,关于离别。然后,他在下面用汉字写:"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写错了。楼兰在西域,但"终不还"的决绝,是真的。慕言责看着这两行字,一行弯曲如流水,一行方正如牢狱。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要做的,就是让这两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而那个叫百里戈的少年,是唯一可能懂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