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20、回来

　　柳园由风化回人形，独自降落在了自己来时的那片海岸。
　　和离开的时候相比，海平面间的红日上升了不过二指的距离；沙滩上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冰冻的晨风依旧卷挟着海浪的气息...

　　可落在柳园的眼里，这一切的改变却是翻天覆地。

　　她恍恍惚惚走上工作室庭院门口的阶梯，在正门前的垫子上蹭一蹭鞋底的细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工作室的大门。

　　“回来了？来吃早饭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听见门口传来的声响，柳吴依走出厨房、向柳园迎来，却在这时发现，她脸上有泪痕。

　　“...小园？”
　　柳吴依的神色瞬间为之一紧。他微微俯身，用再凝重不过的眼神看着柳园，却又不敢让语气太急促、生怕会惊扰到她。

　　柳园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无力地阖上眼、然后低垂视线，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没事...应该是被风吹的...”

　　“...先去擦擦脸吧，我帮你把牛奶再热一下。”

　　完全凭柳吴依说出的话行动着——擦净脸颊之后，柳园来到餐厅，一口口地吃下柳吴依为自己准备的早餐，却只觉味如嚼蜡，完全没有品尝出食物原本的滋味。

　　但她就这样地强撑着、一直强撑着，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去做。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漫长的一餐之后，柳园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潮起潮落，用自己的文字，一笔一划地将那些过往、刻在那正等待着一个结局的空白处——

　　书写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的修改、更没有任何的迟疑...
　　经过了近一年时间的等待，她只用一笔，写出了曾经千盼万盼的最后一段歌词。

　　经历过的所有迷茫，还有多少在绝望后复燃起的希望...汇聚在一起，终于炼成了这短短的四句歌词。

　　她拿起笔记本，慢慢向录音室走去。

　　“柳吴依，歌词我刚才已经写完了。你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可以合一下吗？”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了，都可以和我说、小园。不要自己扛着。”
　　当柳园独自承担着心事的时候，柳吴依同样会为她而牵挂；随着那牵挂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变成了忧心之后，发自内心关怀的话语、就这样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该相信我，柳吴依。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扛不过去的。”
　　听柳园这么说，柳吴依更觉担忧而疼惜。

　　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最后却发现、她根本什么都明白。无能为力的那个人从来是他。

　　“我现在就有时间...我们走吧。”
　　他们再次来到了空空荡荡的排练室——柳吴依再次接过了柳园递来的笔记本。他首先注意到、一个日出过后，柳园写出的字体竟然都变得不同了。

　　她那原本飘渺如山中烟云的潇洒字体、突然变得顿挫有力，一撇一捺带着几乎要穿透纸背的力道，像是默默地在与最沉闷的苦痛作斗争。
　　但是，她写下的文字却依旧在飞扬。

　　连钢琴都不再去弹，柳吴依看着她写下的字字行行，用近日来变得愈发沙哑的嗓音清唱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光彩，回答了我一生无尽的等待...”
　　“回忆不曾褪色、照亮我走向你的所有情节”

　　...

　　“比海更远的誓言，化作翅膀带我飞过了山川汪洋”
　　“带上我的思念、和每一分眷恋，回到你的身边...”

　　“我回来了，鱼儿。”
　　熬过那么漫长的岁月、再一次唤起这个最亲切的称呼之后，柳园只觉得释然。

　　柳吴依一动不动地坐在钢琴前，就好像没有听到柳园对自己的称呼。
　　被遗忘的悲哀、与渴望被拯救的期待互相厌弃，却又彼此生怜，逼得他一次次地收回那双向她奢愿的手...到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柳吴依反而感到了解脱。

　　“你都想起来了。”
　　终于听到柳吴依开口、却等来了他如此出离的反应，柳园双手紧攥成拳，禁不住哑声道：“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事到如今，我还能为你再做些什么呢？柳吴依静默地想着。

　　或许，他也应该斩断她对自己所有的希望，以此阻拦那些将要在日后泛滥的思念...
　　但那些在单方面为对方考虑之后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并没有让他们走向一个圆满的结局。一刀割断所有无辜的温柔之后，余下的只会是误解与痛苦。

　　就让那些误解结束在此刻吧。

　　短暂而理性的平衡之后，柳吴依用一种平静到...仿佛是在讲述他人故事的声音说道：“我终究还是要回到大海的，小园。我的灵魂不属于人间。”

　　听柳吴依突然这样说，柳园甚至无法完全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可是...你已经留在人间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久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小园。”

　　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别离、见过了那么多憧憬被摧毁后的绝望...如今，他们却再次被命运推到了诀别的路口。
　　存在，原来本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别离；可时间让他们一次次地与彼此相遇，从懵懂到迷茫、直到专注后的失去——那些在过往中逐渐累积的情绪来到了今日、完全足以冲破一个人最后的理智与退缩...

　　“我没有告诉你、鱼儿，我一直没有敢告诉你...”
　　“不管是作为人鱼的你，还是如今作为歌手的你——不管这个世界为你赋予了什么样存在的身份，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

　　“我喜欢你，柳吴依...”

　　“从我第一次听到你的歌声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就已经完全被你吸引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无法忘记关于你的一切...”

　　“不管我们的缘分还剩下多少，不管你能否给我一个回应，就算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结果，我也要告诉你...”

　　说到这里，柳园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完全无以为继了。

　　迎接她的，是原本只停留在记忆里的那个温暖的怀抱。
　　柳吴依用自己的手心、来回轻抚着柳园后首间柔软的发丝，一边将她向自己的怀里箍得更紧，好像要用自己的灵魂去温暖她冰冷的思念。

　　“很多时候，我甚至宁愿你忘记我、宁愿我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小园...”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一定会一次次地记起你、反反复复地在这世间去寻找你...直到你终于回来我的身边。”

　　总说分别是注定，却从没有人愿意去感激那同样注定的相逢。
　　那个一起在海岸边捡贝壳的、再平凡不过的雨天，早已永恒到让他们再也无惧身后岁月的漫漫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