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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五 沙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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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之下,一双坚定而有力的臂膀将我拥入了怀中。
不知自何时起,我那原本随着体温消失而逐渐消弭的意识、慢慢地变得清醒;现在,我正被那副拥抱着我手臂带动着、不断地向海面所在的方向浮去。
幽暗不定的光影摇曳之下,我缓缓睁开了眼,看向身边人遥望海面的容颜——
鱼儿...
我想要呼唤他的名字,却无法在海水中发出半点声音。
恍然的挣扎间,我向下看去,果然看到了袖口飘带环绕之中,他那道莹白磷光的鱼尾正在轻盈地不断波动着。
海水依旧冰冷,肌肤相亲之处却存有暖意。
“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该道歉的那个明明是我。
我努力地想发出声音,海水却依旧毫不留情地将我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吞没。
就这样地,我跟随着他穿梭在海中、向着我出身的那片天空浮去——
我们很快便以仰面的姿态冲破海面,回到了人间。
我看到了天界通明的星海。
从前日日相伴、早已习以为常的景色,如今...只是因为有他在身边,竟然都会令我看得如此感动。
人鱼继续带着我在海中游曳。根据他游动的方向,我大概判断出、他是要带我去这附近的一片沙洲上。
知觉渐渐恢复后、夜间海水刺骨的冰冻令我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察觉到我在发抖,他便把我抱得更紧一些,一边用手心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
这动作,和小时候、姐姐哄我入睡的动作一模一样。
“已经没事了。不要怕,我在。”
我终于能说出话了。
我抽噎着,艰难无比、却无法停止地连声道:“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鱼儿,对不起...”
我看到,有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滚落,在银河之下,如同一粒流星划过。
“风儿吹,吹过浪稍,吹起海沫如雪飞”
“白雪飞,飞过青丝,芊芊红颜等浪归...”
他颤声唱起了海边的民歌,歌声却早已被眼泪淹没。
沙洲已近在眼前。他选了一侧水深足以让他靠岸的港口、将我送回了岸边。
“趁夜色离开吧。海盗们现在已经去了别的海域了,三天之内不会再回来。”
...
“我再没有其他心愿。我最盼望你每一天都快乐、每一天都可以自由的飞翔在天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鱼儿,我...”
“我就要去人间了。我会离开大海,带着所有记忆、以人类的身份去经历一次人生。”
面对着他那双在用灵魂和明天为我祝福的眼睛,我什么话都再说不出来了。
“你要我忘记你...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忘了我。”
用逐渐变得飘渺的声音说完之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温热的手掌覆在了我的眼上。
一片漆黑中,我忽然感到...有一阵风向我涌来——在强烈的失重感,那阵风将我托举向了天空。
眼前那最后一丝残留的温暖随风而去。再睁开眼时,沙洲上徒留一道残缺的白光、飘散在了来去的浪潮中。
随后,我的意识再次沉沦在了风中。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囊,告别了姐姐,也告别了这片曾经寄托过我太多向往的海岸。
不过经历了短短的几天时间,我的心却完全地变了一番模样——从前所有自由而浪漫的追求、不切实际的冒险,全部变成了如今一触就痛的不可言说。
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在随之而来孤独无依、只剩车马辗转的潦倒日子里,我终日感到痛苦不堪,却又隐隐地感到了释然——我清楚,这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人生。这是我唯一注定要走的路。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灵魂在祝福着我。
无论距离、无论是否能与彼此相依偎,我们都曾共享过头顶的这一片天空,我们都曾切实而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知道,我终于长大了。
在接下来那段...漫长到仿佛不会有尽头的流浪旅途中,我开始一点点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经历过的所有故事——每走到一处从未去过的城镇或村庄,我就会在人群最密集的场所里铺上草席,席地而坐,或念或唱、就着一杯白水就可以朗声讲上整整一夜的故事。
走着走着、我甚至学会了弹四弦琴,也学会了写歌。
村庄里的人们总是会被我吸引。渐渐地,围在我身边、听我讲故事听得入迷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也开始在故事的精彩之处为我打赏。
小孩子们都喜欢围着我。他们会好奇的问我许多问题——鬼先生到底能不能穿墙、人鱼的歌声到底有多动听,千纸鹤又应该怎么折。
我教会他们折纸的方法之后、他们就会纷纷将各自最爱的糖果和小零嘴送给我。
时间久了、走过的地方多了之后,我甚至在人群中有了些名气。
于是,我就将这一路积攒起的更多见闻积累成册,总结成书——
我将曾经的那些故事与誓言做成翅膀,飞越了这世间的山川汪洋;当我老得再也走不动的那天到来之后、我搭上了一趟陌生的顺风车,要他们将我带去海边。
“老太太、您是不是要去找那尾人鱼了?”
车队里的年轻人们倒是都看过我的书。
他们都知道、我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这世上有人鱼的存在——他们这是在逗我开心呢。
对此,我倒是完全不介意。
“是啊——他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该回去看看他了。”
当天晚上,在颠簸摇曳的星河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又变回了一个少女。我的灵魂和身躯一同漂浮在大海里、随着浪潮起起伏伏,我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际划过的一颗颗流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沙洲上、那道铭刻在我灵魂里的白光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歌声,让我又回忆起了那场海上的风暴,回忆起了我们不变的初遇。
我泪流满面,落下的泪滴滴坠入海里,让我再也分辨不清什么是海、什么是我的眼睛淌出的泪。
在漫天星海中,我找回了属于我的那艘小船。
我追寻着白光与歌声的方向、慢慢地将船儿划向那片沙洲,再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当我终于抵达那片沙洲之后,我也就可以盼回与他的重逢了。
在那个世界里,从雪山到汪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