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周率》琳溯

1、秋与微光 秋总是

　　秋总是伴随着金黄的落叶与无数的悲而来，世人却忘了，秋本身就代表着收获。
　　这句话被周洛涓一笔一画写在崭新课本的扉页上。字迹细瘦、工整，总感觉有种印刷体的感觉，不能说好看，也不能说飘逸，但总归不是老师喜欢的类型。
　　2018年的秋风吹过教学楼外成片的银杏，将阳光剪得细碎，落在窗沿上，也落在她垂着的发梢上。风一吹，发丝轻轻晃动，她却连抬手捋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手，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教室里人声鼎沸，刚升入初中的孩子们还没褪去小学的喧闹，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分享着新的文具、新的校服、新的话题，热闹非凡。周洛涓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视线明明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习惯了这样。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不被提及，习惯了站在人群最边缘，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好像从她记事起，她就一直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墙角一株没人浇水的小草，活着就行，不必显眼。
　　家里的气氛常年冰冷，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日常拌嘴，甚至连一句正常的家常对话都少得可怜。父亲常年在外，几乎不沾家；母亲身体孱弱，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静养；大她六岁的姐姐周洛晴，满心都是自己的生活与恋情，对她这个妹妹，只剩疏离与淡淡的不满，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多余的打扰。
　　没有人问她开不开心，没有人在意她害不害怕，周洛涓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也可以说，周洛涓是被逼着学会了这样的生活。她从小就懂得，哭闹换不来拥抱。沉默，才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生存方式。
　　周洛涓的肤色是军训时被烈日晒出的浅蜜色，在一群白净娇嫩的女生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不敢抬头，不敢与人对视，生怕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她不够亮眼的长相，不够出众的成绩，还有那个永远压在她头顶的名字——周洛晴。
　　姐姐是安澜初级中学传说般的优等生，是荣誉墙上的常客，是所有老师口中的标杆，聪明、漂亮、优秀，像一颗站在聚光灯下的星星。而她，只是“周洛晴的妹妹”，一个普通、沉默、毫无闪光点的附属品，一个连名字都要依附别人才能被记住的小影子。
　　开学不过一周，她已经牢牢占据了教室最不起眼的位置。靠窗第三个，离讲台不远不近，离人群不远不近，是一个刚刚好能被所有人忽略的位置。书包是素色的，没有任何挂件和装饰；笔袋是简单的黑色，里面只有几支最普通的笔。仿佛只要够素，就能躲开所有比较、所有失望、所有不经意的恶意。
　　课间的喧闹与她无关。
　　那些热闹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牢牢隔在外面，她伸手碰不到，也不敢伸手去碰。
　　周洛涓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课本扉页上那行字，指尖反复蹭着那几个笔画，心底一片空茫，空得像被秋风扫过的旷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安静得可怕的沉默。
　　小升初那段日子的阴影，至今还牢牢缠在她身上。母亲突然查出来支气管炎，家里一下子陷入慌乱，本来就清冷的家，更是连一丝温度也没有了。
　　那些沉默的委屈、无人诉说的恐惧、深夜里的无措，一点点磨掉了她曾经的明亮与骄傲，把她变成了如今这个怯懦、敏感、不敢出声的样子。她不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再敢提出任何要求，甚至不再敢相信，自己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记性变得很差，她也怕被老师说笨，怕被同学看不起，怕被人在背后偷偷议论。
　　“周洛涓？”
　　有人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干净、沉稳，不带任何轻视与好奇，也没有丝毫打量和审视，就只是很平常、很温和的一声呼唤。
　　周洛涓猛地回过神，抬头的瞬间，下意识地想低下头躲开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顿住。
　　站在她桌旁的，是八年级的学生会学姐唐沅璎。她是来检查课间纪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喧闹的教室，脚步轻轻停在她的桌边，最后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周洛涓身上，语气平淡又温和：“教室后面窗户没关严，风大，小心着凉。”
　　周洛涓的心被狠狠揪住。
　　长到十一岁，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轻声细语地提醒她，关心她会不会冷，会不会不舒服。在她的世界里，关心是奢侈品，温柔是遥不可及的东西，连父母都很少给予的东西，此刻却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学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她攥了攥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谢谢学姐。”
　　唐沅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看，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转身走向教室前方，继续完成自己的值日任务。
　　周洛涓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那道不算高大的身影，在喧闹的教室里，却像一道安静的光，轻轻落在她灰暗的世界里。
　　窗外的秋风又起，吹落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安静地躺着。阳光恰好穿过叶隙，落在她的课本上，照亮了那行字——秋总是伴随着金黄的落叶与无数的悲而来，世人却忘了，秋本身就代表着收获。
　　她不知道自己的收获会是什么。
　　不知道这段灰暗又沉默的少女时代，什么时候才能迎来一丝光亮。
　　不知道这个永远冰冷的家，什么时候能有一点温度，或者，永远冰冷。
　　更不知道，这个匆匆路过、轻声提醒她关窗的学姐，会在她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留下怎样深刻的痕迹。
　　她只知道，在这个满是喧闹与陌生的教室里，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午后，那一句平淡的提醒，是她进入初中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目的、不带任何偏见的温柔。没有比较，没有嫌弃，没有要求，只是单纯的、干净的关心。
　　周洛涓慢慢伸出手，指尖感受着秋风的微凉，突然想起课本上的字迹。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行不算好看、却格外认真的字迹，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极微弱的光。
　　也许秋天不只有落叶与悲伤。
　　也许她这样不起眼、不被期待、不被重视的人，也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迟来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