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玄》思雨季

8、北境 灵车走

　　灵车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杨思雨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了北境矿场。
　　一片灰黄色的山坳，四面荒山，寸草不生。山坳里密密麻麻搭着简陋的木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矿工们挖灵石的作业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矿石味，混杂着汗臭、腐臭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腥气。
　　灵车在矿场入口停下。
　　马执事跳下车，跟入口处一个黑脸大汉交接。黑脸大汉穿着矿场监工的服饰，筑基后期，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人，在杨思雨身上停了一瞬。
　　“就这几个？”
　　“对。”马执事递过去一块玉简，“这是名单。那个女的——柳长老特意交代，好好‘照顾’。”
　　黑脸大汉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明白。”
　　杨思雨下车，正好听见这句。
　　她面色不变，拎着自己的布袋，站到一边。
　　马执事和牛执事完成任务，灵车掉头就走，一刻都不多留。
　　三个杂役弟子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黑脸大汉走过来，目光在杨思雨身上转了一圈：“杨思雨是吧？我叫熊山，矿场大总管。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他指了指远处一排最破旧的木屋：“你们住那儿。明天一早，下矿。”
　　杨思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排木屋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墙板歪斜，风一吹就嘎吱作响。门口堆着垃圾，苍蝇乱飞。
　　她收回目光，看向熊山：“矿工每天工作几个时辰？休息几天？伙食怎么算？灵石开采有提成吗？”
　　熊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讲条件？”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小丫头，我告诉你，这里是矿场，不是青云宗。在这儿，我说了算。让你干几个时辰就干几个时辰，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提成？想得美。”
　　杨思雨看着他，没说话。
　　熊山被她看得发毛，皱眉：“看什么看？”
　　杨思雨收回目光，拎着布袋往那排破木屋走。
　　身后传来熊山的嗤笑：“还挺傲。等着吧，三天就老实了。”
　　杨思雨没理他。
　　木屋里比她想象的更破。
　　一张木板床，一条缺腿的凳子，一个豁口的陶碗。屋顶漏风，墙缝漏光，地上有一摊干涸的黑色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三个杂役弟子挤在隔壁，隐约传来抽泣声。
　　杨思雨把布袋放下，开始检查房间。
　　五感全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墙角有老鼠洞。
　　床板下有几块松动的砖。
　　屋顶漏风最厉害的那块，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没有阵法痕迹，没有监视符篆。
　　柳玄把她扔来这里，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吃苦、消耗她，不是想杀她——至少目前不是。
　　那就好办了。
　　杨思雨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用军神之心扫描周围环境。
　　脑海里的沙盘自动铺开——矿场地形、建筑分布、人员流动、灵气浓度。
　　矿场建在一条小型灵脉上，灵脉已经被开采了几百年，接近枯竭。但沙盘显示，灵脉深处还有一条分支，因为位置太深、开采难度大，被废弃了。
　　那里的灵气浓度，是表面的十倍。
　　杨思雨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柳玄送她来矿场，是想让她荒废修为、吃尽苦头。
　　但他不知道，这里对她来说，是宝地。
　　第二天一早，杨思雨下矿。
　　矿洞深不见底，通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空气污浊，混杂着粉尘和某种刺鼻的气味。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嵌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欲坠。
　　熊山给她分配的工作区域是矿洞最深处——灵脉边缘，矿石品质最差，开采难度最大。
　　“一天一百斤原矿，完不成没饭吃。”熊山扔给她一把镐头，狞笑，“好好干。”
　　杨思雨接过镐头，没说话。
　　等熊山走远，她拎着镐头继续往深处走。
　　矿洞最深处，灵气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几个矿工佝偻着背，麻木地挥着镐头，看见她来，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杨思雨没急着开工。
　　她闭上眼睛，五感全开，寻找那条废弃的灵脉分支。
　　沙盘显示，分支在她脚下三十丈深处。
　　但矿洞只挖到二十丈。
　　她需要找到一条通往更深处的路。
　　杨思雨睁开眼，开始沿着矿洞边缘敲击墙壁，听回声。
　　敲了半个时辰，在一条废弃的岔道尽头，她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空洞，回响长，后面是空的。
　　杨思雨看了看四周，没人。
　　她举起镐头，开始挖。
　　挖了整整一天。
　　傍晚收工时，她挖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向下延伸了五丈。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到那条分支。
　　杨思雨把洞口用碎石堵上，拎着只挖了三十斤的原矿，回到地面。
　　熊山看见她的产量，脸都黑了。
　　“三十斤？你他娘的是不是偷懒了？”
　　杨思雨面色平静：“矿石太硬，挖不动。”
　　熊山气得想骂人，但旁边几个监工看着，他压住火气：“行，今天没饭吃。明天再完不成，加一倍！”
　　杨思雨点点头，转身往木屋走。
　　身后传来熊山的骂声，她当没听见。
　　木屋里，她从怀里摸出藏好的干粮，就着凉水慢慢吃。
　　脑子里，继续推演明天的挖掘路线。
　　第三天，她又只交了四十斤。
　　第四天，五十斤。
　　熊山气得跳脚，但杨思雨每次都理由充分——矿石硬、镐头钝、累了一天实在挖不动。而且她交的量一天比一天多，虽然离一百斤还差得远，但看起来“在努力”。
　　第五天夜里，杨思雨终于挖到了那条废弃的灵脉分支。
　　一条狭长的裂缝，不到一人高，向深处延伸。裂缝里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不止。
　　杨思雨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毛孔都在张开。
　　她沿着裂缝往深处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三丈见方，石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灵矿石，品质比外面的好太多。
　　最妙的是，这个石室完全封闭，没有别的出口。
　　她可以在这里修炼，没人会发现。
　　杨思雨盘腿坐下，开始吸纳灵气。
　　十倍浓度的灵气涌入体内，丹田里的丹火火种微微跳动，像是在欢呼。
　　她闭上眼，进入修炼状态。
　　从这天起，杨思雨开启了双线生活：
　　白天，她在矿洞浅层磨洋工，维持着“每天进步一点点”的假象。
　　夜里，她潜入地下深处的秘密石室，疯狂修炼。
　　一个月后，筑基后期。
　　三个月后，筑基大圆满。
　　第五个月——
　　杨思雨睁开眼，丹田内，真元已经压缩到极限，丹火火种膨胀到拳头大小，金红色的光芒照亮整个石室。
　　金丹的契机，到了。
　　但她没有急着突破。
　　因为突破金丹需要渡劫——虽然只是小天劫，但雷劫的动静，整个矿场都能感觉到。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这里。
　　所以她要等。
　　等一个机会。
　　杨思雨收功，站起来，沿着裂缝回到矿洞。
　　刚钻出洞口，她忽然顿住。
　　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气息。
　　木香。
　　清冽，若有若无，像檀香又不是檀香。
　　她闻过一次，在三个月前那封匿名信上。
　　杨思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
　　矿洞昏暗，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他来过了。
　　她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外走。
　　矿洞外，月光很亮。
　　她站在洞口，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傻子。”她轻声说。
　　远处山巅，那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站着。
　　五个月了。
　　他看着她白天装怂，夜里偷偷挖洞，在石室里疯狂修炼。
　　看着她从筑基中期一路冲到筑基大圆满。
　　看着她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被发现，又每次都化险为夷。
　　聪明。
　　比他想的还聪明。
　　男人唇角弯了弯，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快结丹了。
　　到时候，会有雷劫。
　　他得提前帮她清场——把周围那些可能发现雷劫的魔道探子，都清理掉。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