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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腕间时光 许栖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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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栖迟到的时候,陆深已经在吧台边坐了二十分钟。
这家酒吧藏在弄堂深处,门脸低调得几乎会被错过。陆深选这里从来不是为了清净,是因为离他家近,喝多了能直接走回去。
“迟到了。”陆深没抬头,盯着杯子里将融未融的冰球。
“会开晚了。”
“你们那个跨部门项目?”
许栖迟没回答,把外套搭在椅背,向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抬手时,袖口滑落几寸,露出腕间那枚薄薄的表壳。
陆深的视线落在那块表上,停了两秒。
他想起大一那年。
那时候许栖迟还不认识林镜。经济学院联合组队打案例赛,陆深被拉去凑数。第一次小组讨论会上,他看见角落坐着一个女生,不怎么说话,手里一直翻着行业报告。
后来轮到市场分析部分,原定主讲的人生病没来,带队学长问谁能顶上。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那个女生放下手里的报告,说:“我可以。”
她讲了十五分钟。没有PPT,没有手卡,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她站在白板前面,用黑色记号笔把市场份额、增长率、竞争格局一条条列上去,逻辑干净得像解一道数学题。
陆深当时想,这人真厉害。
他转头看许栖迟,发现他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半天没动。
“后来你非要进那个队,”陆深端起酒杯,“我跟老周还以为你突然开窍,准备走学术路线。”
许栖迟没说话。
“结果就是看人家厉害,想借力蹭竞赛经历而已。”
后来是认识了。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在打印店排队装订报告,一起在校门口那家小馆子吃宵夜。陆深偶尔跟着去,发现许栖迟话变多了,会主动给对面的人倒水、递纸巾。
那时候陆深以为快成了。
然后林镜开始和一个外系的男生走得很近。
“哲学院那个?”陆深问。
许栖迟没接话。
陆深自己想起来。那男生叫周牧,比他们高两级,在校辩论队认识的。分手是大二下学期的事,原因是周牧拿到了芝加哥大学的offer,要走两年,问林镜能不能等。林镜说不能,就散了。
许栖迟知道这些,是因为林镜某次在打印店随口提过。她说“异地恋效率太低,大家都有事要忙,我没有多余精力去维护这种摇摇欲坠的关系”,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失败的商业模型。他当时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刚打印好的参考资料,没出声。
“你当时,”陆深斟酌着措辞,“等了她多久?”
许栖迟低头看着杯中的酒。
“四个月。”他说。
那四个月,还是天天一起开会。
大二前的春天,案例赛一轮接一轮,他们那个队一路杀进国赛。每周至少三次讨论会,每次她都会来,坐在许栖迟对面,讨论模型、拆解数据、争论假设是否成立。
她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当时没有余力去想。
“后来她分手了,”陆深说,“你才……”
“嗯。”许栖迟打断他,声音很轻,“后来。”
后来是那年秋天。某次讨论结束,她最后一个走,他在会议室门口等她。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
他说,下次组队还一起吗。
她说,好啊。
他问,那平时呢。
她看了他一眼。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不是惊讶,不是躲闪,是认真地在辨认他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
然后她说,平时也可以。
真正在一起是大三上学期。
国庆后第一个周末,他们那支队拿了国赛金奖。庆功宴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川菜馆,老周喝吐了,陆深负责把人架回宿舍。许栖迟留在最后,帮林镜拿了她忘在椅背上的围巾。
走出餐馆时已经十点,她忽然说,要不要走走。
他们沿着东门外的梧桐道往回走。路灯坏了几盏,树影在地上晃。她走在他左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研一准备去哪?”她问。
“A校。经济学院。”
“我也是A校。金融工程。”
他侧头看她。她盯着前面的路,没看他,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那还能一起开会。”他说。
“嗯。”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停下来,把围巾拢进包里。宿舍楼前的台阶上有人抱着吉他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她听了两秒,忽然转头看他。
“许栖迟,”她说,“以后有空可以给我唱首歌吗?”
他愣了一下。
“好。”
陆深看着他:“那她之前那个……”
“不提了。”许栖迟打断他。
陆深没戳穿他。
他想起那几年,许栖迟从来没提过林镜前男友的事。不是大度,是压根不想让这个话题进入他们之间的对话空间。唯一一次,是有回老周在饭桌上聊起那谁现在去了哪家公司,许栖迟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现在陆深可不怕提这个,反正许栖迟也是前男友了。
陆深正要开口,许栖迟放在吧台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本来没打算看,但陆深眼尖,瞥见了对话框顶部的备注名。
“Mirror?”陆深挑眉,“她现在给你发消息还用工作号?”
许栖迟撇他一眼:“私人号我也有,公私分明,很正常。”
陆深凑近看了一眼:“‘周三预沟通会,技术委员会那边临时加了一个人,周恒远也会去。你那边口径注意。’”
他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恒远?”陆深皱眉,“你们部门那个副总监?他不是跟你不对付吗,怎么跑技术委员会去了?”
许栖迟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很淡:“他有人提。”
“谁?”
许栖迟没回答。
陆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他在那边有人?”陆深压低声音,“那林镜这条消息——”
“她在提醒我。”许栖迟说。
陆深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知道的?”
许栖迟端起酒杯,没有回答。
“行,”陆深端起自己的杯子,“不提了。”
沉默蔓延了几秒。
“上周那个庆功宴,”陆深换了个话题,“你们聊什么了?”
“她问我,看懂了吗。”
陆深等着。
“我说,我想试试。”
“试试看懂她。”
陆深看着他。
“那她怎么说?”
许栖迟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买了一幅画。”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玻璃上一掠而过。
“画上是一个人坐在公交站。”许栖迟说,“她说,那个人不是在等车。”
陆深没问那是在等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林镜刚进他们队那会儿。有次讨论到深夜,大家各自回宿舍,他和许栖迟走在后面。校门口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许栖迟忽然说,她走路从不回头。
陆深把杯中酒饮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上周跟老周吃饭,他提了一嘴。”
许栖迟抬眼。
“说他们律所接了个案子,跟你们公司一个副总有牵扯。”陆深语气随意,“不是周恒远,是另一个。叫什么我没记住,但老周说,那人好像在打听林镜。”
许栖迟的手指在杯沿顿住。
“打听什么?”
“不知道。”陆深耸肩,“老周也是听客户闲聊说的,没细问。但他提了一句,说那人问的是‘林镜和许栖迟什么关系’。”
许栖迟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吧。”陆深看着他,“怎么,你不知道?”
许栖迟没说话。
陆深叹了口气:“许栖迟,你回来这几个月,光顾着盯项目了。有些人,早就开始动别的脑筋了。”
“许栖迟,”陆深又说,“你当年看上她什么?”
“她解模型的时候,”他说,“会把演算纸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
“没用过第二张。”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真的完了。
从大二到现在,十年了。
离开酒吧时已经快十一点。
许栖迟站在弄堂口等车,初春的夜风灌进衣领。陆深站在他旁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那块表,”陆深说,“她见过吗?”
“庆功宴那晚。”
“说什么了吗?”
许栖迟摇了摇头。
这块表是研二那年买的。香港苏富比秋拍,一枚1950年代的百达翡丽Calatrava,白金壳,小三针,没有日历。
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某次在杂志上看到,觉得她会喜欢这种干净的设计。
当时他买下那块表,给她当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的礼物。林镜收下时愣了愣,只说了谢谢她很喜欢。
然后他再也没见过这块表。
是到许栖迟生日的时候他才知道,林镜的家境跟他差得不少,自己送她这样的礼物,她不知道怎么回礼。所以她给他准备了一份自己能力内最好的礼物,然后把那块表还给了他。
许栖迟内疚了挺长时间,虽然林镜一直说没关系,如果真的内疚,可以补给她一个跟她的价格差不多的。
车来了。
许栖迟拉开车门,报出地址。
陆深站在车窗外,烟夹在指间,还没点。
“许栖迟,”他说,“你这次打算等多久?”
许栖迟没有回答。
车窗缓缓升上去,将陆深的身影隔绝在外。
黑色商务车驶入愚园路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从前是等她看见他。
后来是等她需要他。
现在呢?
她在庆功宴上说“不会复合”,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可她又在露台上问他“看懂了吗”。
她买下了那幅画。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工作邮件。
发件人:林镜。
标题:星拓项目——技术委员会预沟通会补充材料。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Excel表格,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总是这样。把一切能提前做好的事都做完,不给任何人留挑错的余地。
包括分手。
许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异地恋效率太低,我没有多余精力去维护这种摇摇欲坠的关系。”
那时候她说的是周牧。
现在想想,说的也是他。
车过江苏路时,他回复邮件:收到,周三见。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陆深说的那句话:“那人问的是‘林镜和许栖迟什么关系’。”
沉默了几秒,他重新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周,”他说,“上次你说的那个案子,我想细问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含混的声音:“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嗯。”许栖迟说,“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谁在打听她,我想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我给你发个东西。你自己看,别往外说。”
电话挂断。
许栖迟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
十年了。
他还在等。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只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