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赴镜中约》暗行客

6、两步远 “星拓

　　“星拓”的立项书批下来那天，林镜对着屏幕呆滞了几秒。
　　从筹备到正式获批，每一步都在她的预判轨道上。只是当那封来自CEO办公室的邮件安静躺进收件箱，抄送栏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与其他十几个部门负责人并列在一起时，她才意识到：从今往后，她要和他以“项目协同”的名义，频繁出现在同一间会议室、同一份邮件往来里。
　　战略投资部与企业发展部，两条长期平行的业务线，因为“星拓”这个新项目，被绑在了一起。
　　她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将邮件归档。
　　晚上的庆功宴是Zoe张罗的。老洋房改造，两层楼，露台能望见整片梧桐树梢。
　　林镜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热闹起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许栖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身听旁边的Andrew说话。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烟灰色羊绒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
　　林镜收回目光，把大衣搭在椅背，安静坐下。
　　“Mirror来了！快坐快坐！”Zoe兴奋地招手。
　　她刚落座，服务员便进来添茶。林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再抬眼时，隔着桌面蒸腾的热气，刚好与许栖迟的目光碰上。
　　很轻的一下，各自点头，算作招呼。
　　菜一道道上桌。服务员走近添酒，身形靠近林镜一侧，许栖迟不动声色，往她的方向轻轻收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杯盏。
　　整套动作幅度很小，桌上没人留意。
　　席间话题从“星拓”的推进计划，聊到行业近况。Andrew讲起上个月某家被投公司创始人离婚引发的业务动荡，一桌人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说，创始人团队的婚姻稳定性真的会影响估值，”Andrew煞有介事地总结，“以后尽调，是不是该把配偶满意度也纳入评分模型？”
　　“你最好别让法务听见。”老陈接话。
　　Zoe听得入神，忽然“诶”了一声：“说起来还真的有，我大学室友跟她前任就是分手好多年，今年又复合了，前两天发朋友圈，文案写‘兜兜转转还是你’。”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立刻多了点八卦的意味。
　　“复合啊……”Andrew拖长语调，表情玩味，“这题有意思。”
　　老陈夹了块红烧肉，不以为意：“分都分了，何必回头。”
　　“那可不一定，”Andrew反驳，“人总是会变的。当年不合适，过几年各自成长，说不定就合适了呢。”
　　“概率问题，”老陈嚼着肉，“赌输的成本太高。”
　　Zoe眼睛一转，先问了老陈，又问了Andrew，再转向Jenny，一圈下来，最后理所当然地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安静的林镜。
　　“Mirror姐，你呢？”
　　林镜放下筷子，拿起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轻轻晃了晃。
　　“不会。”她说。
　　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定好的结论。
　　“为什么呀？是觉得破镜难圆，还是——”
　　“决定了的事，”林镜打断她，语气平和却笃定，“没必要回头。”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桌人安静了一瞬。Zoe还想追问，被老陈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行了，吃你的圆子。”
　　窗边那杯威士忌，一口没动。
　　许栖迟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几秒，最终只是将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没有再碰。
　　露台上起了风。林镜借故透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梧桐树梢在头顶轻轻摇晃。她靠在栏杆边，从包里摸出那盒很久没碰过的女士烟，抽出一根，没有点。
　　身后的玻璃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她没回头。
　　“戒了。”许栖迟的声音在风里很轻。
　　“嗯。”
　　“那怎么还带着？”
　　林镜没有回答。
　　许栖迟又开口：“下周四，讨论新出台的数据合规细则。我这边收到邀请，你们部门去不去人？”
　　“我去。”林镜说，“细则里关于跨境数据流动的条款，直接影响我们第三阶段的架构设计。你那边如果有之前的解读材料，提前发我一份。”
　　“好，今晚整理。”
　　对话结束，风声填补了剩余的空白。
　　又过了几秒，林镜重新开口。
　　“刚才那话，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他说。
　　她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观念不和。”林镜声音平静，“当年给分手总结的理由，现在想想，也不算错。”
　　许栖迟沉默了几秒。
　　“当年你说观念不和，”他声音很淡，“但你从来没说过，你想让我怎么改。”
　　林镜转过头。
　　他迎上她的目光：“你只是通知我结果。没有过程，没有商量，没有……”
　　他没说完。
　　夜风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碎发。林镜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说了有用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两人对视。
　　几秒后，林镜先移开视线。
　　“许栖迟，”她叫了他名字，“五年前那场架，你记得我们吵了什么吗？”
　　他没回答。
　　“你不记得。”她说，“所以你问我想让你怎么改——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
　　她转身，准备进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记得。”
　　林镜脚步顿住。
　　“那天我说，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他声音低下去，“你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扛。”
　　她没回头。
　　“后来我懂了。”他说，“但已经晚了。”
　　林镜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转身，只是将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收进包里。
　　“下周预算会，你们部门提的30%预备金比例，我这边模型测算下来偏高，过不了风控，提前跟你说一声。”
　　许栖迟微一颔首：“明白，我回去让他们调整区间。”
　　身后玻璃门被推开，Zoe探出头来：“Mirror，Charles，你们在外面干嘛呢？甜点上啦，酒酿圆子！”
　　“来了。”林镜应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
　　肩膀与他轻轻一擦，只有半秒。
　　走进门内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幅画，”她说，“画廊那幅，《末班车》。我买下来了。”
　　身后没有声音。
　　“画上那个人不是在等车。”
　　长桌对面，酒酿圆子刚端上来，热气腾腾。Zoe给她舀了一大碗，糯米小丸子在瓷碗里滚来滚去。
　　林镜低头，舀起一颗，刚入口就被烫到，下意识顿了顿。
　　一杯常温的白开水轻轻放到她手边。
　　是许栖迟放的。动作自然，没有多余表情。
　　林镜抬了抬眼，淡淡说了一句：“谢了。”
　　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她小口喝了口水压下烫意，再慢慢吃碗里的圆子。
　　指尖不小心沾到一点甜汤，她抽了张纸巾擦去。
　　许栖迟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半秒，平静移开。
　　全程安静，没有多余交流。
　　宴席接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开。
　　林镜拿起包，与同事简单道别。
　　许栖迟走到她身边，语气平稳：“下周预算会的材料，我今晚发你。”
　　林镜点头：“好。”
　　他顿了半秒，补充了一句：“我会按你的测算口径改。”
　　林镜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应了一个字：“嗯。”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其他同事已经聚在门厅等电梯。
　　林镜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手机，点开日历：“周三下午三点，跟技术委员会的预沟通会，你们部门谁参加？”
　　“我亲自去。”许栖迟说，“架构方案需要现场答疑，我比下面的人清楚底层逻辑。”
　　“那提前半小时到，”林镜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委员会那帮老头喜欢提前翻材料，有问题当场砸过来，不给人准备时间。”
　　“明白。”
　　Jenny从旁边插话：“Mirror，下周的媒体发布会，主持稿里涉及两个部门的贡献占比，需要你们先对齐。”
　　“已经对齐了，”林镜说，“企业发展部负责战略落地，我们负责资本路径，表述上不分先后，按拼音排序。”
　　她看向许栖迟：“你们PR那边还有异议吗？”
　　“没有，”许栖迟说，“按你说的办。”
　　电梯到了，一行人涌进去。林镜和许栖迟落在最后，各自盯着手机。
　　一行人走出餐厅，同事们在门口等车。
　　林镜的车缓缓驶到门前。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时，她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一封新邮件躺在收件箱顶。
　　发件人：许栖迟。
　　标题：星拓项目——预算调整预案（初稿）。
　　她点开邮件。
　　附件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画廊的人说，那幅画挂出来第一天，就被人订走了。”
　　林镜盯着那行字，没有动。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路。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她锁了屏，没有回复。
　　后视镜里，那道身影早已看不见。
　　但手机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亮着的是那行字。
　　第一天。
　　战略投资部与企业发展部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关系，一旦重新被项目绑在一起，就再也退不回陌生人的位置。
　　林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管是项目，还是人，她都只认一个道理：
　　一步一步，按自己的节奏走。
　　不回头，不将就，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