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赴镜中约》暗行客

4、明暗刻度 复工第

　　复工第一天，早上8:30。
　　林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公司。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企业发展部的门半掩。
　　她推门进去。
　　许栖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他没回头，只是说：“来了。”
　　“嗯。”林镜在会议桌旁坐下，“许总要沟通什么？”
　　许栖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林镜低头看——是一份人事调动的内部通知（草案）。
　　上面写着：拟任命林镜为华东区项目联合负责人，直接向许栖迟汇报。
　　她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栖迟在她对面坐下，“这个项目，你我共同负责。你管执行，我管资源。”
　　林镜盯着他：“项目原本是我跟的，现在变成联合负责人，还是向你汇报。许总这是在给我升职，还是在削我的权？”
　　许栖迟迎上她的目光：“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镜把文件推回去，“许总想找个熟悉项目的人当挡箭牌。项目成了，是你领导有方。项目砸了，是我执行不力。”
　　许栖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没反驳，只是说：“那你拒绝？”
　　林镜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布局。
　　但她没想到，他会把她拉进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许栖迟点头：“可以。但启动会之前，你要给我答复。”
　　林镜起身，拿起包。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他。
　　“许总，我能问一句吗？”
　　“说。”
　　“你为什么选我？论能力，有比我能力更强、资历更深的前辈，论私交……我们也不算能自然合作的关系。”
　　许栖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够硬。”他说，“这个项目，需要一个扛得住的人。”
　　林镜没说话，推门出去。
　　走廊里依旧是安静的晨光。
　　复工第一天的午后，新事业部的首次非正式碰头会刚刚结束。
　　林镜合上笔记本，一抬头，视线越过同事的肩膀，落在那个人身上。
　　许栖迟站在窗边，正和另一位部门主管说话。他似乎察觉到目光，眼眸转了过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他几不可察地对她颔首，随即又转向了交谈对象。
　　林镜垂下眼，端起水杯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他与她擦肩。
　　“林工，”他说，“上次你邮件里提到的消费趋势报告，方便分享更早期的历史数据吗？”
　　旁边有同事路过，顺口搭话：“Charles刚接手，Mirror你多配合一下。”
　　林镜看着他：“可以，我整理后发您。”
　　“多谢。”他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假期看起来休息得不错。”
　　“还好，”她弯起嘴角，“Charles气色也不错。”
　　他嘴角动了动：“事情多，恐怕好景不长——尤其是，和你共事。”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林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是她先说的分开。那天他们吵得很凶，为出国，为未来，为谁都不肯先低头。她说“许栖迟，我们到此为止”，他说“好”。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没有后来。
　　现在他就这样出现在她生活里，每天开会见面，每天邮件往来，每天这样不远不近地试探。
　　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也是第一次和前男友做同事。
　　回到工位，内部通讯软件闪了闪。
　　Zoe：【Mirror姐！刚才那个会，你跟许总站门口聊什么呢？】
　　Mirror：【工作。】
　　Zoe：【哦……对了，你听说了吗？华东区项目那边，许总亲自挖了个做技术估值的新人，背景挺硬。】
　　林镜打字的手指顿了顿。
　　她想起早上那份人事调动的草案。她还没答复。
　　但如果许栖迟已经挖了新人，为什么还要她当联合负责人？
　　Zoe：【还有，企业发展部那个周恒远，最近低调得很。有人说他跟许总不太对付，本来这个副总是要往上走的，结果许总空降，他的路堵死了。】
　　林镜盯着屏幕，想起之前和周恒远合作时他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
　　她回复：【少打听这些。】
　　Zoe：【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个项目你也要参与吧？小心别卷进去。】
　　林镜没再回。
　　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XC。
　　她打字：【许总，早上的事，我考虑好了。】
　　三秒后。
　　XC：【说。】
　　Mirror：【我可以接受联合负责人的任命。但我有个条件。】
　　XC：【什么条件？】
　　Mirror：【我要知道，你为什么同时挖了那个技术估值的新人。如果他是来坐我这个位置的，那我没必要接这个坑。】
　　对面沉默了几秒。
　　XC：【他是来做技术支持的。你管项目整体，他管技术模块。你们平级，向你汇报。】
　　林镜盯着屏幕。
　　XC：【还有问题吗？】
　　Mirror：【有。轮胎的事，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这次沉默更久。
　　XC：【你想知道？】
　　Mirror：【想。】
　　XC：【晚上七点，公司楼下咖啡厅。我当面告诉你。】
　　林镜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Mirror：【不能现在说？】
　　XC：【不能。】
　　Mirror：【为什么？】
　　XC：【因为有些事，微信里说不清楚。】
　　林镜盯着屏幕，指节微微收紧。
　　她想起他说过的“你不知道更好”，想起Mia说的“有人想借他的手搞你”，想起轮胎上那道整齐的刀口。
　　她回复：【好。七点。】
　　XC：【别告诉任何人。】
　　Mirror：【知道。】
　　对话框安静了。
　　林镜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下午六点五十五，林镜提前五分钟到咖啡厅。
　　许栖迟已经到了，坐在角落最隐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她在对面坐下。
　　“挺准时。”他说。
　　“许总约的，不敢迟到。”
　　许栖迟没接话，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镜没动。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林镜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停车场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年会那晚十点左右。
　　照片里有一个男人的侧脸，穿着深色外套，正弯腰蹲在她车旁。光线昏暗，但轮廓依稀可辨。
　　林镜放大看，眉头皱起。
　　“这是……”
　　“周恒远。”许栖迟说。
　　林镜抬眼看他。
　　“你们部门的副总监？”
　　“嗯。”
　　“他为什么……”
　　“他不是冲你。”许栖迟打断她，“是冲我。”
　　林镜盯着他：“所以从头到尾，我是被你连累的？”
　　“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许栖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镜把照片推回去：“他现在还是你部门的副总监。你想怎么处理？”
　　“不处理。”
　　林镜一愣。
　　“他背后有人。”许栖迟放下杯子，“动了他，打草惊蛇。”
　　“所以你打算当没发生过？”
　　“不是没发生过。”许栖迟看着她，“是时候没到。”
　　林镜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周恒远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想起之前合作时他说的“林工能力强，以后多关照”。
　　从来没想过会是他。
　　“你查了多久？”
　　“从你轮胎被扎那天开始。”许栖迟把照片收回信封，“两周。”
　　林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查这个？”
　　许栖迟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沉默了几秒。
　　“因为是我把你卷进来的。”他说，“我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林镜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她想起微信里那个闪了又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
　　“所以那晚你送我，是因为觉得亏欠？”
　　许栖迟看着她，眼神很静。
　　“不是亏欠。”他说，“是……算了。”
　　又是算了。
　　林镜忽然有点烦躁。
　　她站起身，拿起包。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他。
　　“周恒远的事，我当不知道。”她说，“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提前告诉我。”
　　许栖迟点头。
　　“还有，”林镜顿了顿，“早上的任命，我接了。但项目做成了，功劳各算各的。”
　　许栖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林镜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凉得清醒。
　　她掏出手机，给Mia发了条消息：【Mia姐，华东区项目我接了，联合负责人。】
　　一分钟后，Mia回复：【许总给你挖的坑，你跳了？】
　　林镜盯着那行字，想起许栖迟说的“和你一起”。
　　她回复：【是不是坑，跳了才知道。】
　　Mia：【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对了，提醒你一句，企业发展部那个周恒远，你离他远点。】
　　林镜脚步顿住。
　　她回复：【为什么？】
　　Mia：【他最近在打听你跟许总的关系。说是项目合作需要，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镜盯着屏幕，指节微微收紧。
　　她想起刚才许栖迟说的“他背后有人”。
　　也想起他说“时候没到”。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Mia姐。】
　　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咖啡厅里，许栖迟还坐在原位。
　　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XC：【谢谢。】
　　两分钟后。
　　Mirror：【谢什么？】
　　XC：【谢你愿意接。】
　　Mirror：【不是为了你。】
　　XC：【我知道。】
　　停顿了几秒。
　　Mirror：【周恒远的事，我知道了。】
　　许栖迟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XC：【Mia告诉你的？】
　　Mirror：【是。】
　　XC：【她怎么说？】
　　Mirror：【让我离他远点。】
　　XC：【她说的对。】
　　Mirror：【那你呢？你离他远吗？】
　　许栖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XC：【我不能。】
　　Mirror：【为什么？】
　　XC：【因为他是我部门的人。我得盯着他。】
　　Mirror：【那谁盯着你？】
　　许栖迟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回复：【你。】
　　对话框安静了。
　　林镜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那个字。
　　车来了，人群涌动，她被人流推着上了车。
　　车厢里人很多，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
　　那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
　　你。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