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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归尘 鞭炮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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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燃尽后的烟火气,从小城家家户户的窗缝里漫出来,混着厨房飘出的红烧鱼酱香,凝成过年独有的气息。
林镜家的厨房不大,此刻被热气填得满满当当。母亲苏婉华站在灶台前收汁,暗红色的毛衣衬得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父亲林国栋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剥蒜,指尖沾了一圈蒜皮也不在意。
林镜靠在水池边洗菜,水流哗哗冲去菜叶上的泥土。豆沙红的美甲浸在水里,柔和又安静。
“灿灿啊,这次回来能待几天?”母亲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初六下午的票,回S市。”
“哦,那也没几天。”苏婉华点点头,锅铲顿了半秒,“工作上……都还顺心吧?之前电话里听你提,好像又要升职了?”
“嗯,基本定了。”林镜语气平淡,“过完年回去就正式下文。”
“好,好。”苏婉华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深了开来,“我闺女就是争气。”
“灿灿。”苏婉华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工作是重要,可你也……不能一直一个人。”
林镜抬眼。
母亲没有说“你都二十八了”“该结婚了”“再不找就晚了”,只化作眼底藏不住的担忧。那是一种来自上一辈最朴素的恐慌——怕孩子老无所依,怕病了无人照看,怕他们走后,孩子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
“妈妈不是催你。”苏婉华赶紧补充,“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伴。”
林镜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职场上她可以一针见血,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合理要求。可在这间飘着酱香的厨房里,那些坚硬的棱角被热气一点点熏软,说不出伤人的话。
“你张伯伯上次来家里喝茶,还特意跟我提了一句。”苏婉华见她没反驳,语气稍稍松了些,“他单位有个小伙子,也是S市工作,正经研究生学历,人特别踏实稳重。”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镜的脸色。
“你要不要……先加个微信聊聊?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万一投缘呢?”
林镜看着父母,一个在灶台前局促,一个在小板凳上紧张。那点新添的白发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她没必要硬碰硬。
“张伯伯说的那个人,微信您推给我吧。”
苏婉华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都停住:“你……真愿意?”
“怎么会。”林镜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您和爸说得对,多认识个朋友总没坏处。都在S市,圈子也相近,就算不成,以后工作上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
“哎!对对对!”林国栋立刻摘下老花镜,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先当朋友处,合不合适看缘分,我们绝对不强求!”
微信很快推了过来。
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昵称只有两个字:星辰。朋友圈设置半年可见,点进去只有寥寥几条——分享行业科技文章,骑行沿途的风景,一张图书馆的角落,没有露脸自拍,没有矫情文字。
林镜指尖轻点,发送好友申请。
备注写得清晰、礼貌:【张伯伯介绍,林镜。新年好。】
发送。
几乎是秒通过。
星辰:【你好,林镜,张叔叔提过。我是陈然。新年快乐。】
林镜:【新年快乐。】
分寸感恰到好处,心照不宣。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陈然。
是工作群的消息。
林镜点开,眉头微微皱起。
【企业发展部-许栖迟】@所有人春节愉快。华东区项目初八启动,相关同事请提前熟悉资料。另,项目核心成员请于今晚前私信确认。
下面有人回复“收到”,有人发“许总新年好”。
林镜盯着屏幕,没动。
三秒后,私聊弹出一条消息。
XC:看到了?
林镜回复:【看到了。】
XC:有什么问题?
林镜:【没有。】
XC:那你为什么不回复?
林镜盯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复:【许总,我在包饺子。】
XC:所以?
林镜:【所以没来得及。】
XC:现在来得及了?
林镜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许总新年快乐。】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母亲凑过来:“谁啊?大过年的还发消息?”
“领导,拜年的。”
母亲满意地点头:“你们领导还挺有人情味。”
林镜没说话,继续包饺子,包得比刚才用力了些。
除夕夜,年夜饭摆了一桌。
父亲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白酒,给林镜也倒了一小杯。
“灿灿,”他举起杯,“爸知道你一个人在S市不容易。你从来报喜不报忧,去年那个大项目,你说得很轻松,可爸看新闻了,那个案子闹得挺大,你在谈判桌上熬了十几个小时,是不是?”
林镜一愣。
她没想到父亲会知道这些。
“没事,”她端起酒杯,轻描淡写,“都过去了。最后不是签了吗?”
“签了就好。”父亲点点头,眼圈却有些红,“爸就是心疼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也没人说。”
林镜低头,抿了一口酒。
辛辣入喉,暖意却涌上眼眶。
零点钟声敲响,窗外烟花炸开。
林镜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火光,手机不断震动——拜年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一条条滑过去。
陈然:【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她回复:【同乐。】
往下滑。
XC:新年快乐。
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镜盯着那四个字,想起下午工作群里他那句“那你为什么不回复”,想起洗手间里的对峙,想起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完毕,她锁了屏。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初五晚上十一点,林镜正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许栖迟发来一份文件:【华东区项目数据补充】。
紧接着第二条:【假期打扰,但初八要用。】
林镜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点开文件。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还有一段批注:【红色标注的是你旧方案里需要修正的地方。蓝色的是补充数据来源。】
她看了半小时,发现一个问题——蓝色标注里,有一个数据来源是她之前没查到的内部渠道。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收到,谢谢许总。另外想问一下,蓝色标注的数据来源,方便透露吗?】
三分钟后,许栖迟回复:【不方便。】
林镜:【……】
许栖迟:【但你可以用。】
林镜:【?】
许栖迟:【合作方年前给的,还在保密期。你先看,初八会上我会公开。】
林镜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看了半小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数据如果是对的,那她之前的分析确实有偏差。
她沉默了。
许栖迟又发来一条:【怎么不说话了?】
林镜回复:【在看数据。】
许栖迟:【看出问题了?】
林镜:【……嗯。】
许栖迟:【那就好。睡吧。】
林镜:【许总也早点休息。】
许栖迟:【我习惯晚睡。】
林镜没再回。
但她躺下后,很久没睡着。
初六的高铁站,人潮涌动。
背着包的、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人声嘈杂,广播声此起彼伏。
林镜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检票口附近。
没等几分钟,一道身影便在人群中朝她走来。
白色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浓眉大眼,和照片上几乎没有差别。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虎牙,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温和几分。
“林镜?”
“陈然?”她点头。
对方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脚边的行李,没有多话,径直弯腰拎起那个最沉的行李袋。
“走吧,快检票了。”
一路上都很平稳。
陈然主动和旁边乘客换了座位,一路都靠着车窗,把靠过道的宽松位置留给她。两人从家乡的小吃聊起,再说到S市的通勤、行业近况,话题不深不浅,不远不近,没有打探隐私,没有刻意暧昧。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高架桥、高楼大厦,一幕一幕掠过。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在平稳的对话里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高铁稳稳停靠在S市站台。
林镜起身去取行李架上的箱子,陈然已经先一步伸手,把最重的那个袋子拎了下来,稳稳递到她手边。
“谢谢。”
“不客气。”他侧身让行,“需要帮你送到打车点吗?”
“不用了,我车停在P3。”林镜摇头,“你有人接?”
“朋友来接。”他晃了晃手机,“以后在S市,有需要可以说。”
“好,你也是。”
在人潮涌动的出站口,两人简单点头道别。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干脆利落。
手机震了一下。
许栖迟:【对了,初八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有些事要单独沟通。】
林镜回复:【好的许总。】
许栖迟:【不是工作。】
林镜盯着那三个字,没再回复。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高铁站的人流还在涌动,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人挥手道别。
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这么拥挤,这么容不下太多沉溺的情绪。
林镜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的是,黑色轿车在停车场出口停了三分钟,才重新启动。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SUV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许栖迟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初八。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