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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前夜   手机震 ...

  •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多贝还盯着天花板。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在她混沌的视野外,阴影一点点攀上衣角。

      消息的提示音搅动了这片几乎凝滞的空间,多贝顺着声音摸索过去,点开消息。

      “我的天哪!”

      莉娜哭到语无伦次,她的声音劈了叉,尖利地刺出听筒:“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在公寓吗在家吗在学校吗在地铁站——!”

      多贝还没来得及听完,下一条已经挤进来,是马克斯的声音。他试图保持平静,但发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你在哪?我去找你。”

      第三条。托马斯的消息几乎一字一顿,每一个词都小心翼翼。多贝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他把话说得这么慢:“我已经请了明天的假,你现在在哪?”

      第四条、第五条……莉娜发完语音又打字,马克斯发完文字又撤回发语音。他们几个人大概同时在输入,消息乱序涌进来,把旁白都挤得喘不过气。

      多贝回消息:在家,不用急,你们上完课再过来。

      “我怎么听得进去啊!”呼呼的风把莉娜的语音扯得七零八碎,“没事!最后一节课了,教授不会发现的!”

      马克斯和托马斯都没有回复。多贝猜他们大概已经跑出教学楼,在地铁站里急得原地转圈,恨不得跳进隧道里扛着地铁飞奔过来。

      她一遍遍听着朋友们的语音——莉娜的哭腔、马克斯发抖的尾音、托马斯词与词之间漫长的停顿。

      她举着手机凑到嘴边:“有什么好激动的呢?一点也不像我稳重。”

      没人理她。

      “多贝——!”

      菲利克斯·魏丝甚至来不及换好鞋,还穿着室外鞋的脚跨过玄关,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客厅。他看见多贝站起来,向玄关的方向走了两步。

      菲利克斯伸出双臂,将他的女儿环住。他的脸贴着她的,接触的地方一片湿凉。

      语言在此刻失去了力量,他们只是静静地相拥,眼泪汇入另一滴眼泪,抽泣声融入另一片呜咽。

      “多贝——”

      菲利克斯循声抬头,看着马克斯从未关的门里冲进来,连刹车的步骤都省略了,宛如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直直砸进客厅。他外套的一角还挂着半干的颜料,大概是打翻了调色盘,没顾得上擦。

      “这是真的吗?!”他从菲利克斯的怀里扒拉出多贝,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就在明天?明天几点?!”他问话的方式听起来像在质问,好像明天太晚了,最好是现在、立刻、马上。

      “多贝——”

      托马斯比马克斯收敛一点——进门之前还知道喊一声“打扰了,我进来了”。但喊完之后,那点客套就彻底耗尽了。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沙发边,一瘸一拐地将屁股摔进沙发,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就在明天吗?”他拽着多贝的袖子,声音很轻。好像这个消息是朵蒲公英,会随着他吐出来的气息消散了似的。

      “多贝——”

      一场小型风暴卷进客厅。莉娜眼泪乱飞,背包甩在身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跑得太急,围巾要掉不掉地拖在地上。嘴巴张了好几次硬是一个完整的词都挤不出来,最后她放弃了说话,直接扑倒挤在一起的三个人。

      然后她开始嚎啕。她抱住多贝,抱住旁边的马克斯,够不着托马斯就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四个人挤成一团,莉娜的眼泪糊在多贝的肩膀上,马克斯的颜料蹭在莉娜的围巾上,托马斯被拽得又崴了一下,闷哼一声。

      菲利克斯被几个孩子挤到了沙发边缘。

      他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沙发罩、定期护理的实木地板、从不允许穿鞋踩踏的手织地毯——现在上面堆着四个东倒西歪的年轻人,外套乱扔,颜料蹭了一角,不知道谁的鞋踢翻了他小几上的画册。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无可奈何的笑。

      笑着笑着,眼角又有湿意泛上来。他别过脸,将画册捡起又摆正。

      等到几个孩子的哭声跌下去,逐渐被嗤嗤的吸鼻涕声取代。菲利克斯递上纸巾和茶杯。

      “告诉外婆她们了吗?”

      多贝点点头。

      中德之间有7个小时的时差,电话接通的时候中国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刚好明天是周二,有直飞。”多贝已经查好了航班信息。

      “在法兰克福转机明天上午十点就能到。”林树海扔下鼠标,冲向李凤英的卧室,“妈!妈——”

      “那趟凌晨三点飞啊!你别叫姥姥了!舅——”

      林树海匆匆一句“一会儿打给你”,结束了通话。多贝握着手机抓抓头发。

      玛吉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打理她的花园,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她在电话里用那种那种能把整个施塔恩贝格的鸟都惊飞的音量尖叫一声,扔下花洒,拖着正在看修复报告的弗里德里希往外冲。多贝还能听见弗里在背景里喊“你慢点——我还没换鞋——”

      但是玛吉没有慢,弗里也还穿着室内拖鞋。

      她抱住多贝,像抱一件会碎的瓷器。弗里站在妻子身后,没有立刻上前。他望着孙女,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福格尔和施瓦茨夫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施瓦宾格的联排别墅,相通的露台,共享的酒窖,互相连通的花园。二十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形成超过血缘的家庭纽带。他们围在菲利克斯旁边,拍拍肩或者握握手,传递着一点温度。

      桌上那台手机里,舅舅的声音已经重复了很多遍。

      “罗罗,我们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舅舅和姥姥很快就到。”

      背景音里姥姥还在催他“快点快点”,声音急得像二十年前催他相亲。

      多贝一遍一遍地回答那些已经被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几点接到电话的?下午一点多吧。”

      “明天几点手术?九点半,不过要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做术前准备。”

      “疼吗?不知道,等明天结束后再告诉你什么感觉。”

      同一个问题要被不同的人问上好几次,多贝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接到电话的时间,对方说的每一个字,明天的安排…好像每多一个人确认,这件事就多一分真实。

      林漱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钟。她身上还带着长途旅行的狼狈——风衣皱褶,发丝凌乱,眼下的青黑在玄关灯光下无所遁形。

      其他人把空间留给她们。

      林漱石没有说话。她走进客厅,在多贝身边坐下,然后把女儿揽进怀里。十一月的慕尼黑把她冻透了,她的指尖还是凉的。

      她吻她的头发。

      “多贝……”

      吻她的额角。

      “多贝……”

      吻她的脸颊。

      “多贝……”

      多贝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婴儿。

      “……我在呢,妈妈。”

      一遍又一遍。

      魏丝家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四个年轻人挤在多贝的房间里,没人提睡觉这件事。

      “等你好了就能看见那个冰箱了!你一定要给我们评评理!”莉娜盘腿坐在床尾,双手叉腰,“我说它是冰蓝色,托马斯非说是灰色!”

      “它就是灰色!”托马斯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股被冤枉的委屈,“你那个‘冰蓝色’是你自己脑补的滤镜!”

      “你才脑补滤镜!”

      “你们都错了。”马克斯躺在地铺上,用一种我是专家的语气,“它是介于灰蓝之间的一个中间色,具体色号可以定义为RAL 7031——Blaugrau(蓝灰色)。”

      “……你闭嘴!”

      多贝靠在床头,笑眯眯地听他们吵。

      她不知道冰箱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客厅的墙漆是暖白还是米白,不知道托马斯挑的窗帘是薄荷绿还是雾霾蓝,不知道马克斯说的那幅“镇宅之宝”到底画了什么。

      他们搬进新公寓五个月了,她一次都没见过。

      但她知道冰箱侧面贴满了莉娜的代码草稿、马克斯的速写残片、托马斯从建筑杂志撕下来的参考图;她知道马克斯把画架支在阳台最好的采光位;莉娜的书桌永远堆着三台屏幕,托马斯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铺了一张完美的阅读角。

      她听着朋友们快要困到失去意识还在嘟嘟囔囔地争吵,悄悄把自己的问题插入:“你们明天都陪我去吗?”

      “…别说废话。”

      “肯定的呀。”

      “都请过假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明天见。”

      “……明天见,多贝。”

      多贝侧躺在枕头上,听着他们逐渐绵长的呼吸。莉娜抱着靠枕缩在她身边,马克斯在地铺上蜷成一只虾,托马斯歪在小沙发上,眼镜掉在地上。

      她缓缓起身,抽出被莉娜压在身下的睡衣衣角,小心翼翼跨过地上的马克斯,披上外套走到外面的阳台。

      “抱歉啊,拖到这么晚才回你。”

      “还好,不是特别晚。”菲利普将膝上的围巾叠起又拆开,他已经看过很多次时间,“你今晚应该很忙?”

      “没错…”多贝不好意思地笑两声。

      他的手指揉搓着围巾的边缘,折出几道混乱的褶皱。沉默在信号的两侧蔓延,除了隐约的风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菲利普将褶皱抚平:“你在害怕吗?”

      “…我想我有一点。”她的声音塌下去,被夜风吹得摇晃,菲利普安静地听着。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偶尔我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多贝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地解释,“当然,能复明我肯定是开心的!我只是…”

      “…我是说,如果手术失败了,我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吗?如果不能,我真的能接受做一辈子盲人吗?我不知——”

      “你想听听我的兔子们的故事吗?”菲利普打断她的话。

      “……什么?”多贝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好吧…如果你想讲的话……”

      菲利普将围巾叠好收进盒子里,一辈子是一个“陷阱”,它绝不应该存在于某个瞬间,他想没有人能承受住它的重量。

      “我在比赛前,喜欢听它们吃草的声音缓解紧张,但现在没法给你听这个。”他慢慢地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首摇篮曲,“你还在外面吗?回房间去吧,它们有好多事情可以讲。”

      多贝爬回床上,莉娜迷迷糊糊地拉过毯子问她去哪了。“卫生间。”多贝摸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背,“睡吧,莉娜。”

      她躺好,听着耳机里菲利普的声音:“很多人觉得兔子柔弱胆小,其实有一种兔子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的老大……”

      “…布朗妮就会扑过去邦邦几拳,它的牙很利……”

      “脾气其实很差,动不动就生气,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竖成‘11’,会咬烂我的衣服…”

      “麦基吃草料一定要摆得整齐才肯吃,摆得不整齐它就会拱得到处都是……”

      多贝觉得菲利普的兔子们正在她的不安和恐惧里蹦跳、拱动,于是那些沉重的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再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兔子可真神奇,她这么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沉入黑甜乡之前,她含糊地道别:“晚安,菲利普。”

      “晚安,多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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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老师们,因为工作原因无法兼顾,调整为隔日更。 我才发现晋江该怎么在作者后台查看评论…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老师的评论TAT。真的非常感谢每一个留下评论的老师QAQ 下本《[足球]苏莉和曼尼》 , 和门将诺伊尔的对抗路姐弟恋,大概。 隔壁开了本原创《爱,死亡和他们仨》 ,随缘更,一个有点怪的“睡前故事”,感兴趣的老师可以去看一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