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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衣新裁,书铺奇遇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王哲揣着那点碎银出了门。

      临走前,陈三非要跟着,被王哲按住了:“你烧刚好,多歇着。刘婆那儿还有活,帮人家干完了,咱们才能住得安稳。”

      陈三不情不愿地点头,又叮嘱:“王哥,你可小心点,别再碰见那个张癞子。”

      王哲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晨光正好,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衣裳,棒槌捶得啪啪响;一个老汉挑着担子卖青菜,边走边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去,笑声清脆。

      王哲穿过巷子,往南市的方向走。

      昨晚上他想了一夜,把接下来的事理了理。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这身行头收拾利索。柳清漪给的那套旧衣,虽然比破衣烂衫强,但还是半旧的,而且是小孩子穿的,穿在他身上不太合身。得找人改改。

      第二件事,是买纸笔。诗会上要用,他得提前准备。当然,不是真的自己写,而是把脑子里的诗“抄”出来。但这个“抄”也得讲究技巧,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第三件事,是打听清楚诗会的细节。这个他昨天已经在茶摊问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更具体的——比如评判标准,比如往年胜者的作品风格。

      三件事,一上午应该能办完。

      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洛阳的市集,和后世完全不一样。没有整齐的摊位,没有统一的招牌,就是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摊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菜的、卖牲畜的,分门别类,各有各的区域。人挤人,肩挨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叫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哲挤过人群,找到成衣铺所在的那条街。

      这条街清静些,两边都是铺子,挂着各色招牌。王哲走了半条街,看见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成衣铺”三个字。

      他推门进去。

      铺子里不大,四壁挂着各色成衣,有布衣也有绸衫。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案板上熨衣裳,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客官想做衣裳?”妇人放下熨斗,上下打量王哲,“还是买现成的?”

      王哲把包袱放在案上,打开,露出那套半旧的青衫。

      “老板娘,这套衣裳是我亲戚给的,不太合身,想请您改一改。”

      妇人拿起衣裳看了看,又看了看王哲的身量,道:“这是小孩子穿的,你穿窄了点。要改的话,得把边放一放,腰收一收,袖子也要接一段。”

      “能改吗?”

      “能。”妇人点头,“不过费工,得五十文。”

      王哲心里算了算,五十文,好贵啊。但没办法,这套衣裳是他现在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诗会上要穿,必须得体面。

      他摸出五十文钱,放在案上。

      妇人收了钱,拿出尺子让他站直了量。量完,又让王哲试穿那套旧衣,用粉笔在肩上、腰上、袖口做了记号。

      “明儿下午来取。”妇人道。

      王哲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老板娘,您这儿的纸笔,能买到吗?”

      妇人笑了:“客官,我这是成衣铺,不卖那些。您要买纸笔,往东走两条街,有家墨香斋,那是洛阳最大的书铺,啥都有。”

      王哲谢过,出了门。

      墨香斋。

      这名字他听过。昨天柳清漪提过一嘴,说要是需要笔墨纸砚,可以去墨香斋,报她的名字。

      王哲顺着妇人指的路,往东走了两条街,很快就看见了墨香斋的招牌。

      那招牌很大,黑底金字,写着“墨香斋”三个字,笔画浑厚,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铺子门面也气派,两扇雕花木门敞着,门口摆着两个青瓷大缸,种着几竿翠竹。

      王哲迈进门去。

      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不是后世墨汁那种化工味道,是真正的松烟墨香,混着纸香、木香,清新雅致,让人精神一振。

      铺子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正中间是几张长案,案上摆着各色文房用品:笔、墨、纸、砚,还有笔洗、笔架、镇纸,琳琅满目。

      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正在整理书架,见有人进来,迎上去招呼:“客官要看点什么?本店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卷也有,经史子集,各朝诗集,都全。”

      王哲没急着答话,只是慢慢在铺子里转着,目光扫过那些书架和长案。

      墙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诗作,都是时下流行的。王哲驻足细看,一首是《春日游苑》,一首是《咏柳》,还有一首《洛阳春色》。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读下来,空洞无物,就是堆砌了一堆漂亮的词。

      王哲心里暗暗摇头。

      这些诗,说穿了就是“宫廷体”,追求辞藻和格律,唯独没有真情实感。难怪柳清漪昨天听到“低头思故乡”会那么激动。

      “客官懂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哲回头,看见一个老者从里间走出来。老者六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叫“叆叇”——镜片厚厚的,架在鼻梁上,看着有点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目光锐利,打量人的时候,让人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周掌柜?”王哲试探着问。

      老者点头:“老朽正是周夫子。客官是......”

      王哲拱手:“学生姓王,单名一个哲字。初来洛阳,久闻墨香斋大名,特来瞻仰。”

      周夫子“哦”了一声,目光在王哲身上转了一圈。那套半旧衣裳还没来得及改,穿着确实有些寒酸,但王哲的气度举止,却不像普通百姓。

      “王郎君方才看那些诗,似乎不甚满意?”周夫子问。

      王哲笑了笑,没接话。

      周夫子也不追问,只是引着他往里走:“郎君请,老朽这铺子里,好书不少,郎君若有兴趣,可慢慢看。”

      王哲跟着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很多书名他都不认识,但也有一些熟悉的——《诗经》《楚辞》《文选》《玉台新咏》......

      他随手抽出一卷诗集,翻了几页。是上官婉儿的诗集,收录了她近年所作的诗。王哲粗粗读了几首,确实辞藻华美,格律精工,但少了些打动人心的东西。

      “郎君觉得如何?”周夫子在旁边问。

      王哲合上书,斟酌着道:“上官大人的诗,辞采斐然,格律严谨,不愧是大家手笔。”

      周夫子笑了:“郎君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呢?”

      王哲看他一眼,这位周夫子,眼力倒毒。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斗胆说一句——上官大人的诗,工则工矣,然少了一点真性情。读来只觉得美,却不觉得动心。”

      周夫子眼睛一亮:“哦?郎君这见解,倒是新鲜。”

      他又问:“那郎君以为,何为好诗?”

      王哲想了想,引用《毛诗序》里的话:“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学生以为,好诗不在辞藻,而在真情。心中有志,出口成诗;心中无志,纵有万般辞藻,也只是堆砌。”

      周夫子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王哲又道:“譬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诗贵自然,贵在真性情。雕琢过甚,反倒失了本真。”

      周夫子忽然愣住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好!好句!郎君,这话是你说的?”

      王哲心里一突。

      糟了,这是李白的诗,他顺口就给说了出来。

      他赶紧打圆场:“学生也只是有感而发,算不得什么。”

      周夫子却不依不饶:“郎君,这两句,若是成诗,定是上品!郎君可有全篇?”

      王哲摇头:“一时有感,还未成诗。”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郎君不必自谦。老朽在洛阳开书铺三十年,见过多少文人墨客,读过多少诗作。能说出这两句话的,绝不是凡人。”

      他正要继续问,门口忽然有人进来。

      “周掌柜,我家小姐要的《上官诗集》到了吗?”

      声音清脆,是个年轻姑娘。

      王哲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的少女站在门口。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周夫子笑道:“小莲姑娘来了。到了到了,昨日刚到,老朽正想着给柳府送去呢。”

      柳府。小莲。

      王哲心里一动。这姑娘是柳清漪的侍女?

      小莲已经看见王哲了,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你......你不是昨天在城外破庙前那位公子吗?”

      王哲点头:“正是。”

      小莲眼睛一亮:“我家小姐昨日回来还念叨你呢!说公子的诗好,还问我你到底会不会来诗会。没想到今儿就碰上了!”

      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王哲,看得王哲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公子来买书吗?”小莲问。

      王哲道:“来买些纸笔。”

      小莲点头,又转向周夫子:“周掌柜,这位公子的账,记在我家小姐名下。”

      王哲一愣,连忙道:“不必不必,学生自己有钱。”

      小莲笑嘻嘻的:“公子别客气,我家小姐吩咐过的。说要是再见到公子,能帮衬就帮衬些。”

      王哲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柳清漪这姑娘,真是心善。

      周夫子看看王哲,又看看小莲,眼中精光一闪。

      “原来王郎君和柳小姐相识?那可真是巧了。”他顿了顿,又道,“小莲姑娘,诗集老朽这就去取,你稍等。”

      他转身往里间走,王哲忽然道:“周掌柜,可否借纸笔一用?”

      周夫子回头:“郎君要写字?”

      王哲点头:“学生有几句话,想写下来。”

      周夫子眼睛一亮,连忙让伙计取来纸笔。上好的宣纸,一方端砚,一块松烟墨。

      王哲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写完这两句,他停了笔。

      周夫子在旁边盯着那两行字,眼睛越睁越大。

      小莲也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叨着:“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好美的句子!”

      王哲放下笔,道:“这是学生为诗会准备的习作,尚未完善。请周掌柜品鉴。”

      周夫子看着那两行字,手都在抖。

      “郎君,这两句......这两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道:“郎君,这两句看似浅白,实则深得诗之三味。‘不觉晓’三字,写尽春困慵懒之态;‘闻啼鸟’三字,写尽春晨生机。无一处雕琢,却处处见功力。好!真好!”

      小莲在旁边拍手:“公子太厉害了!我家小姐要是看到这首诗,一定高兴坏了!”

      王哲微微一笑,把笔搁下。

      “全诗尚未完善,诗会上自见分晓。”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道:“郎君,老朽多嘴一句——你这诗若在诗会上全篇吟出,恐惹人嫉。郑家三公子,昨日还来店里打听过你。”

      王哲心头一凛:“郑文博?”

      周夫子点头:“他昨日来买书,顺口问了老朽一句,说近日洛阳可有什么新人。老朽当时还不明白,如今想来,怕是冲郎君来的。”

      王哲沉默片刻,点点头:“多谢周掌柜提醒。”

      小莲在旁边听着,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公子,那郑家三公子可不是好惹的。你参加诗会,可得小心些。”

      王哲笑了笑:“无妨。学生自有计较。”

      他转向周夫子:“周掌柜,方才那两句诗,还请暂且保密。诗会上,自有分晓。”

      周夫子会意,连连点头:“郎君放心,老朽省得。”

      小莲取了诗集,又跟王哲道了别,蹦蹦跳跳地走了。

      王哲也挑了些纸笔,付了钱,准备离开。

      临走前,周夫子忽然叫住他:“郎君,老朽有一言相赠。”

      王哲回头。

      周夫子看着他,缓缓道:“郎君诗才,老朽平生仅见。但洛阳这地方,水深得很。郑家势大,柳家也不是好惹的。郎君若无根基,纵有诗才,也难立足。”

      王哲深深一揖:“多谢周掌柜指点。”

      周夫子摆摆手:“去吧。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店里。老朽虽是个卖书的,但也认得几个人。”

      王哲出了墨香斋,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周夫子的话,他听进去了。

      没有根基,纵有诗才,也难立足。

      柳清漪的善意,他记在心里。郑文博的敌意,他也记在心里。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回到刘婆的小院,陈三已经把柴劈完了,正坐在槐树下歇息。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王哥,买着了吗?”

      王哲把纸笔给他看。陈三不认识字,但看着那些东西,也高兴得很。

      “王哥,你太厉害了!这就要准备诗会了?”

      王哲点头:“嗯。后天就是诗会,今天把东西备齐,明天把衣裳改好,后天一早,咱们就去。”

      陈三忽然压低声音:“王哥,刚才那个张癞子又来了。”

      王哲眉头一皱:“又来干什么?”

      陈三道:“他没进来,就在巷口转了一圈。刘婆说他是在踩点,想看看咱是不是真的和柳家有来往。”

      王哲冷笑一声:“随他去。”

      他进屋,把纸笔放好,又出来坐在槐树下。槐花还在飘落,院子里满是甜香。

      陈三凑过来,问:“王哥,那个周掌柜,人咋样?”

      王哲想了想,道:“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好还是坏?”

      “聪明人,不好不坏,只看利益。”王哲道,“但至少现在,他愿意提醒我一句,算是有几分善意。”

      陈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哲看着满地的槐花,忽然想起刚才在墨香斋门口,隐约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路人。现在想来,那目光,怕是有些来历。

      郑文博的人?

      还是张癞子的?

      都有可能。

      他收回目光,对陈三道:“明天我去取衣裳,你留在这儿,帮刘婆干活。不管谁来问,就说我是柳家的客人,别的什么也别说。”

      陈三用力点头:“王哥放心,我记住了。”

      王哲抬头,看着洛阳城的方向。

      那座城里,有郑文博的敌意,有柳清漪的善意,有无数未知的人和事。

      后天,就要走进那座城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诗会,他必须赢。

      不为别的,只为活下去。

      窗外,夕阳西斜,把整个洛阳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是城里的寺庙在做晚课。

      王哲坐在槐树下,静静听着那钟声,一遍又一遍。

      钟声里,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那是张继的《枫桥夜泊》,写在几百年后。

      但现在,他在大唐。

      一切都还没发生。

      一切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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