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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陋巷安身,初闻诗会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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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王哲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窗外有人在喊“豆腐——新鲜的豆腐——”,声音又尖又亮,直往耳朵里钻。接着是鸡叫,狗吠,隔壁有人泼水的声音,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喧哗。
王哲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那根快要朽断的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这是大唐,洛阳城南的贫民巷。
陈三还睡着,蜷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
王哲轻手轻脚爬起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子里。
刘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东边是灶房,西边堆着柴禾,中间一棵老槐树,正开着花。满树的白,一串一串的,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铺了满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
王哲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儿比破庙里的霉味强多了。
“哟,起这么早?”
刘婆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刘婆早。”王哲打了个招呼。
“昨儿晚上睡得可好?那屋子破是破了点,好歹不漏雨。”刘婆说着,又缩回灶房,翻了两下锅里的东西,端出一碗热粥来,“给,趁热喝了。”
王哲愣了一下:“这......”
“客气啥?”刘婆把碗塞到他手里,“你们俩小年轻,从陇右逃过来的吧?路上没少遭罪。这粥不值几个钱,先垫垫肚子。”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两个豁口,但洗得很干净。粥是粟米粥,稀稀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王哲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刘婆。”
“谢啥,一会儿记得给我担水劈柴就成。”刘婆摆摆手,又回灶房忙活去了。
王哲端着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慢慢喝粥。粥不稠,但温热暖胃,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槐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粥香,让人恍惚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王哥?”
陈三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王哲在喝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哪来的?”
“刘婆给的。”王哲指了指灶房。
陈三凑过去,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刘婆瞧见他,又端了一碗出来:“也给你备着呢,别急。”
陈三接过碗,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婆婆谢谢婆婆”。
刘婆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一碗粥而已,至于吗?”
陈三拼命点头:“至于!太至于了!婆婆您不知道,我和王哥从陇右一路过来,大半个月没吃过一顿热乎的了!”
刘婆叹了口气:“造孽哟,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行了,你们慢慢喝,喝完记得给我干活。”
她回灶房收拾去了,陈三端着碗,坐到王哲旁边,稀里呼噜喝起来。
“王哥,这刘婆人真好啊。”他边喝边嘟囔。
王哲点头:“嗯。”
“咱以后住这儿,可得好好帮人家干活。”
“嗯。”
陈三喝完粥,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王哥,咱接下来咋办?那诗会是后天还是大后天来着?”
“后天。”王哲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今天先安顿下来,然后去打听打听,这个诗会到底什么来头。”
“打听?找谁打听?”
王哲想了想,想起柳清漪昨天提过一嘴的“墨香斋”。但那是书铺,打听消息恐怕还是要去人多的地方。
“茶摊。”他说。
陈三一愣:“茶摊?”
“嗯,茶馆茶摊,三教九流都有,什么消息都能听到。”王哲站起来,“先把水担了柴劈了,然后出去转转。”
一个时辰后,王哲和陈三出了门。
刘婆的小院在巷子深处,往外走要穿过整条贫民巷。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晾着破衣烂衫,地上污水横流。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一只瘦狗跑过去,溅起的泥点子差点落到陈三身上。
陈三躲了一下,嘀咕道:“这地儿可真够破的。”
王哲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巷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陈三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王哥,咱要不买个炊饼?”
王哲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炊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出了巷子,往南走不远,就到了洛阳南市的边上。虽然还是上午,但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挑担的、摆摊的、推车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三看得眼花缭乱:“王哥,这洛阳城可真大啊,比咱们陇右那县城大多了。”
王哲没接话,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很快,他看见街边有个茶摊,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几个汉子正坐着喝茶聊天。
“走,去那儿。”
茶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圆脸,笑眯眯的,见有人来,热情招呼:“二位客官,喝茶?大碗茶,三文钱一碗。”
王哲掏出五文钱:“来两碗,再来个座。”
老板利索地端上两碗茶,碗是大粗碗,茶汤浑浊,飘着几片茶叶梗子。王哲端起来喝了一口,涩,苦,还有股糊味。
真难喝。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慢慢喝着,耳朵却竖起来,听旁边那桌人聊天。
那几个汉子正在说书。
确切地说,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在说,其他人听。老头六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块醒木,说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初唐四杰,王杨卢骆,哪一个不是才华盖世?可你们知道不,这四位,如今都去了!”
有人问:“老赵,你说这四位,谁的诗最好?”
老赵一拍醒木:“这还用问?王勃!《滕王阁序》一篇,千古绝唱!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你们听听,这句子,谁写得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
又一个问:“那如今呢?如今咱们大唐,谁的诗最好?”
老赵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如今的文坛,那是天后说了算。天后身边有位女官,姓上官,名婉儿,那才是真正的大才女。宫里头的诗会,都是她主持的。外头的人想见一面都难。”
“上官婉儿?”有人惊呼,“女的?”
“女的怎么了?”老赵瞪他一眼,“人家那才情,十个你捆一块也比不上!”
众人哄笑。
王哲听得心里一动。上官婉儿,历史上确有其人,武则天身边的第一才女。
老赵继续说:“不过咱们洛阳,也有几位了不得的人物。郑家、柳家、崔家,那都是诗礼传家的名门。每年春天,柳家都要办一场‘流觞诗会’,请洛阳的才子们聚一聚,吟诗作赋。今年啊,听说还要请上官大人来呢!”
王哲心头一震。流觞诗会,柳家主办,这不就是柳清漪说的那个?
他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离老赵那桌更近了些。
果然,有人问:“老赵,那诗会今年啥时候办?”
老赵道:“后天!城南柳家别院,曲水流觞园。听说啊,胜者可得十两纹银,还能被举荐入崇文馆!”
“十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那可不?”老赵得意洋洋,“柳家是什么人家?那是有钱有势的!再说了,能被举荐入崇文馆,那是多大的荣耀?以后就是天子门生了!”
陈三凑到王哲耳边低声道:“王哥,十两银子!咱要是能拿到,这辈子都不愁了!”
王哲没吭声,只是继续听。
老赵那边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讲些市井新闻。什么东街李掌柜被抢了,什么西市胡商又来了,什么城南赌坊有人输得倾家荡产......
王哲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信息。
初唐四杰已逝,文坛现在是上官婉儿引领的宫廷诗风。洛阳本地以郑、柳、崔三家为尊。流觞诗会由柳家主办,胜者可得十两银子和崇文馆举荐。
还有——
“喂!”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哲抬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在茶摊前,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黢黢的毛,一身的酸臭味混合着廉价脂粉味,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头。
“张癞子来了。”有人低声嘀咕。
茶摊老板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张爷,您来了,快请坐,请坐。”
张癞子一巴掌拍开他:“坐什么坐?老子是来收钱的!这月的摊位费,交了没?”
老板陪笑道:“张爷,这个月不是刚交过吗?”
“那是上个月的!”张癞子瞪眼,“老子说的是这个月的!”
老板脸色难看,但还是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张癞子一把抓过,揣进怀里,目光在茶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哲和陈三身上。
“这俩是谁?面生啊。”
老板道:“两位客官,来喝茶的。”
张癞子眯着眼走过来,上下打量王哲。王哲身上穿着柳清漪给的那套旧衣,虽然半旧,但料子还不错,比陈三那身破衣烂衫强多了。张癞子一看,眼珠转了转。
“哟,穿得人模狗样的,是新来的吧?”他往王哲面前一坐,翘起二郎腿,“知道这地界的规矩不?外来的,得交‘落脚费’。”
陈三脸色一变,刚要说话,被王哲按住。
王哲抬起头,看着张癞子,平静地问:“多少?”
张癞子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这么配合。他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五文。”
王哲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放在桌上。
张癞子一把抓过,揣进怀里,却还不走。他盯着王哲,又道:“我看你这衣服不错,借我穿两天?”
这话一说,茶摊里的人都知道张癞子是故意找茬了。那衣服是柳清漪给的,虽说是旧衣,但料子做工都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的。张癞子这是见财起意。
陈三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衣服给了你,我们穿什么?”
张癞子一瞪眼:“老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前一站,气势汹汹。
王哲看着张癞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淡,有点凉,看得张癞子心里一突。
“张爷是吧?”王哲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乃柳家诗会客人,三日后与柳清漪小姐有约。你要收钱,不如同去?”
张癞子脸色一变。
柳家?柳清漪小姐?
他在洛阳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柳家是什么人家。柳家老爷柳明堂,洛阳名士,年年主持流觞诗会,跟府台大人都说得上话。柳家小姐柳清漪,那是才女,洛阳城里谁不知道?
眼前这穿得半旧的年轻人,能跟柳家小姐有约?
张癞子不信,但又不敢不信。万一真是柳家的客人,他得罪了,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盯着王哲,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破绽来。可王哲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癞子心里打鼓,面上却不肯认怂,撂下一句狠话:“小子,你给老子等着!要是敢骗老子,有你好看的!”
说完,带着两个年轻人灰溜溜地走了。
茶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
“那张癞子居然走了?”
“这年轻人是谁啊?敢报柳家的名号?”
“多半是假的吧?柳家小姐怎会认识这种人?”
王哲充耳不闻,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了。
陈三凑过来,满脸崇拜:“王哥,你太厉害了!那癞子都被你吓跑了!”
王哲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他还会来的。今天只是暂时吓住,等他打听清楚,知道我和柳家没什么关系,麻烦才真正开始。”
陈三脸色又变了:“那怎么办?”
王哲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老赵那桌旁边,拱了拱手。
“老先生,方才您说的那些,学生听得入迷。不知可否请教几个问题?”
老赵正收拾醒木准备走,见他过来,打量了一眼。这年轻人虽然穿着半旧,但气度从容,言语有礼,不像是普通百姓。
“小郎君有何事?”
王哲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放在桌上:“学生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想跟老先生打听些事。这算茶钱,不成敬意。”
老赵看了看那五文钱,又看了看王哲,笑了。
“小郎君倒是懂规矩。行,你问吧。”
王哲在老赵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方才听老先生说,流觞诗会胜者可得十两银子,还能被举荐入崇文馆。这崇文馆,是什么地方?”
老赵捋了捋胡须,道:“小郎君连崇文馆都不知道?那是皇家藏书之所,能入崇文馆的,都是天子门生,将来考进士,入朝为官,比旁人容易十倍。”
王哲点点头,又问:“那这诗会,当真是柳家主办?评判是谁?”
“自然是柳家老爷柳明堂。”老赵道,“不过听说今年不同,上官大人可能会来。若是上官大人亲临,那这场诗会,可就不只是洛阳的事了。”
王哲心中了然。上官婉儿若来,那这诗会的分量就重了,也意味着竞争会更激烈。
他又问了些细节,比如诗会的形式、往年胜者的下场、洛阳几大家族的关系等等。老赵一一作答,说到兴起,还拍着醒木来了一段。
“小郎君,老朽多嘴一句——”老赵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那诗会,可不是穷书生能掺和的。去年有个寒门子弟,诗作太好,当场被郑家三公子落了面子。第二天,这人就失踪了。”
王哲心头一凛:“失踪?”
“嘘——”老赵竖起手指,“老朽什么都没说。小郎君自己琢磨去吧。”
他收了醒木,起身走了。
王哲坐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失踪。郑家。郑文博。
原来如此。
文斗之外,还有武斗。诗才再好,没有背景,也只能任人宰割。
他想起昨天郑文博放话时那阴鸷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哥?”陈三凑过来,满脸担忧,“那老头说什么了?”
王哲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没什么,走,回去。”
两人走出茶摊,沿着来路往回走。街市依旧热闹,卖炊饼的、卖布匹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王哲心里,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走到巷口,陈三忽然拉住他:“王哥,你看。”
王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子深处,刘婆的小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婆,正陪着笑脸说着什么。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衫,三十来岁,书生打扮,正冷着脸站在那里。
王哲快步走过去。
“刘婆,怎么了?”
刘婆见他回来,赶紧道:“王郎君,这位是郑公子府上的人,说......说是来找你的。”
那青衫书生上下打量王哲一眼,冷哼一声:“你就是王哲?”
王哲点头:“正是。”
青衫书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往他手里一塞:“三日后,流觞诗会。我家公子说了,让你有胆子就来。”
说完,转身就走。
王哲低头看那张帖子。帖子是素白的,上面写着几行字:“流觞诗会,恭请洛阳才士。柳府谨具。”
这是请帖。
柳家的请帖,怎么会由郑家的人送来?
刘婆在旁边叹气:“造孽哟,郑家那公子,是故意来下马威的。王郎君,你咋得罪他了?”
王哲没说话,只是把请帖收好,推门进了院子。
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开花,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铺了一地雪白。
陈三跟进来,满脸担忧:“王哥,要不咱不去了?那郑公子居然找到咱们住的地方了,不会派人一直跟踪咱们吧?他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咱惹不起啊......”
王哲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望向洛阳城的方向。夕阳西斜,把那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金黄。
他说,“去了,才有机会。”
陈三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王哲拍拍他的肩,往屋里走。
槐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去年有个寒门子弟,第二天就失踪了。
失踪。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但他没有退路。
既然来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谁怕谁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