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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名初扬,才女赠银 三斗粟米换 ...

  •   “水......水......”

      陈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王哲赶紧蹲下,把陈三扶起来靠在自己腿上,从破瓦罐里舀了那点发绿的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边送。

      陈三嘴唇干裂,沾了水就本能地吮吸。几口水下去,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王......王哥?”陈三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咱......咱在哪儿?”

      王哲心里一动——原主果然叫王哲。他迅速调整表情,尽量模仿流民的语气:“破庙,你发烧了,昏了半天。”

      陈三努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他看着王哲,又看看周围,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人来?我听见有人喊......”

      “是洛阳城里的富家公子,来踏青的。”王哲把那几枚碎银给陈三看,“这是那位姑娘给的,够咱们买点吃的了。”

      陈三盯着碎银,眼睛一下子亮了:“姑娘?哪家的姑娘?给了多少?”

      “郑家的公子,还有个表妹姓柳。”王哲把碎银收起来,“先别管这些,你还能走吗?咱们得去找点干净的水和吃的。”

      陈三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去。他摸摸自己的额头,苦着脸道:“还烫着呢,王哥,我怕是走不动了。”

      王哲看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正暖,但破庙里阴冷潮湿。这样下去陈三可能撑不住。他想了想,把陈三扶到庙里相对干燥的角落,脱下自己那件破外衣盖在他身上。

      “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王哲走出破庙,沿着那条土路往东走。他想去刚才有条溪流,弄些干净的水。至于吃的......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几枚碎银。唐代的货币他不太懂,但既然能买东西,总得试试。

      溪流不远,一会儿就看见了。春日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王哲蹲下来,先自己喝了个饱,又用破瓦罐装了满满一罐。

      正要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公子留步。”

      王哲回头,看见柳清漪站在不远处。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身边没有郑文博,只有一个小丫鬟牵着马。

      “柳姑娘?”王哲有些意外。

      柳清漪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瓦罐上。

      “公子这是......为同伴取水?”

      “是。”王哲点头,“他发烧了,需要水。”

      柳清漪对身后的小丫鬟道:“青儿,把咱们带的干粮拿些出来。”

      小丫鬟愣了愣,但很快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柳清漪接过,双手捧着递给王哲。

      “这是一些点心,公子先拿去给同伴垫垫肚子。”

      王哲看着那油纸包,没有伸手接。

      柳清漪见他犹豫,轻声道:“方才我表哥言语无状,冒犯了公子。这点东西,权当赔礼。”

      王哲这才接过,低声道:“多谢姑娘。”

      柳清漪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方才那首诗,真的是公子梦中所作?”

      王哲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不信?”

      “不是不信。”柳清漪摇头,“只是......妾身自小读诗,自问见过的佳作不少。那首《静夜思》,看似浅白,实则情深意重,意境浑然天成。这样的诗,若真是公子所作,那公子的诗才,当世罕见。”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审视:“可公子的穿着打扮......请恕妾身直言,不像读书人。”

      王哲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副流民模样很难让人相信是诗人。但他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只能继续编。

      “姑娘慧眼。”他苦笑一下,“学生确实读过几年书,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这才流落至此。那首诗,确实是昨夜在破庙中,见月光思故乡,有感而发。”

      柳清漪看着他,眼中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同情。

      “公子的故乡在何处?”

      “陇右。”

      “陇右......”柳清漪喃喃重复,忽然又问,“公子可愿再作一首?”

      王哲一愣:“现在?”

      “就以此溪为题。”柳清漪指向清澈的溪水,“若公子真能即兴赋诗,妾身便信了。”

      王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溪水潺潺,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映在水里,美得像一幅画。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首诗。孟浩然的《春晓》不应景,王维的《山居秋暝》是秋景,都不合适。忽然,他想起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鹳雀楼此时还没建,但这首诗的气势和意境,用来写眼前这条小溪似乎有些浪费。不过,可以改一改。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姑娘既出题,学生便斗胆了。”

      柳清漪眼睛一亮,屏息等待。

      王哲走到溪边,看着潺潺流水,缓缓吟道:

      “临溪观春水,潺潺向东流。
      欲览千里景,更上一层楼。”

      最后一句出口,柳清漪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王哲,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欲览千里景,更上一层楼......”她喃喃重复,“公子这诗,初看平淡,可这最后一句......这最后一句......”

      她忽然击掌,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妙!妙极!”

      王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王之涣大大,对不住了,又借你的诗一用。

      柳清漪激动得脸颊微红,语速都快了起来:“如今诗坛,多的是雕琢辞藻之作,看似华丽,实则空洞。可公子的诗,句句朴实,却句句有意境。尤其是这‘更上一层楼’,既有实景,又有虚指,意境深远,格局宏大。妾身从未见过这样的诗!”

      王哲正要谦虚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笑。

      “表妹,你倒是对这贱民的诗赞不绝口啊。”

      郑文博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身后跟着那几个家仆。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王哲。

      “表哥,你怎么......”柳清漪皱起眉头。

      “我怎么?”郑文博冷笑,“表妹一个人跑回来,我自然不放心,跟来看看。结果倒好,看见你对着这贱民夸他的诗。怎么,他这诗比方才那首还好?”

      柳清漪正色道:“表哥,这诗确实好。”

      “好?”郑文博嗤笑一声,“表妹,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两首诗,哪一首像是一个流民能作出来的?分明是他不知从哪里抄来的!”

      他又转向王哲,目光里满是轻蔑:“本公子给你个机会,就实话到底是不是抄的!”

      王哲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位郑公子,还真是执着。

      他平静地开口:“郑公子可曾听闻过此诗?”

      他把刚才那首诗又吟了一遍。

      郑文博脸色变了变,但仍不肯认输:“哼,没听闻过又怎能说就是你作的?你说是你作的,可敢说出此诗何名?”

      王哲略一思索:“题作《临溪》。”

      “《临溪》?”郑文博冷笑,“这名儿也够俗的。还有,你诗里说‘更上一层楼’,楼在何处?此处只有溪,哪有楼?分明是胡编乱造!”

      王哲心里暗笑:郑公子,你这一问,倒是问到了点子上。鹳雀楼此时确实还没建,但王大大写的是山西的鹳雀楼,不是眼前的楼。

      他正要解释,柳清漪却先开口了。

      “表哥此言差矣。”她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诗中之楼,未必是眼前之楼。‘更上一层楼’乃是虚指,意为想要看得更远,便需站得更高。此乃胸襟格局,岂是实景所能拘束?”

      郑文博被她一驳,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道:“表妹,你处处维护这贱民,到底是何居心?”

      柳清漪脸色微变:“表哥慎言。”

      “慎言?我偏要直说!”郑文博指着王哲,“此人来历不明,满口胡言,分明是骗子。今日我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

      他一挥手,几个家仆呼啦一下围上来。

      王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攥着那瓦罐。

      “表哥!”柳清漪拦在前面,“你若动手,便是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落魄之人。传出去,洛阳城里会怎么议论郑家?”

      郑文博动作一顿。

      柳清漪继续道:“郑家诗礼传家,祖父在朝为官,父亲也是洛阳名士。表哥今日若打了这人,明日满城都会传:郑家三公子欺负流民。到时候,表哥的名声,郑家的名声,还往哪里放?”

      郑文博脸色青白交加,显然是听进去了,但又下不来台。

      柳清漪见状,语气缓和了些:“表哥,咱们走吧。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郑文博咬着牙,盯着王哲看了半晌,最终狠狠一甩袖子:“走!”

      家仆们如蒙大赦,赶紧跟着他走了。

      走出几步,郑文博忽然回头,冷笑一声:“王哲是吧?你给本公子记着。三日后,洛阳城南流觞诗会,你若能作出此等诗作,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来,到时现场作诗!”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王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柳清漪叹了口气,转向王哲:“公子,我表哥性子急躁,但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还望公子不要记恨。”

      王哲摇头:“姑娘多虑了。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姑娘解围。”

      柳清漪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哲。

      “这是三钱碎银,公子先拿着,买些吃食和衣物。”

      王哲愣了愣,没有接。

      柳清漪道:“公子若不嫌弃,这里还有一套旧衣,是我幼弟的,他个子与公子相仿,应该能穿。”她又递过一个包袱。

      王哲看着这两样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柳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却如此善解人意,处处维护。而他这个穿越者,靠的是千百年后的诗作,受之有愧。

      但他确实需要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布包和包袱,深深一揖:“姑娘再次赠银,姑娘大恩,学生铭记于心。”

      柳清漪侧身避过,道:“公子不必多礼。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王哲的眼睛:“三日后,城南流觞诗会,是我父亲主持。公子若有心,不妨来参加。”

      王哲抬起头:“诗会?”

      “嗯。”柳清漪点头,“每年春天,洛阳文士都会在曲水流觞处聚会,吟诗作赋。今年是我柳家主办,我父亲柳明堂亲自主持,诗会胜者可得十两纹银,并被举荐入崇文馆。若公子能去,以公子的诗才,必能一展抱负。”

      王哲心中一动。

      诗会胜者可得十两纹银,并被举荐入崇文馆。这确实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郑文博方才放话,分明是要在诗会上找茬。他若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柳清漪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轻声道:“公子放心,诗会上有我父亲在,我表哥不敢放肆。而且......”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公子能拿出比方才更好的诗作,到时候,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呢。”

      王哲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位柳姑娘,不愧是才女,心思玲珑。

      他点头道:“好,三日后,学生一定到。”

      柳清漪眼睛一亮:“那便一言为定。”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对了,公子若需笔墨纸砚,可去洛阳南市的墨香斋。那掌柜姓周,是位雅士,报我的名字,他自会照顾。”

      说完,她翻身上马,带着小丫鬟缓缓离去。

      马蹄声渐远,王哲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碎银和旧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穿越不过一天,他就遇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骄横跋扈,一个善良聪慧。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溪边时,他蹲下来,看着清澈的溪水。几尾小鱼还在石头缝里游动,悠闲自在。

      “临溪观春水,潺潺向东流......”他喃喃自语,“欲览千里景,更上一层楼。”

      王大大,您的诗,我先借用了。

      回到破庙,陈三已经醒了,正靠着墙发呆。看见王哲回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王哥,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我听见外头有动静,是不是又有人来了?”

      王哲把瓦罐递给他:“先喝水。”

      陈三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精神明显好了些。他看见王哲手里的包袱,眼睛一亮:“王哥,这是啥?”

      “衣服,和一点银子。”王哲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青色长袍,料子不错,但确实是孩子穿的,尺寸应该合适。还有三钱碎银,小小的三块,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陈三瞪大眼睛:“哪来的?刚才那位姑娘给的?前面已经给了有一钱银子了,又给?”

      王哲点头。

      陈三激动得声音都抖了:“王哥,你太厉害了!吟两句诗,人家就送钱送衣服!咱有救了!咱不用饿死了!”

      王哲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也是这样,在绝望中挣扎,最后饿死在破庙里。现在,他来了,有了这些诗,可以改变命运。

      但代价呢?

      郑文博不会善罢甘休。诗会上,必然有一场硬仗。

      他掂了掂手里的碎银,感受着那点分量,然后看向破庙外。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墙巍峨,楼阁层叠,那是大唐的东都,是无数人向往的繁华之地。

      “王哥,咱接下来咋办?”陈三问。

      王哲收回目光,道:“先去找个地方住下,然后买点吃的,把你这一身弄干净。三日后,咱们去参加诗会。”

      陈三吓了一跳:“诗会?那郑公子不是说要......”

      “他说他的,咱们去咱们的。”王哲打断他,“不去,以后咱们就得饿死。去了,还有机会。”

      陈三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用力点头:“王哥,我听你的。”

      王哲把那套旧衣抖开,往身上比了比。长短正好,就是肩膀窄了点,但总比身上那套破衣烂衫强。

      他把衣服叠好,又把碎银贴身收好,扶起陈三。

      “走吧。”

      两人走出破庙,沿着土路往洛阳城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春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洛阳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王哲看着那座千年古都,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洛阳,我来了。

      走了没多远,迎面遇见一个樵夫,挑着一担柴从山里出来。王哲上前问路,顺便打听哪里能买粮食。

      樵夫是个实诚人,见他俩落魄,也没嫌弃,指着前方道:“再走三里地,有个集市,卖啥的都有。柴米油盐,衣裳布匹,都便宜。”

      王哲谢过,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枚碎银,递给樵夫。

      “老丈,这银子您拿着,换您的柴,成吗?”

      樵夫愣了愣,看看那钱,又看看他,道:“这钱太大了,我找不开。再说我这柴也不值这么多。”

      王哲道:“那您帮个忙,带我们去集市,顺便指点指点哪里买东西便宜。这一枚银子,就当辛苦费。”

      樵夫乐了:“成!走,我带你们去。”

      三人一路走,一路聊。樵夫姓孙,就住在这附近,打柴为生。他说起洛阳城里的新鲜事,头头是道。什么郑家三公子前几日骑马摔了一跤,什么柳家小姐才名远播,什么流觞诗会又要开了,今年胜者可得十两银子......

      王哲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集市,孙樵夫带着他们找到粮摊。一石粟米要五百文,一钱银子正好一百文,够买不少。王哲又买了些盐巴、干粮,花了二十文。剩下八十文,他小心收好。

      陈三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都直了:“王哥,咱有吃的了!咱有吃的了!”

      王哲拍拍他的肩:“走,找地方住。”

      集市边上有个贫民巷,巷子深处有家刘婆开的出租屋,专租给过路的穷人。最差的单间月租五钱,王哲身上的钱不够。刘婆见他俩年轻体弱,动了恻隐之心,把后院堆放杂物的破屋以月租两钱租出,条件是得帮她担水劈柴。

      王哲一口答应。

      安顿下来,天已经快黑了。王哲生火煮了一锅粟米粥,两人就着干粮,吃了个饱。

      陈三吃饱喝足,往草席上一躺,长出一口气:“王哥,我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从陇右一路逃过来,天天饿肚子,有时候三天都吃不上一顿。”

      王哲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陈三忽然问:“王哥,你真的要去那个诗会?那郑公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咱惹得起吗?”

      王哲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陈三脸上。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他轻声问:“刚才不是说了,去了,就有机会。你说,去不去?”

      陈三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去!王哥,我陪你去!”

      王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明天还有事。”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千年古都里的芸芸众生。

      王哲躺在草席上,看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想着:三天后,那些灯火里,会有属于他的一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试试。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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