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未留》琉璃之梦见

3、第 3 章 初秋的

　　初秋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吹过教学楼外成片的香樟树，将细碎的光影摇落在窗台。早读课的铃声还未响起，高一（2）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有人低头默背单词，有人小声讨论题目，也有人趁着课前最后几分钟，快速分享着从各处听来的八卦。林念依旧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批人，她放下洗得干净的帆布书包，将语文课本轻轻摊开在桌面，指尖贴着拼音与注释，却没能立刻沉下心来。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轻飘飘飘向窗外那条连接着各班的走廊。东侧尽头，就是高一（1）班，那个永远被贴上“重点”“学霸”“顶尖”标签的地方。她不用刻意去等，也知道那个身影总会在某个时刻出现，干净挺拔，步履从容，像一道自带滤镜的光，一出现就能轻易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桌苏晓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一坐下就凑到林念身边，带着清晨独有的鲜活气息：“林念，你来得也太早了吧！我差点就被校门口的交警叔叔拦住了，还好跑得快。”她将豆浆放在桌角，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包装好的面包，往林念桌上推了推，“给你，我多买了一个，肉松的，你肯定喜欢。”
　　林念连忙轻轻摆手，脸颊泛起一点薄红：“不用啦，我早上吃过外婆做的早饭了。”
　　“那也拿着，上午课多，容易饿。”苏晓棠不由分说把面包塞进她桌肚，语气自然又真诚，“我们是同桌，就该互相照顾嘛。再说了，你学习那么好，以后我数学题不会，还要天天麻烦你呢。”
　　苏晓棠的热情总是这样直白又温暖，让一向习惯了退让与客气的林念，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将面包收好，指尖微微发烫。从小到大，除了外婆和老巷里的长辈，很少有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把她放在心上，分享食物，分享快乐，也分享那些细碎又热闹的日常。
　　她低头翻开课本，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课文上，可身后传来的议论声，还是轻易钻入耳膜。班里消息最灵通的张淼，正被三两个女生围在中间，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清晰可闻。
　　“你们昨天听说了吗？年级第一已经定了，就是一班的宋清和，入学摸底考全科接近满分，连最难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没几个人做出来，他居然拿了全分。
　　“真的假的？也太厉害了吧！长得帅就算了，学习还这么好，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之骄子吗？”
　　“我还看见一班的学习委员刘萱帮他抱作业呢，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好配啊，成绩好，长得又好看，简直是金童玉女。”
　　“刘萱本来就很优秀啊，性格大方，老师也喜欢她，和宋清和站在一起，谁不觉得般配？”
　　每一句对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林念的心口。她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纸页上被笔尖无意识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更不该因为几句无关紧要的议论就心神不宁，可“宋清和”与“刘萱”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还是让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心动，蒙上了一层细微的酸涩。
　　她见过刘萱。
　　就在上周的年级大会上，那个女生站在主席台上代表新生发言，穿着整齐的校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声音清亮，神态从容，自信又耀眼。站在人群里，她就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像一朵迎着阳光盛开的花，明媚大方。
　　而自己呢？
　　林念悄悄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肩膀。她普通、安静、内向、怯懦，站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连抬头和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站在台上，从容不迫地发言。她和宋清和之间，本就隔着成绩、班级、性格、光芒无数道鸿沟，如今再加上一个耀眼得恰到好处的刘萱，那点藏在心底的喜欢，就显得更加渺小，更加不值一提。
　　“林念，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苏晓棠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昨晚没睡好？”
　　林念猛地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我没事，就是在想课文里的句子。”
　　苏晓棠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温水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喝点水，别太累了。高中课程比初中难很多，不用逼自己太紧，有我陪着你呢。”
　　林念轻轻“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暖到心底。她知道苏晓棠是真心关心她，可她不能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说出来，不能告诉同桌，她因为一个只见过几面、从未真正说过话的少年，偷偷难过，偷偷自卑，偷偷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份遥远的光芒。
　　她只能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藏在沉默里，藏在书本里，藏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
　　早读课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陈老师抱着一叠表格走进教室，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她将表格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陈老师向来很受学生喜欢，她不严厉，不苛刻，却总能用最温柔的方式，让大家自觉遵守纪律。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说两件事。”陈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第一件事，下周一开始，我们年级会进行第一次月考，考试成绩会排名，也会重新调整考场顺序，这是大家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正式考试，希望大家认真对待，把自己真实的水平发挥出来。”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叹气，有人紧张地握紧笔，也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林念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提，指尖微微颤抖。月考、考场、排名……这些字眼对她来说，本只是学习上的目标，可此刻，却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意义。
　　她悄悄在心里想：如果我考得好一点，是不是就能和他，分到同一个考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红了耳尖，慌忙低下头，假装抄写单词。她觉得自己有些贪心，有些不切实际，宋清和是永远坐在第一考场最前排的人，而她只是普通班里成绩中等的学生，中间隔着几百名的差距，怎么可能轻易靠近。
　　可即便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不可能，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哪怕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安安静静地待上两个小时，哪怕只是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对她来说，都是一种遥远又奢侈的幸福。
　　“第二件事，学校下周会开展社团招新，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报名，篮球社、足球社、文学社、绘画社、田径社都有，丰富一下课余生活，不要总埋头学习。”陈老师继续说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咱们班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下课去宣传栏看具体信息。”
　　话音刚落，班里立刻热闹起来。女生们讨论着绘画社和文学社，男生们则对篮球社和田径社充满兴趣。苏晓棠立刻转头看向林念，眼睛亮晶晶的：“林念，我们一起报绘画社好不好？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画画，你这么安静，肯定也喜欢安安静静的社团。”
　　林念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我和你一起。”
　　她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的社团，只是不想拒绝苏晓棠的好意，也想借着这样的机会，让自己稍微融入一点热闹的氛围，不再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她从小就喜欢安静地涂涂画画，课本空白处，草稿纸角落，总会留下她随手画的小花草、小云朵，只是从来不敢让别人看见。
　　身后的李然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林念回头，看见男生戴着眼镜，神色温和，手里拿着一张数学卷子，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林念，这道数学题我算了好几遍都算不对，你能不能帮我讲一下？我知道你数学很好。”
　　李然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踏实稳重，待人谦和，从不会因为成绩好就看不起别人。林念对他印象很好，没有犹豫，立刻点头：“你拿过来，我看看。”
　　她接过卷子，低头认真看着题目，指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声音轻柔又耐心，把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李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提问，直到完全弄懂，才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林念，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以后我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吗？”
　　“可以。”林念轻轻点头，把卷子还给他。
　　苏晓棠在一旁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声打趣：“我们林念也太厉害了，以后就是咱们班的小老师了。”
　　林念被她说得脸颊发烫，连忙转回头，继续低头看书。她不习惯被夸奖，也不习惯成为别人关注的中心，哪怕只是小小的称赞，也会让她手足无措。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安安静静地，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苏晓棠拉着林念的手，兴冲冲地往宣传栏的方向走：“走，我们去看社团招新，晚了人就多了。”
　　林念被她拉着，脚步轻轻，跟在人群后面。宣传栏前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海报贴满了整块板子，篮球社的海报上，贴着男生们打球的照片，身姿矫健，意气风发。林念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心脏却猛地一跳。
　　照片最中间的那个人，穿着白色球衣，身姿挺拔，眉眼清晰，正是宋清和。
　　旁边的海报上写着，田径队赵教练亲自点名，邀请宋清和加入田径队，说他身体素质极好，爆发力强，是难得的好苗子。而站在他身边笑着搭肩膀的，正是和他同班的江逾白。
　　原来他不仅学习好，连运动都这么优秀。
　　林念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心底的酸涩与自卑又悄悄涌了上来。他越优秀，越耀眼，她就越觉得自己渺小，越觉得那份喜欢遥不可及。她像一只仰望月亮的蚂蚁，拼尽全力，也触碰不到那片清辉。
　　“哇，宋清和也太帅了吧！打球的样子更好看！”苏晓棠也看见了照片，忍不住小声惊叹，“难怪全年级女生都喜欢他，换谁谁不心动啊。”
　　林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攥了攥苏晓棠的手，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她看见照片里的宋清和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和平时冷淡沉稳的样子不太一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与朝气。那样的他，更耀眼，也更遥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男生低沉的说话声。林念的后背微微一僵，一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慢慢靠近。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宋清和与江逾白并肩走到宣传栏前，低头看着社团海报。江逾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教练都亲自点名了，你就去田径队呗，反正你体育也好，还能放松一下。”
　　宋清和的声音低沉干净，语气淡淡：“再说吧。”
　　简单三个字，却让林念的心跳瞬间失控。她紧紧攥着苏晓棠的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回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身影被他看见。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只要一回头，就能对视。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暴露眼底所有的慌乱与心动，怕他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根，怕他察觉到那份不为人知的喜欢。
　　苏晓棠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绘画社海报：“林念，就报这个吧，时间也合适，不会耽误学习。”
　　“好。”林念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股清冽的气息慢慢消失，林念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她回头望去，只看见宋清和与江逾白的背影，一步步走回一班的教室，挺拔而从容，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们回教室吧。”林念轻轻拉了拉苏晓棠。
　　回到座位上，她趴在桌面，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心里乱糟糟的。心动、自卑、期待、失落，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明明知道，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知道这份喜欢不会有结果，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控制不住地心动，控制不住地，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中午放学，林念拒绝了苏晓棠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邀请，独自背着书包往家走。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想回到那个充满外婆气息的小家里，找回一点安全感。老巷的路依旧熟悉，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暖，巷口的周爷爷坐在槐树下，看见她回来，笑着招手。
　　“小念，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快回家吃饭，你外婆应该做好饭了。”
　　“不累，周爷爷。”林念轻声回应，脚步轻轻。
　　推开家门，外婆的声音立刻传来：“念念回来啦？快洗手，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鱼和青菜。”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将她心底的失落一点点抚平。外婆总是这样，无论她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心事，只要回到家，吃到外婆做的饭，看到外婆温柔的笑容，所有的不安都会慢慢消散。
　　吃饭的时候，外婆看着她，轻声问：“念念，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林念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连忙摇头，把鱼肉放进外婆碗里：“没有，就是课程有点难，我在想题目。”
　　她不想让外婆担心，更不能告诉外婆，她因为一个少年，偷偷藏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一场充满自卑与遥远的暗恋。
　　外婆没有再多问，只是不停给她夹菜：“课程难就慢慢学，别太累了，身体最重要。不管怎么样，外婆都在，都陪着你。”
　　“嗯。”林念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外婆，有真心对她好的同桌，有善良温柔的长辈，她的生活本应该充满温暖。可偏偏，她心里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让她在温暖之外，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酸涩与自卑。
　　下午的课依旧枯燥又充实，数学公式、英语单词、语文课文，填满了所有的时间。林念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试图用刷题、背书，填满那些会想起宋清和的空隙。她告诉自己，只有努力学习，只有变得更优秀，才有资格，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
　　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放学的铃声响起，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念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又一次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宋清和。他没有和江逾白一起，而是一个人走着，背影干净挺拔，被夕阳裹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林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夕阳落下，余晖漫天。
　　少年的身影，藏在暮色里，藏在她的眼底，藏在她整个青春最柔软的地方。
　　林念轻轻按住胸口，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没关系。
　　慢慢来。
　　我会努力变好。
　　哪怕这场喜欢，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
　　哪怕这个夏天，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我也愿意，用一整个青春，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喜欢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