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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亭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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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卫一野声音沙哑,力道近乎蛮横,语气却隐隐透着某种紧张。
裴岑被他一拽,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撞上他温热坚硬的胸膛。
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雨水,瞬间将人包裹。
“你干什么?放手!”她惊慌失措,甚至不敢细看他近在咫尺的脸,本能地挣扎起来。
卫一野的手指蜷了蜷,声音紧绷,如果此时裴岑抬头,就能看到他眼里湿漉漉的脆弱,“你去哪?”
然而四下无人,她自然惊惧,只顾着低头挣脱,“你快放手!”
卫一野的手一僵,她的恐惧太过明显,把他当成洪水猛兽一般,忍不住心里有些受伤,缓缓松开了手。
他的手一撤回,裴岑立刻退开两步,把滑到肘弯的帆布包背好,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她下意识看向那个“威胁源”。
她以为带着蛮横压迫感的男人,此刻竟垂下头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塌陷,双手有些无措地插进兜里。
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缩在阴暗的凉亭角落里,竟然显得有一点点……可怜?
不对,应该是没那么有害……
裴岑原本想迈出去的腿,忽然感觉变重了,她叹了口气,看着亭外如注的大雨,埋怨道:“这雨真大,真烦人。”
反正这里不是他家,好不容易有个躲雨的地方,干嘛要走?
她索性又往里走,继续把伞放在地上沥水。
卫一野看她没有走,眼睛瞬间一亮,原本垮着的肩膀也支棱起来,“你不走了?”
“我……”裴岑有些不自在,扶了扶眼镜,虚张声势地呛道,“走什么,这亭子是你买的啊?你要叫保镖赶我啊?”
卫一野却当了真,又或者,他很享受她这种带刺的回应,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实的笑。
“这亭子是公共设施,我没带保镖,也没想赶你。”
裴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干脆抿唇不语,但紧绷的神经已经放松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眼镜布,摘下全是雾气的眼镜细细擦拭,又拿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擦脸上的雨水。
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张冷淡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卫一野没动,就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右眼下的皮肤缀着一颗褐色的泪痣。
卫一野视线专注,视力又好,敏锐地捕捉到她再往上的眼睑,也有一颗细小的痣。
两点一线,像一滴将落未落,永恒的眼泪。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妆造,是一种天然真实的破碎感。
很好看,很纯粹。
卫一野的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
裴岑没戴眼镜,只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纸巾。
也是,他也淋湿了,想要纸很正常。
“给。”她无奈地又抽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卫一野愣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移到纸巾上,没想到她还会给自己东西。
他接过纸,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些,胡乱地在额头抹了几下,就把它团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紧接着,他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仓,取出一只耳机,递到她面前。
裴岑把眼镜戴上,看着那只白色的耳机,疑惑道:“干嘛?”
“没放歌,”卫一野身子前倾,眼神执着,像个急于分享新玩具的小男孩,“你戴上就知道了。”
裴岑犹豫了下,接过耳机,轻轻塞进左耳。
卫一野戴上另一只,手指在耳机柄尾按了下。
“滋——”
电流轻响,世界瞬间变了。
原本有些沉闷嘈杂的雨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立体,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颗粒感。
“听到了吗?”卫一野向她靠近了一点,声音也通过耳机传过来,近得像是在她脑子里说话。
“这……”裴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声音变大了?”
“通透模式。”
卫一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有些得意地献宝,“是不是很不一样?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都被放进耳朵里。”
裴岑仔细听了听。确实,啪嗒啪嗒的雨声,经过耳机的处理放大,少了几分嘈杂,多了几分空灵的质感,像一种天然的ASMR。
“好玩吧?”他看着她,眼睛弯弯的,“比直接听清楚多了。”
“嗯,”裴岑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说,“像脑子进水了。”
“……”卫一野一下子瞪大眼睛,简直不可置信,眼神里还透着点儿委屈。
裴岑看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下。
那笑容很浅,像阴云裂开一道缝,漏出的一点天光。
卫一野却看得怔了怔,又轻轻勾了唇角。
两人就这样站在破旧的凉亭里,一人一只耳机,共享着同一频率的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渐转小,变成了绵密的细丝。
卫一野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越来越频繁,眼里的光也越来越黯淡。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视线飘向一边的柱子,没有看裴岑,“那个,下周三下午,我可能还会来这里。”
裴岑转头看他,心情有点微妙。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如果你刚好也在,我们可以……一起喂那个池里的鱼。”
大概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含糊,他又立刻板起脸,用一种强调事实的语气补充道:“那些鱼肯定没人喂!”
裴岑:“……”
没等她回答,卫一野重新把淋湿的口罩戴上去,用一种要把她记住的眼神看着她。
“走了。”
随即,他丢下两个字,冲进细雨里,背影清瘦挺拔,带着一股肆意的少年气。
裴岑这才回过神,喊道:“哎!你的耳机!”
可回应她的只有蓝牙断开的“滴”,世界变回了原本的平庸与嘈杂。
她慢慢摘下耳机,握在手心,像不解,像意犹未尽,“这人……真是的,跑得那么快干嘛。”
接下来的一周,仍旧各自忙碌,天气也阴沉沉的,闷得人心烦。
好不容易有个放晴的周三。
可这天一早,裴岑就收到了劳动仲裁委员会的通知,要她下午过去调解。
她把辞退她的公司申请仲裁了。
离开出租屋时,她把那只白色耳机放进眼镜盒,实在不知道用什么东西装,又不想让耳机直接接触到帆布包里的证据材料。
只好带上眼镜盒,让耳机和她的眼镜布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半,劳动仲裁委调解室。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清新剂味,感觉和在写字楼并没有什么不同。
“裴岑,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前公司的人事经理正要激愤指责,一瞥旁边的调解员,又转而压低声音,故作劝诫。
“你在公司才半年,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年轻人如果不体面一点,在这个圈子里口碑坏了,以后还怎么混?”
裴岑坐在长桌的一侧,姿态甚至有点疲惫地懒散,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抹嘲讽的笑。
“你们连劳动合同都没有给员工签,社保也没有,有什么资格谈体面?也不是什么大公司,谁混不下去还不好说呢。”
“裴岑,你这就没意思了。”
人事经理是个地中海发福男,听她提到没签合同,非但没慌,反而摆出一副“你不懂行”的油腻架势。
“我们公司讲究的是扁平管理,哪有大公司那么多条条框框?再说了,你也才入职半年,其中三个月都是试用期!试用期不签合同那是行规,是为了方便双向选择,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违规了?“
旁边的调解员眉头一皱,用一种看法盲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岑冷笑,“那试用期后的三个月也不签吗?你怎么不说六个月试用期啊?前言不搭后语!”
她口齿清晰,这几天把法条都熟记于心,“《劳动合同法》第十条,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第十九条,试用期包含在劳动合同期限内。”
“你别跟我背法条!”
人事经理不耐烦地打断她,唾沫星子横飞,“我是跟你讲道理!你走后,公司立刻给你发工资,没有拖欠,这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现在非要咬着没签纸质合同讹钱?你心怎么这么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拔高八度,“我告诉你,你这种只会钻空子的刺头,也就是我们这种人性化的公司肯收留你,你去外面大厂试试?人家简历都不看你的!”
裴岑眼底的嘲讽更深了。
“那又怎样?”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自己带来的证据,“你的歪理大得过法条吗?还是你想在机关单位面前,在调解员同志面前,说你们公司就是王法?”
人事经理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连忙看向调解员。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她这是胡搅蛮缠! ”
调解员却是一脸严肃,“公司代表,注意你的言辞,签订劳动合同是企业的法定义务,你们确实违反了《劳动合同法》,这位女士说的完全没有问题。”
人事经理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赔笑。
“哎呀这事儿,就一不小心疏忽了,但这也是因为我们业务太忙了!我们专注于给客户创造价值!”
“再说了,我们也没亏待她,工资一分不少没有拖欠,但她要的赔偿金额,那是按法律上限算的吧?这心真不是一般的黑!这是把公司当提款机,把劳动法当敛财工具!”
裴岑看他大言不惭的样子,只觉得荒谬,这种成年人世界里的贪婪、虚伪和傲慢,真是有够厌恶的。
她垂下眼睫,忍不住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自己放的一包面巾纸。
那个淋雨的……去了吗?真的去喂鱼了吗?
她眼底的柔软一闪而过,再抬起头时,还是以往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声音冷冽。
“说完了吗?说完了,那我就彻底把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