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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澳城今夜无雨 然后他迈步 ...

  •   澳城回归二十周年纪念晚宴的请柬,是镀了金边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葡式曼陀罗花纹,像极了议事广场那片彩色碎石路的缩影。
      钟予安指尖摩挲着请柬边缘时,司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钟少,该出发了。”粤语腔调温和又恭敬。
      黑色宾利驶向维京酒店的路上,两岸大桥的灯火如一条坠入海中的钻石项链。一头连着澳城万家灯火,一头系着港城霓虹。钟予安摇下车窗,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好,他想,乱一点才像他,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世祖。
      维京酒店宴会厅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水晶吊灯将无数棱镜般的光斑洒向鎏金浮雕穹顶,再折射到香槟塔蜿蜒的弧度上。空气里浮动着雪松香薰、雪茄余韵与女士香水交织的奢靡气息,西装革履的商界巨贾与珠光宝气的名媛穿梭其间,粤语、葡语、英语的低语声像潮水般在厅内流淌。
      这是澳门回归纪念日晚宴,半个港澳的名流都聚在此处。
      钟予安踏入宴会厅时,腕间的百达翡丽刚好指向八点整。
      身穿靛蓝色天鹅绒西装,领口未系领带,扣子也松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右手搭着位当红女星的腰。那女孩叫林薇,刚凭一部港产片拿了金像奖最佳新人,今晚一袭银缎鱼尾裙,眼尾贴着细钻,笑起来时像只矜贵的猫。
      “钟少今晚真赏脸。”有相熟的世家子弟举杯招呼。
      钟予安勾起唇角,从侍者托盘上取了杯香槟,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陈生讲笑,这种场合我哪敢迟到?”
      他说这话时眼风扫过全场,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只有搭在林薇腰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看见了主桌。
      主桌在宴会厅最深处,正对舞台。圆桌铺着暗红色刺绣桌旗,中央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坐在主位左侧的男人正侧耳听身旁老者说话,一身墨黑色定制西装,肩线挺括,金丝眼镜的细链垂在颈侧。他偶尔颔首,手中持着杯威士忌,冰球在杯壁轻碰出细微的脆响。
      段怀钦。
      钟予安觉得喉咙有些干,仰头喝了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钟少?”林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他回神,换上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嗯?看到熟人了,过去打个招呼?”说是打招呼,脚步却诚实地往主桌方向挪。一步,两步。地毯柔软得吞没所有脚步声。就在他快要靠近主桌的侧方时,身后传来两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的谈笑。一个说:“段家那位和梁家大小姐,今晚这架势,跟订婚也没什么区别了。”另一个笑了声:“圈子里不都这么说?迟早的事。你没看梁家那位今晚的礼服,白得跟婚纱似的。”
      钟予安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无人察觉。没有回头去看说话的人,也没有追问。只是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梁咏诗今晚坐在主桌段怀钦的右手边,为什么她进场时挽着段怀钦母亲的手臂,为什么她无名指上多了颗之前没见过的钻戒。原来如此。一切都有迹可循。这场晚宴对所有人来说,都有另一层意思。
      其实算不得意外,也不感觉突兀。毕竟圈子里也传了又10年了。两家旗鼓相当,虽然不是古代,但像他们这种人。门当户对。却是养眼。
      忽然想起前两天刷到的新闻“段梁联姻:两大家族世纪携手”。心跳声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几乎盖过宴会厅的爵士乐。手指用力掐入掌心,疼痛替代了他的混乱。他的表情没有变,甚至唇角还维持着刚才那抹懒洋洋的弧度。他低头把杯中剩下的香槟喝完,然后对林薇笑了笑,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挤不过去,换个方向。”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影,笔直地撞个正着。钟予安呼吸一滞。
      段怀钦在这时抬眼。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镜片后的瞳孔是浅褐色,被灯光映出一点琥珀般的暖色,却又疏离得像隔了层雾。
      段怀钦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然后极轻地颔首,唇角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是世家子弟间惯有的、礼貌而矜持的弧度。
      钟予安的心脏却在那瞬间骤然收紧。血液冲上耳膜,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微微发凉。但长期养成的本能比理智更快。
      他迅速扯起一个更大的笑,眉眼弯起,甚至主动侧头贴近林薇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女孩娇笑着轻捶他肩膀。
      再抬眼时,段怀钦已经转回去继续与老者交谈,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社交场合最寻常的致意。
      他忽然松开林薇的腰,低低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端着那杯已经见底的香槟,径直走向了主桌。
      梁咏诗正站在段怀钦身侧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她看见钟予安走过来,微微挑了下眉。
      “咏诗姐。”钟予安先跟她打招呼,语气轻快得像在街边偶遇,“好久不见,今晚这身裙子很好看。”
      梁咏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银灰色礼服,一抬手,笑着道:“予安。你倒是一点没变。”
      “哪里没变?又帅了。”钟予安嬉皮笑脸地接了一句,然后转向段怀钦。
      段怀钦已经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钟予安举起空杯,做出敬酒的姿势,笑着说:“段少。”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梁咏诗,“咏诗姐这样的大美人站在旁边,段少好福气。”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三个人听见。尾音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梁咏诗的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段怀钦。手举着半杯香槟,爱笑不笑的样子。
      段怀钦抬起手中的威士忌杯,轻轻碰了一下钟予安的空杯。“别喝太多。”一如既往的温和。
      钟予安忽然觉得,这就好。把那四个字接住了。一切都没有变。
      “那我就不打扰了。”钟予安将空杯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对梁咏诗眨了眨眼,“咏诗姐,改天请你们吃饭。”
      他转身往回走,背脊挺得笔直。走出去三两步远的时候,他忽然咬紧了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林薇还在原地等他,他重新揽住她的腰,脸上又挂起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脚步却转向了另一侧。
      “不去主桌了?”林薇问。
      “人多,挤。”他声音轻快,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带你去见见王导?他下部戏正在选角。”
      他揽着女星往相反方向走,背脊挺得笔直,天鹅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经过落地镜时,他瞥见镜中的自己:笑意盈盈,眼尾上挑,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
      完美。他对自己说。就该是这样。段怀钦眼里看到的,就该是这样一个钟予安。
      玩世不恭,一事无成,游戏人间,和那些围着他打转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不同。而不是一个刚才无意中听说他和梁咏诗“迟早的事”、然后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的可怜虫。更不是一个在心里藏了他七年,连偷拍他照片都只敢存侧影的疯子。
      宴会厅的乐队在这时奏起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地漫开。有人开始步入舞池,裙摆旋开一朵朵花。
      钟予安将空杯放回侍者托盘,又取了杯新的。酒精温热地滑入胃里,他才觉得方才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
      “钟少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林薇仰脸看他,眼神里有试探。
      他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这个动作亲昵得恰到好处:“怎么会?有美女在怀,我高兴还来不及。”
      女孩脸颊微红,正要说什么,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下大半,只留舞台上一束追光。
      司仪上台,宣布慈善拍卖环节开始。
      人群向舞台方向聚拢。钟予安借着这个机会,目光再次飘向主桌。
      段怀钦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心头一紧,下意识环顾四周,终于在通往露台的落地窗边看见了那个身影。
      段怀钦正与一位葡籍官员交谈,左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仍持着那杯威士忌。窗外是澳门夜景,赌场霓虹将半边天空染成紫红色,他的侧影被勾勒出一道孤清的轮廓线。梁咏诗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正与一位贵妇说话,偶尔侧头看一眼段怀钦的方向。那画面安静、自然、般配,像是已经排练了无数次。
      钟予安就这样隔着人群,隔着衣香鬓影,隔着七年无人知晓的时光,安静地看他。真好,段怀钦就应该这样。
      直到林薇再次拉他手臂:“第一件拍品是徐悲鸿的马,你要不要举牌?”
      他收回视线,笑容无懈可击:“举啊,怎么不举?拍下来送你挂卧室?”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段怀钦侧过脸,目光又一次落向他这边。
      这一次,段怀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些,久到钟予安几乎要以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但很快,对方就对他举了举杯,转身融入另一群宾客中。
      钟予安捏紧了酒杯。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他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赛马会见到段怀钦。那人也是这样,站在一群叔父辈中间,明明才二十出头,却已有了掌控全场的气度。那天阳光很好,段怀钦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分明。
      他当时就想,这人真好看。好看到让他此后七年,再也没能看见别人。
      “钟少?”林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钟予安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香槟是苦的。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场盛大宴会里的千万盏灯,没有一盏能真正照亮他藏了许久的心事。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继续扮演好那个没心没肺的钟家三少,在段怀钦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偷得片刻心跳失序的错觉。
      哪怕那错觉,哪怕那感觉,有点酸,又有点涩。
      拍卖师的锤音在宴会厅回荡。
      钟予安举起号码牌,笑容灿烂如葡京门外的霓虹。
      他知道,今夜还很长。
      长到足够他将这场暗恋,再往后藏一藏。
      宴会厅的人潮在十一点三刻左右开始消散。
      钟予安看着主桌方向,段怀钦仍被几位叔父辈的人物围着,正微微颔首,听其中一人说话。那人手里拿着雪茄,烟灰快掉到段怀钦的袖口,段怀钦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手中的威士忌杯稍稍移开了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钟予安心尖一颤,他总是记得这些细节。记得段怀钦不喜烟味,记得他惯用左手无名指推眼镜,记得他思考时喉结会轻轻滚动。
      “钟少?”林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女孩的脸颊在香槟作用下泛着桃花色,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扣:“等会儿……要不要去我房间喝一杯?我带了瓶不错的红酒。”
      钟予安低头看她,笑容里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歉意:“改天吧,嘉树他们约了牌局。”
      林薇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
      “下次一定。”他倾身,在她脸颊落下一个礼貌的吻,不远不近,正好能让有心人看见,又不会显得过分亲昵。
      目送林薇和她的经纪人离开后,钟予安才长长舒了口气。
      宴会厅的热闹正在迅速褪去,侍者们开始收拾残局,水晶吊灯的光变得有些冷清。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澳城的夜依旧沸腾,霓虹的光污染将云层都染成紫红色,远处永利皇宫的音乐喷泉正喷到最高处,水柱在灯光下碎成千万颗钻石。
      周砚白发来的定位,附言:“顶楼,老地方,等你。”
      钟予安回了句“十分钟”,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需要这几分钟。需要从“钟家三少爷”这个角色里抽离出来,卸下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
      露台角落的阴影里,夜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湿和赌场空调外机的热浪扑面而来,吹乱了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他摸出烟盒。是普通的薄荷烟,段怀钦不抽这个,所以他在段怀钦面前从不抽。烟点燃时,那点蓝白色的火光在他瞳孔里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第一口烟吸入肺里,凉意顺着气管蔓延开,他终于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钟予安闭上眼。难得的平静,却不由得想起刚刚宴会上拍卖环节,一刹那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笑。那是他牌拍下那幅徐悲鸿的马,手牌收回时,他看见段怀钦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轻,轻到钟予安觉得是自己思觉失调。可钟予安就是本能的,记住了那个弧度
      一百二十万一幅画,不怎么值,但他知道段怀钦喜欢徐悲鸿。那是很多年前段怀钦曾经提过一次,说徐悲鸿的马有筋骨。就为这句话,他后来看了所有能找得到的徐悲鸿画册。
      烟燃到一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掐灭烟,转身时笑容已经挂回脸上。是个面生的侍者,托着银盘来收空酒杯。
      “先生需要醒酒茶吗?”
      “不用,谢谢。”
      侍者离开后,钟予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澳城很小,小到从葡京到妈阁庙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澳城又很大,大到他和段怀钦同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七年,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
      他总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是在香港赛马会的贵宾包厢,他被大哥带去见世面。包厢里全是叔父辈的人物,烟雾缭绕,只有段怀钦穿着白衬衫坐在角落,膝上摊着本英文版的《国富论》。那时段怀钦二十二岁,刚刚接手段家部分生意,眉宇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沉静的疏离感。
      钟予安当时想和他说句话,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也喜欢马?”
      段怀钦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喜欢。”
      “我喜欢那头枣红色的,”钟予安指着场下,“叫……叫什么来着?”
      “炽焰。”段怀钦说。
      那场炽焰赢了。钟予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回头时看见段怀钦正看着他笑。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在笑,眼角都有细细的纹路。
      那是段怀钦第一次对他笑。后来钟予安查了那天所有场次的赛马,才知道炽焰是段家马场的马,夺冠热门。段怀钦那天是去看自家马的表现,根本不是“也喜欢马”。但他没说破。
      这七年里,段怀钦从没说破过钟予安任何笨拙。
      “钟予安你掉厕所了?快点,三缺一!” 林嘉树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
      钟予安最后看了一眼夜色。回了个“来了”。
      远处新葡京那朵巨大的金莲花正在缓缓变色,从金黄变成玫红,再变成幽蓝。他知道顶楼的赌局里会有段怀钦,知道他得继续演那个没心没肺的钟三少,知道那声“予安”叫得越自然,他心里那道口子就裂得越深。但他还是会去。像飞蛾扑火,像向日葵逐日,像赌徒倾尽所有,注定徒劳却又停不下来的本能。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薄荷烟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室内。
      宴会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走廊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波斯地毯上,像另一个沉默的、无处可去的自己。
      电梯上行时,镜面门映出他的脸。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眼角要弯,嘴唇要勾,状似随意,眼神要有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完美。
      电梯门打开时,顶楼的喧嚣隐约传来。钟予安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真实的自己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他迈步走出去,走进那片为他准备好的、名为“段怀钦”的漫漫长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澳城今夜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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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