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出国 沈砚礼 ...
-
沈砚礼揣着那个新买的二手寻呼机,还有口袋里记满关键信息、边角已有些磨损的便条,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临近中午,阳光更加炽烈,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都市特有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尘土、以及从沿街店铺飘出的食物香气。
当他路过一个不起眼的拐角时,一阵浓郁的、带着锅气的肉香猛地钻入鼻腔。
那是一家小小的家常菜馆,门面简陋,但门口支着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色泽油亮,香味四溢。
玻璃橱窗里还摆着几样炒好的家常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都是些最寻常的菜式,但看上去干净、实在,热气腾腾。
沈砚礼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早上留给沈星眠的纸条,说酒店包三餐。
但酒店那种大锅饭,味道可想而知,多半又是星眠要挑剔的。而眼前这些……他几乎能想象出沈星眠闻到这红烧肉香味时,眼睛会亮一下,哪怕嘴上还要嫌肥嫌腻。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走进了小饭馆。
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挺干净。老板是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忙着颠勺。
“老板,红烧肉,青椒肉丝,再加两份米饭,打包。”沈砚礼指着橱窗,声音清晰。
他算了算价格,不算贵,但也是额外的开销。他从剩下的现金里抽出相应的钱,递给老板。
等待打包的几分钟里,他站在略显闷热的小店里,看着老板熟练地盛菜、装盒。油渍渍的塑料袋被系紧,那股混合着酱油、油脂和食材本味的温暖香气更加浓郁地包裹上来。
他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小店,继续往回走。
午间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手里的饭菜传递着真实的温度和重量。他想,星眠应该会喜欢。
推开酒店房门时,沈星眠正百无聊赖地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部移动电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按键玩。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鼻翼下意识地动了动。
“什么味道?好香!”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锁定沈砚礼手里的塑料袋。
“路过一家小馆子,看着还行,就买了点。”沈砚礼语气平常,把塑料袋放到小圆桌上,解开,拿出两个摞在一起的白色泡沫饭盒,还有两双一次性筷子。
“酒店的饭估计不对你胃口,尝尝这个。”
沈星眠立刻凑了过来,掀开饭盒盖子。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和色泽鲜亮的青椒肉丝映入眼帘,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酥烂入味,油脂的丰腴和酱香的咸甜在口中化开。
“嗯……还行吧,就是有点肥。”他嘴上挑剔着,筷子却没停,又去夹青椒肉丝。
沈砚礼没说什么,只是坐下来,和他一起安静地吃饭。
小饭馆的菜味道朴实,分量也足,两人很快就把两份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沈星眠甚至破天荒地没怎么抱怨,只是吃完后摸着肚子,懒洋洋地说:“比火车上那炒饭强多了。”
饭后,沈砚礼收拾好饭盒垃圾,然后走到沈星眠带来的那个小行李箱前,蹲下身打开。“把你以前画的画,还有你觉得不错的那些习作,都拿出来我看看。”他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沈星眠有些莫名其妙:“干嘛突然要看那些?”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你水平怎么样了。”
沈砚理由头也不抬,已经开始整理行李箱里零散的画具和几本速写本。
“顺便帮你归置归置,有些该裱的裱一下,皱了的抚平。”
沈星眠没想太多,他在这方面对沈砚礼向来没什么防备。
他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走过去,从箱子里翻出几个厚重的画夹和几卷画纸。
那里面大多是他中学时在美术兴趣班或者自己瞎画的产物,有水彩,有素描,也有一些不成熟的色彩构成练习。
有些画得很认真,有些则明显是敷衍之作。
沈砚礼接过来,一张一张,极其认真地展开,平铺在床上、桌上,甚至地上。
阳光照在那些色彩和线条上。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轻轻拂过画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他甚至还从沈星眠的画具里找出橡皮和削尖的铅笔,在几张素描习作的边角,极其轻微地修改了几处明显失衡的线条或阴影,让画面看起来更舒服些。
“这张静物构图太散了,重心不稳。”
“色彩感觉还可以,就是这笔触太乱,不够肯定。”
“人体结构这里……透视有点问题。”
他一边看,一边偶尔点评几句,语气平稳,不像是批评,更像是一种客观的分析。
沈星眠起初还凑在旁边看,听着沈砚礼指出问题,有些不忿地想反驳,但看着沈砚礼修改后确实更顺眼的画面,又撇撇嘴没说话。
后来他就懒得看了,重新躺回床上,玩他的新电话。
沈砚礼也不在意,就那样一张张地整理、归类,把相对完整的、能看出些功底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把那些纯粹涂鸦的折好另放。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断续的市声。
整理告一段落,沈砚礼把挑出来的那一叠画稿仔细地理齐,用画夹夹好。然后,他走到床边,对正在玩俄罗斯方块的沈星眠说:“星眠,我的寻呼机号,你背下来。”
“啊?”沈星眠从屏幕上抬起眼,一脸不解,“背那玩意儿干嘛?有事我打你电话不就行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移动电话。
“电话不一定随时带在身边,或者没电了。寻呼机我一般都开着。”
沈砚礼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背下来,138XXXXXXXX。重复一遍。”
沈星眠觉得他莫名其妙,但看着沈砚礼认真的眼神,还是不耐烦地跟着念了一遍那串数字。
“记住了记住了,啰嗦。”
“嗯。”沈砚礼点点头,没再坚持让他多背几遍,仿佛只要他听过一遍,就笃定他会记住一样。
“我下午还要出去一趟,办点手续。你就在房间,别乱跑。无聊就画画,或者给听澜打电话。酒店餐厅的晚饭要是吃不下,就等我回来带别的。”
他交代着,拿起那个旧帆布包,把整理好的画夹小心地放了进去。
沈星眠哦了一声,看着沈砚礼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在沈砚礼要他背寻呼机号、又仔细收走他那些画稿时,达到了顶峰。
这不像是寻常的整理,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筛选和收集。
沈砚礼最近所有的行为——站票、廉价食物、昂贵的电话和酒店、突然关心他的画、现在又要背联系方式——都串联成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线索。
沈砚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知道了,快走吧。”沈星眠摆摆手,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假装要睡午觉。
听到房门轻轻关上的咔哒声,沈星眠立刻睁开了眼。
他心跳得有些快,一种强烈的好奇和说不清的恐慌驱使着他。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沈砚礼清瘦的身影正走出酒店大门,汇入街道的人流。
他没有朝大学的方向去,而是拐向了另一条看起来更繁华、更像是有各种办事机构的街道。
沈星眠几乎没有犹豫。他飞快地穿上鞋,抓起外套和一点零钱,也悄悄溜出了房间。
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沈砚礼后面。
午后的街道人流不少,沈砚礼步履匆匆,似乎目标明确,并未察觉身后的“小尾巴”。
沈星眠跟着他穿过两条街,来到一片看起来更规整、大楼林立的区域。
他看到沈砚礼在一栋挂着“XX国际交流中心”牌子的灰色建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
沈星眠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躲在马路对面一棵行道树后,看着那栋楼明亮的玻璃门。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沈砚礼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手里似乎多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张,正一边走,一边低头认真地看着,脚步比进去时显得更加沉缓,仿佛在思考什么沉重的问题。
沈星眠的视线紧紧锁定那叠纸。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最上面一张的抬头上,似乎有醒目的外文字母和中文“招生简章”、“报名表”之类的字样。
沈砚礼走到一个街边的垃圾桶旁,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笔,就着垃圾桶盖,在一张表格上开始填写。
他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手中单薄的纸张。
沈星眠躲在树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
他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沈砚礼手中纸张的具体内容,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印刷品,还有沈砚礼低头填写时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认真的侧脸,都让他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迅速发酵、膨胀。
沈砚礼在填什么?为什么特意来这里?那些纸……看起来那么正式,还有外文字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吗?和自己那些画稿有关?还是和那张存了好多钱的银行卡有关?
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窜进沈星眠的脑海——沈砚礼是不是在签什么协议?卖掉什么的协议?他最近这么反常,对自己好得过分,却又透着一股快要失去什么的急迫……难道……难道他打算把自己……卖掉?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可怕故事,想起了那些关于“拍花子”、“卖到山沟沟里”的传言。
虽然理智告诉他,沈砚礼不可能做那种事,可眼前的景象——沈砚礼拿着不明文件,在陌生城市的神秘机构外认真填写——和他最近所有的古怪行为串联起来,加上自己高考失利、家里变故、两人突然北上……种种因素混合成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十七岁的心脏。
他越想越害怕,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又想冲出去抓住沈砚礼问个清楚,又害怕得到那个可怕的答案,双脚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死死盯着沈砚礼,看着他填完表格,仔细检查,然后把那叠纸郑重地收进旧帆布包。
沈砚礼站在原地,望着车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背影在沈星眠模糊的泪眼。然后,他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回来。
沈星眠在他转身的刹那,猛地惊醒,慌忙缩回树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呜咽声。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又被他狠狠用手背擦去。
不能哭,不能让他看见!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他是不是在找买家?是不是已经签了字?自己现在跑出去,会不会就被当场抓走?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淹没了他。他想起了沈砚礼这些天无微不至却又沉默压抑的照顾,想起了他卖掉家里东西时的欲言又止,想起了他站在火车连接处啃冷馒头的样子,也想起了他给自己买昂贵电话、住不错酒店时的毫不犹豫……这些行为,此刻在“要被卖掉”的可怕猜想下,全都扭曲成了别有用心的铺垫——是为了把他养得好一点,卖个好价钱?还是最后的“补偿”?
直到沈砚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沈星眠才敢从树后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