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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宫宴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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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宴那一瞥后,温昭宁本想缩在府中安稳度日,却奈何命运半点不由人。
她一回府便闭门不出,守着自己那座偏僻冷清的“静云院”,日日素衣简食,不描眉、不戴钗,连院门都极少踏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和殿上那位新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足够让她成为旁人的眼中钉。
她所求不多,不过是低调、隐忍、平安活到能回去的那一日。
可这温府,从来就不是能让她安稳度日的地方。
她是嫡女,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练兵,家中大权全握在柳氏这位后母手里。柳氏一向偏心亲生女儿——庶妹温明柔,从前原主懦弱,便动辄打骂苛待,如今宫宴消息一传回府,听说新帝竟多看了她这个不受宠的嫡女两眼,柳氏与温明柔更是恨得牙痒。
最先来的是断月钱、减份例。
冬日炭火被克扣,静云院冷得像冰窖,窗纸破了也没人来补。
厨房里送来的饭菜,常常是冷的、馊的,青菜泛黄,米饭里掺着沙砾。
晚穗气不过去找管事妈妈理论,反被当众推搡辱骂,说她“小姐落魄不懂规矩,丫鬟也跟着嚣张”。
温昭宁按住晚穗,淡淡一句“忍了”。
她不是原主,不会哭闹,更不会硬碰硬。
她知道,一闹,就落了把柄。
可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没过几日,柳氏便以“规矩不严”为由,把静云院几个得力的老仆全调走,只留下两个手脚笨拙、暗地里听柳氏吩咐的小丫鬟,明着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晚穗日夜不离地守着她,生怕一转身,小姐就被暗算。
温昭宁依旧不动声色,每日看书、静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那一场家宴,明晃晃的恶意,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家宴上,柳氏端坐主位,笑意温婉,开口句句都在刺她:
“昭宁啊,听闻你在宫宴上,很是得了陛下一眼?也是可怜,你娘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下次入宫可别莽撞失仪,丢我们温府的脸。”
话音刚落,一旁的温明柔立刻接话,语气甜腻,却字字带刀:
“姐姐如今可是陛下眼里的人,自然不一样了。只是姐姐也要记得,嫡女的身份,不代表可以仗势欺人。”
温昭宁垂眸,平静应道:“妹妹多虑了,臣女不敢。”
她越是平静,温明柔越是气不顺。
酒过三巡,温明柔端着一盏热茶起身,走到她身边,假意要敬她,手却猛地一歪——
滚烫的茶水,直直射向温昭宁的脸。
这一下若是泼中,轻则红肿破皮,重则容貌尽毁。
周围的姨娘、丫鬟们都惊得屏住呼吸,柳氏冷眼旁观,分明是默许。
温昭宁心头一紧,刚要侧身避让,一股极轻极稳的暗力忽然从旁扫过,温明柔手腕莫名一歪,滚烫茶水全数泼回她自己衣袖上。
“啊——!”
温明柔痛得尖叫,袖子瞬间湿透,手腕烫得通红。
“姐姐你敢推我!”
她又痛又怒,当场哭嚎起来,指着温昭宁就喊冤枉。
柳氏立刻拍桌而起,厉声呵斥:“温昭宁!你竟敢在家宴上动手伤人!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规矩!”
百口莫辩。
明明是加害,反被咬一口。
温昭宁站在原地,心一点点发冷。
她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巧合。
有人在暗中,不动声色地救了她。
就在柳氏要下令“禁足思过、家法处置”时,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夫人,宫里来人了。”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带着赏赐,明着是给各府小姐的份例,实则是特意送到静云院。
内侍态度恭敬,语气平和,却字字都在表明:
陛下,记着温昭宁。
柳氏脸色瞬间惨白,到了嘴边的惩罚,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明柔的哭闹,也戛然而止。
一屋子人,谁也不敢再放肆。
内侍走后,温府上下看温昭宁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人再敢克扣炭火,没人再敢换走丫鬟,冷饭冷菜再也没出现过。
柳氏与温明柔依旧恨她,却只敢在暗处咬牙,不敢再明着下手。
几日后,温昭宁借着去城外报恩寺上香的由头,终于踏出了温府。
她想借着清净的佛堂,理一理这几日的纷乱,也想看看这大靖的天地,是否真如博物馆里的记载一般。
寺外的山路上,她正扶着晚穗的手缓步而行,忽然被几个纨绔子弟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城中盐商之子,见她容貌清丽,便出言轻薄,伸手就要来扯她的衣袖。
晚穗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护在她身前。
温昭宁心头一沉,正想开口呵斥,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
“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子无礼,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月白锦袍的公子立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玉冠束发,身姿挺拔。
那几个纨绔子弟见了他,顿时气焰全消,灰溜溜地跑了。
公子缓步走来,对着温昭宁微微颔首:“温小姐受惊了。”
温昭宁敛衽回礼:“多谢裴公子出手相救。”
裴知渊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唇角微扬:“温小姐怎知我是裴某?”
“宫宴之上,裴公子曾为诸位大人解说礼乐,风采卓然,臣女印象深刻,是以认得。”
他闻言轻笑,眼底温和愈浓:“原来如此,倒是裴某唐突了。”
他目光落在她腕间若隐若现的血玉镯上,极轻一顿,却只温和道:“小姐是要去寺中上香?我恰好也在附近,不如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温昭宁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一路上,两人并未多言,只偶尔聊几句寺中景致。
裴知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刻意亲近,又处处透着细心周到——见她脚步微顿,便放缓速度;见她被风吹得拢了拢衣襟,便让随从取来一件披风。
到了山门前,他便止步:“我就不打扰小姐礼佛了。改日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与小姐共赏古籍。”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清俊的背影。
温昭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微动。
这个裴公子,似乎与这世间所有刻意逢迎的人,都不一样。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厉枭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龙纹玉佩。
自宫宴一别,那道素衣沉静的身影,竟数次不请自来地闯入他心头。
他见过太多曲意逢迎、小心翼翼的闺阁女子,却从未见过像她这般——
明明身处泥泞,眼底却干净清亮;
明明无依无靠,却不见半分怯懦卑微。
那份与身份全然不符的镇定与通透,像一道微光,落在他沉寂多年的心上。
他暗中派人护她周全,却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这般在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温昭宁……”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深沉难辨。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挂,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早已注定。
自报恩寺一别,又过了两日。
这日午后,温昭宁正坐在窗前翻看旧书,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管家恭敬的通传声:
“小姐,裴府裴公子前来拜访。”
温昭宁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请他进来。”
不多时,裴知渊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缓步走了进来。
“温小姐,叨扰了。”他笑意温和,“宫宴之上,听闻小姐对舆地之学颇有见解,恰好我这里有一卷孤本《大靖舆地考》,或许能与小姐共赏。”
他递过那卷古籍,正是温昭宁这几日在原主旧书里翻找,却始终未能寻得的那本。
温昭宁心头一动,侧身让他入内。
晚穗奉了茶,便识趣地退到廊下。
两人在窗边对坐,从古籍里的山川地理聊到大靖的典章制度,又从宫宴上的礼乐聊到民间的风物。
温昭宁来自千年之后,眼界与见识本就与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同,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裴知渊则博闻强识,谈吐儒雅,总能接住她的话头,还能引经据典,补充她不知道的细节。
“小姐竟也知道‘水行随势,城郭依险’的道理?”裴知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闺阁女子,多是针黹女红,很少有人会关心这些。”
温昭宁轻轻一笑:“不过是从前偶然翻书,记下几句罢了。倒是裴公子,对大靖的边防要塞了如指掌,实在令人佩服。”
“小姐过奖了。”裴知渊望着她,眼底的温和又深了几分,“能与小姐这般投契,是我的荣幸。”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没有宫廷的威压,没有宅斗的阴翳,只有两个灵魂在古籍与山川间自在交谈。
那一刻,温昭宁忽然觉得,在这步步惊心的大靖,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说话的人。
裴知渊离开时,将那卷《大靖舆地考》留在了静云院。
“小姐若不嫌弃,便先收着吧。”他站在院门口,回头一笑,“改日我再带些别的孤本过来,与小姐共赏。”
温昭宁捧着那卷古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晚穗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裴公子看着真好,不像府里那些人,个个都带着算计。”
温昭宁摩挲着古籍的封皮,轻声道:
“在这府里,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说话的时候了。”
她只当这是一场恰逢其时的相逢,却不知,有些相遇,早已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