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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忆梦 将离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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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眨了眨眼,关掉了手机,把耳钉一个个摘下来,然后把它们全都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隔壁没有声音,戚淮应该已经睡了。
但是他还没有睡,睡不着,或者说成仙之后,睡眠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偶尔闭会儿眼,更多是习惯,不是必需。
但今天晚上,他忽然有点想闭眼。
没什么理由。可能是白天走了太多路,可能是那棵海棠树让他想起了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一会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认为这是有必要的。
然后,黑暗漫上来。
在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棵树下。
一棵盛开的海棠树。
这树花开得热闹的树,枝桠向四面伸展开,遮出一大片阴凉,白色的花瓣,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雪。
将离低头看自己。
黑色的长袍,手背上,那些细小的裂纹还在,从指节蔓延到手腕,从手腕隐入袖口。
他一直带着这些东西。从剖开自己的那一刻起,就在了。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一圈。
院子里没人,青砖灰瓦的房子安静地立着,门窗都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院墙边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
他往正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屋里有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坐着,穿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束起来,露出后颈一截白。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将离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哎,祖宗,祖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多待几天呢。”
将离看他,看着他笑,看着他对自己闹。
眼前这个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着将离,目光温和。
这个人自称戚守宁,据说是出自名门,修仙的天赋不错。
在自己修仙没成功,差点玩完的时候,他跟自己碰上了,这人命里跟自己有点渊源,跟着自己,缠了自己好几年,硬是把快要完蛋的自己给救回来了。
见不再回答他,守宁笑了笑,也不再追究这个问题,低头接着干自己手里的活,顺嘴问了一句别的。
“这事解决的还顺利吗?”他说。
将离“嗯”了一声,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守宁在刻小人,手上刻刀一下一下地动着,木屑落在膝上。
“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将离看着他的侧脸。
“事儿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他说,“解决完了,就回来了。”
守宁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
窗外偶尔有鸟叫,很远,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将离开口:
“你命格魂魄里和我有缘,但你对我这么好,我还是觉得稀奇的,咱们顶多是有点儿关系,你何必一直缠着我呢?”
守宁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将离。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将离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守宁和他对视了几秒,笑了一下,把刻刀放下,把那个半成品的木雕放在膝上。
“行吧,你是祖宗,你好奇。我就给你讲讲。”他说,“在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那会儿,有个算命的来过我家。”
将离听着。
“他说我这个人命格短缺,魂魄不全。”守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活不长的。能活到三十,就是老天开眼。”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不信。家里有钱,有势,我自己修道也不差,想要什么有什么。缺什么?什么都不缺。
将离看着他。
“后来长大了,大概十二三岁吧,”守宁顿了一下继续说,“有一年,家里人让我去庙里上香。他们说,许个愿吧,求菩萨保佑。”
他笑了一下。
“可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愣是想不出有什么愿可以许。家世,财富,能力,我都有了。身体健康,也没什么病。想来想去,忽然想起那个算命的。”
他转过头,看向将离。
“我就许了一个愿。”他说,“希望我能找到那个缺失的命格。”
将离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你缺失的命格?”他问。
守宁点头。
“在我眼里应该是这样。”他说,“许完愿之后的第三年,父亲让我可以自行选择今后的路,我在解决的第一个寂地里,遇见了你。”
他看着将离,眼神很认真。
“说来也巧,咱俩是同时被拉进去的,当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觉我找到了我缺失的命格了。”
将离没立刻说话。
守宁也不在乎,自顾自的说下去了。
“我想找我的命,所以我找到你了。而且有些东西找到了是不能放手的。”
他看着守宁,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守宁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坦荡。
“可是,我不是你的命。”将离说。
守宁愣了一下。
“什么?”
将离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想我必须纠正一点,我不算是你的命格,我跟你的前世是一体的。”
守宁的表情凝固了。
将离继续说下去,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很多年前,有个人叫将成钰。他天赋不够,想成仙,但做不到,于是不打算走正路,打算修邪术,结果邪术的天赋也不够,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把自己剖成两半。”
他看着守宁的眼睛。
“一半留下来,继续当那个想成仙的人。另一半,扔出去,任其生死,然后入轮回。”
守宁没说话。
“留下来的一半,满身邪念,抱着想要诚仙的念头,他扛着所有的恶,这种极致的体质确实让他多活了300多年,但他还是没成功,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身体出现了裂痕,苟延残喘的活着。”
将离顿了顿。
“扔出去的那一半……”他看着守宁,“是你上辈子。”
守宁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所以你命格不全,因为你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将离说。
守宁看着他。
“你就是从那一堆污秽里挑出来的杂质。不是洗干净了,是挑出来了,挑出来的时候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将离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底色不净,只是表面修成了不染尘埃。”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守宁坐在光里,将离坐在阴影里。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缓缓地,无声地。
守宁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木雕。
那个木雕只有轮廓,五官还没刻出来。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但他的表情是笑着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还觉得我在内心把自己当成一个好人吗?”不是问句,是陈述。
将离静静地看着他
“那现在你明白了一切,你还要缠着我吗?”
“当然,”守宁接过他的话,“不管怎么说,想要的东西找到了,当然要要缠着,缠你一辈子。”
将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我是一个邪祟,你看我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
“但同样我也知道你不干净。从一开始就知道。”
守宁没说话,依旧是对着他微笑。
将离继续说:
“你温润,你宽和,你体面,那是后天修成的壳。你骨子里是什么,我知道。”
他看着守宁的眼睛。
“毒辣,占有欲,不择手段。”
守宁动了,一把抱住面前这个人,把脑袋埋在这个人的肩膀处,轻轻的蹭。
蹭够了之后,他把将离翻了个身,揽到自己怀里。
“那你还跟我回来?”他问。
将离没回答。
守宁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跟我回来?”
将离看着他。
“因为你帮我,”他说,“在我马上就要死的时候,你帮我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你看到我的面,你跟我说‘你要死了,我也许能救你的命’。”
守宁愣住了。
将离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听着莫名让人觉得心里发紧:
“我看见的,我看见你做那些事,看见你不辩解,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就是个畜生。”
他顿了顿。
“我看见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守宁看着他,笑的越发厉害。
“那你……”
“我跟你回来,”将离说,“是因为我欠你的。”
窗外,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青石板上。
守宁低下头,狠狠亲了怀里的人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字守宁。”他说,“这也是我父亲给我起的,是我跟他分别之前他送给我的,现在想想,一个杀人祭邪的东西怎么能守宁?”
将离淡淡的点头。
“自我评价很到位。”
他靠在守宁的怀里,然后轻轻伸手。,把守宁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木屑拈下来。
将离把木屑给他看。
“沾头上了。”
守宁看着那片小小的木屑,又看看将离。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从指节蔓延到手腕,阳光照在上面,像是在那些纹路里折了一下。
守宁伸手,用手揉了揉那些裂纹。
将离没躲。
“真漂亮,不过,你疼吗?”守宁问。
将离摇头。
“早就不疼了。”
守宁点点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使劲,然后收手。
“那就行。”他说。
他把木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吹了一口气,吹飞了。
两个人看着那片木屑飘出去,落在阳光里,看不见了。
守宁转回头,继续刻木雕。
“你刚才说,”他一边刻一边说,“一开始跟着我,不是因为我要救你。”
将离“嗯”了一声。
守宁的手没停,点点头。
“所以你后来会离开吗?”他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话。”
将离站起来,俯视他。
“你想让我给你守活寡?”
守宁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
“我想啊。”他说,“我当然想,想让你陪我一辈子,陪完我一辈子之后,给我接着守活寡,是我的。”
“好。”
守宁愣了一下。
“你还真同意啊?祖宗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你闭嘴。”将离打断他,“给你守活寡可以,他想让我在这小破屋里待一辈子,做梦。”
守宁点点头,然后继续刻木雕。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将离看着他。
守宁没抬头,一边刻一边说:
“我在想,这个人真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但他身上那些裂纹,又让他像个真的。”
他顿了顿。
“接着我想,不管他是谁,从哪儿来,要干什么,我都不管,他就是我的缺少的命格,我要让他陪我一辈子。不能离开我,更不能死掉。”
将离没说话。
守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就是这么个人。”他说,“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留的人,一定要留住。”
他笑了一下。
“哪怕留不住,也要多留一天是一天。”
将离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守宁脸上。他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将离很熟悉的东西。
是贪,是极致的贪婪。
是那种“我知道会失去,但现在我要全盘拥有”的贪。
将离没说话。
守宁等了两秒,见他不应,也不在意。他低下头,继续刻。
过了好一会儿,将离忽然说:
“你就没怕过吗?”
守宁抬头。
“怕什么?”
将离看着他。
“怕有一天我不听你的,毕竟我想走,你也拦不住。”
守宁和他对视。
“怕。”他说,“怕得要命。”
他的语气很坦然,坦然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怕有什么用?”他说,“如果你不走,我怕就是乱怕,如果你真的硬要走,我又拦不住的话,我怕也没用。”
将离没说话。
守宁笑了一下,他把木雕转过来,给将离看。
那还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五官还没雕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个人了。
“雕了好几年了,总雕不好。”守宁说,“今天好像有点感觉了,是不是特别像我?”
他看着那个木雕,忽然说:
“你说,我要是把它雕完了,送给你,你要不要?
将离看着他。
守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等我死了你就带着这个木雕,要是有人来调戏你就把木雕给他看,说这是你夫君给你雕的。”
将离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骂他,到嘴边又改口了。
“为什么不能是我,咱俩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守宁等了两秒,笑了一下。
“因为这个木雕笑的很真诚,很有人味儿,”他说,“你要是觉得这是你,那你有人味儿的笑一个。”
他把木雕放回膝上,继续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海棠花瓣还在落。
将离看着他。
守宁低着头,专注地刻着。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将离忽然开口:
“守宁。”
守宁抬起头。
“嗯?”
将离看着他,过了两秒,说:
“没什么。”
守宁笑了一下,继续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对了,你刚才说,我是你丢掉的那一部分。”
将离看着他。
守宁没抬头,一边刻一边说:
“那你丢掉我,疼吗?”
将离没说话。
守宁等了几秒,抬起头看他。
将离和他对视。
“我记不清了,也许是疼的吧。”他说。
守宁点点头。
“那就行。”他说,“我以为只有我疼。”
他低下头,继续刻。
将离看着他。
窗外,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阳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守宁把刻刀放下,站起来。
“饿不饿?”他说,“我去做饭。”
将离看着他。
守宁没等他回答,径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将离一眼。
“坐着吧。”他说,“很快。”
他出去了。
将离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海棠树下,守宁蹲在那儿,正在择菜。一篮子青菜,他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摘掉,把根须掐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将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守宁看了他一眼。
“祖宗也会择菜?”
将离没说话,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根青菜。
他把黄叶摘掉,把根掐去。动作有点生疏,但勉强算得上认真。
守宁看着他,笑了一下。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两个人蹲在树下,择了一篮子菜。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花瓣落下来,有几片落在守宁的头发上,他没发现。
将离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几片花瓣拈下来。
守宁抬起头。
将离把花瓣给他看。
“落你头上了。”
守宁看着那几片花瓣,又看看将离,笑了。
“谢谢。”他说。
他把花瓣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把花瓣放在那儿。
“让它落回去。”他说。
他走回来,拿起择好的菜。
“走吧,我做饭去。”
两个人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水缸、案板,挤得满满当当。守宁把菜放进水盆里洗,将离站在旁边看着。
“你站这儿干什么?”守宁问。
将离没说话。
守宁等了两秒,见他不走,也不赶他。他洗着菜,嘴里说着话:
“今天做个青菜豆腐汤,再炒个肉片。家里还有半只鸡,明天炖了吃。你喜欢吃炖鸡吗?”
将离想了想。
“还行。”
守宁点点头。
“还行就是喜欢。”他说,“明天炖。”
将离看着他。
守宁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起刀落,动作不快,但很稳。切完菜,他又去拿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整个过程,将离就站在旁边看着。
守宁也不赶他,一边做一边说些有的没的:“油快没了,明天得去打点。”
“盐也剩不多了,得去镇上买。”
“对了,咱俩也不嫌孤单,要不哪天我去道边捡个有缘的孤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离就听着。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盘切好的肉片上,落在一高一矮两个人身上。
将离又没头没尾的喊了一句:
“守宁。”
守宁回头。
“又怎么了,嗯?”
将离看着他,过了两秒,说:
“还是没事儿。”
守宁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炒菜。
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冒起来。肉片在锅里变色,香味飘出来。
将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的后颈,他的肩膀,他的手握着锅铲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