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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香 戚淮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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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淮把香炉端起来的时候,香灰撒了一手。
他顿了顿,低头看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木地板上。三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那些细尘在半空里浮沉。
他没急着抖掉,就那么站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香炉往地上一扣。
“砰。”
闷响一声,香灰全扣在地上。他蹲下去,把香炉里剩的那半截残香扒拉出来,连同香炉一起,扔进了脚边的黑色垃圾袋里。
袋子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三炷没烧完的香、两盏油灯、一叠黄纸、一个旧得发黑的木牌位。木牌位上刻着两个字,笔画繁复。戚淮小时候问过他妈这是啥字,他妈说念“将离”,是咱家供的保家仙。
他那时候问:保家仙是啥?
他妈说:保佑咱家的。
他那时候又问:那他保佑咱们了吗?
他妈没回答。
戚淮站起身,把垃圾袋的口扎紧。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像,他抬头看了一眼,画里是个年轻男人。
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让人觉得不太舒服,黑沉沉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你。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坐在一棵海棠树下。
戚淮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别这么看我。”他说,“我又不欠你的。”
画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不说话。
戚淮走过去,把画像从墙上摘下来。画框后面的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印子,长方形,是这三年被香火慢慢熏出来的。
他把画像卷起来,塞进垃圾袋里。袋子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有点沉。
戚淮拉开房门,穿着拖鞋走出去,把垃圾袋扔进楼道尽头的垃圾桶里。盖子“哐”的一声盖上,他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小区花园里那棵海棠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挤了满树,风一吹,零零星星地往下落。
戚淮看了两眼,没当回事,回屋了。
他今年二十六,不上班。
家里有点小钱。爹妈早年做房地产生意攒了些,后来行情不好就不做了,回老家养老去了。走之前给他全款买了这套房子,城东的,三居室,一百二十平。
每个月还有万把块钱的租金打到卡上,不多,但够花。
他就这么住着。
不工作,不社交,不谈恋爱。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打游戏,刷刷视频,看看直播,偶尔点个外卖,偶尔自己煮个泡面。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唯一的麻烦是那个保家仙。
他妈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小淮啊,香不能断,初一十五要上供,逢年过节要多烧点纸。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咱家供了两百年了,不能在你这一代断了。”
戚淮当时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想不就烧个香吗。
他烧了三年。
三天前,他决定不烧了。
理由很简单:他烦了。不是烦那个看不见的保家仙,是烦这种“被绑着”的感觉。二十六年的人生,被绑着的事够多了。上学、考试、听父母的话。现在好不容易自由了,还得被一个没见过面的东西绑着?
况且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
什么神神鬼鬼的,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建国前成的,爱死哪死哪去吧。
他倒香炉的时候,没什么愤怒,也没什么不舍,就是“不干了”三个字。
至于那个保家仙会不会生气,他压根没想过。
爱咋咋地吧。
三天后的晚上。
戚淮洗完澡出来,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冷。
不是窗户没关的那种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看了一眼空调,没问题,是关着的。
扭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也关的好好的。
他站那儿愣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怎么突然降温了,往卧室走。
走了一半,他停住了。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原先挂画像的那个墙角,正看着他。
戚淮的第一反应是见鬼了。
第二反应是这贼怎么进来的。
第三反应是,这是个人吗?
因为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五官精致,眉眼清冷,嘴唇颜色很淡,脸色苍白,灯光下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鬓发,从下颌蔓延到脖颈,没入衣服。
和墙上那幅画像,一模一样。
但那人没穿月白长袍。他穿着一件短得离谱的露脐装,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外面披了件风衣,打着唇钉,耳朵上挂着三四个耳钉,乱七八糟的。
戚淮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谁啊?”
那人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戚淮,然后抬起手,指了一下墙角的某个位置。
戚淮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空的什么也没有。
再回头,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距离不到一米。
戚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你他妈!”
话没说完,那人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客厅消失了。灯光消失了。脚下踩的不再是地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边界的地面。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雨后的泥土,还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腻。
戚淮站在那儿,脑子空白了三秒。
“这是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答。
他回头找那个人,没找到。
那么大个活人,说没就没,是什么意思?
四周全是灰雾,浓淡不一,近处能看清三五米,远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是硬实的土地,灰黑色的,踩上去感觉有点软,像踩在潮湿的泥土上,但没有泥土该有的那种黏腻。
戚淮往前走了几步。
灰雾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停下来,仔细看。
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嫁衣的颜色很正,红得像血,在灰雾里格外扎眼。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戚淮的第一反应是:这什么鬼地方?
第二反应是:跑。
他转身就跑。
跑了没几步,他发现那女人又出现在他前面了。
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距离,还是背对着他。
戚淮停下。
她也停下。
戚淮往左走,她还是在前面。往右走,她还是在前面。转身跑两步,她还是在前面。
始终背对着他,始终一动不动。
戚淮手心开始出汗。恐怖游戏他玩过不少,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跑,不能大喊大叫。
“那个……”他听见自己说,“大姐,我就是路过的,您继续忙,我不打扰……”
话没说完,那女人动了。
她转过身来。
戚淮看清了她的脸,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张脸是烂的。不是那种腐烂的烂,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眼眶裂开,嘴角裂到耳根,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红色的肉和白生生的骨头。
但她还在笑。
笑着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红色的嫁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戚淮转身就跑。这次他不直线跑,左右乱窜,专门往灰雾浓的地方钻。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是嫁衣拖在地上的声音,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只手。
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惨白的,僵硬的,正抓着他的脚踝。
戚淮头皮一麻,拼命蹬,蹬开了。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
古旧的院子,青砖灰瓦,中间一棵枯死的树。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干枯的那种,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条纠缠在一起。
院子的正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不见了。
戚淮喘着气,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正屋里传出来的,细细的,像女人的哭声。
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听着特别瘆人。
戚淮不想进去,但四周的灰雾正在变浓,浓得他快看不见路了。只有那个屋子的方向,雾气淡一些。
他咬了咬牙,往那边走。
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屋里点着两根红烛,光线昏黄摇曳。一张旧式的木床,床上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喜服。
女的低着头,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男的正伸手去揭那盖头。
画面很温馨,像是什么老照片里的婚礼场景。
戚淮愣在那儿。
然后那男的把盖头揭开了。
盖头下面是一张脸,和院子里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一模一样,烂的。
女的抬起头,对着男的笑了笑。
然后她伸出手,下一秒男人变成了一只带花的大公鸡。
戚淮看见那个女人倒在地上,用手抠自己的眼珠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还在笑,手里攥着那两颗眼珠子,像攥着什么宝贝。
她转过头来,“看”向门口的戚淮。
“你来啦?”她说,声音细细的,“我等你好久了。”
戚淮头皮炸了。
他转身就跑,跑出院子,跑进灰雾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肺都快炸了。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追:
“别跑啊!”
“留下来娶我!”
“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戚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往外冒: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从小听太多,这四个字已经刻进骨头里了。遇到害怕的事,脑子里自动就蹦出来。
跑着跑着,他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温温的,还有温度。
他抬头一看——是那个奇装异服的人。
将离。
他就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叼了个烟,吞云吐雾。
戚淮撞在他身上,他纹丝没动,低头看着戚淮,眼神还是那么淡。
身后那个追来的声音突然停了。
戚淮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几米外,没再追过来。她歪着头,看着将离,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戚淮喘着气,“你把我弄哪儿了?”
将离没回答。
他越过戚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个女鬼面前。
女鬼往后退了一步。
将离随手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接着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按。
那女鬼就不动了。不是那种“被定住”的不动,是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将离没看她。他回过头,看向戚淮。
“死在寂地的人,”他说,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会被里面的东西寄生。离开后正常生活一段时间,然后意外死亡。”
戚淮愣了一下。
“什么?”
“解释一下,如果你死在这儿之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上。”
戚淮站在原地,脑子还是懵的。
那个女鬼还在发抖,缩在那儿。戚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将离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灰雾里。
周围时不时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远处有人影晃过,近处的地面上偶尔会冒出一只手、一只脚,但都不敢靠近。将离走过的地方,那些东西自动往后退。
戚淮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将离没回答。
“那些东西为什么怕你?”
还是没回答。
“你说‘死在寂地的人’是什么意思?这是哪儿?”
将离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戚淮。
“你话很多。”
戚淮被噎了一下。
“……行行行,我不问了。你赶紧把我带回去就行。”
将离看了他几秒,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周围的灰雾渐渐变淡。
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另一个女人。看起来十七八岁,比之前那个年轻。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戚淮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烂,没有血,干干净净的,甚至可以说挺好看。
但她脚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西装,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下的地面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洇了一大片。
戚淮的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强压下去的恶心终于忍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旁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女孩抬起头,看向他们。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她看着将离,又看看戚淮,然后笑了。
“又来人了呀。”她说,声音脆脆的,“好久没来新人了。”
戚淮正吐得昏天黑地,听到这话,一边吐一边发抖。
将离没动。
女孩往前迈了一步。
“你长得挺好看的,”她看着戚淮,眼睛亮亮的,“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戚淮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将离挡在他前面。
“他不行。”
女孩歪着头看他。
“可我想要。”
将离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女孩和他对视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盯着将离,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我讨厌你,”她说,声音还是脆脆的,但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了,“你是私闯鬼宅。”
将离没说话。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我不跟你打,”她说,“我要告诉她,你闯进我家,把别人带进来又不让我们使用。”
然后她转身就跑,消失在灰雾里。
戚淮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跑了?”
将离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
戚淮跟上他,脑子里全是问号。
“她怎么跑了?她不是要杀人吗?她跑什么?”
将离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那不是主人。”
戚淮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那个,”将离说,“和你之前见的那个穿嫁衣的,都不是主人。她们是怨,是恨,是主人的工具,杀了也没用。”
戚淮脑子里有点乱。
“那主人是谁?”
将离没回答。
两人走了一段路,戚淮又问:
“那刚才那个女的……她是怎么回事?”
将离看了他一眼。
“如你所见,她是被人配冥婚死的,不过他反抗的时候应该是杀人了。”
戚淮愣了一下。
“那她……”
“她死了之后,正常魂魄轮回转世,带着恨的魂魄,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将离说,“她把进来的人都留下来,让他们也体会到自己的痛苦,不管这个人无不无辜,这是她存在的意义和本能。”
戚淮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算不算……”
“算恶。”将离打断他。
戚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将离继续往前走。
“她可怜吗?可怜。”他说,“可是她杀人了,那就像法律一样,她杀人了,所以她有罪,天道也是这么想的。况且她在这里很多年了,杀了不少无辜的人,让他们体会自己的痛苦。”
就这么一句。
戚淮跟上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他知道将离说的没错,刚才那个女孩看他的眼神,那种“留下来陪我”的眼神,不是想让他陪,是想让他死。
“当然,如果你还是想可怜他,想放过她。”将离头也不回地说。
戚淮没否认。
“那你就留下来陪她,这样我就不用杀她了。”
戚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已经跑了。
“……你说话真够冷的。”
将离没理他。
周围的灰雾越来越薄,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片光。
“那是出口?”戚淮问。
将离没回答。
就在这时,戚淮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一样。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是他的声音。
但不对,他没在说话。
他猛地回头,灰雾里,站着另一个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动作。但那个“自己”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重复他刚才喊的话。
戚淮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那个“自己”抬起头来,看向他。
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它笑了。
“祖宗保佑?”它说,“你祖宗在哪儿呢?”
戚淮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一个人。
是将离。
那个东西看见将离,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然后突然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了过来。
戚淮腿都软了。
“它它它……”
“我不瞎。”将离说。
他把手放在脸上,然后从脸上剥离出来了一个笑脸面具。他把面具往空中一甩,面具直接扣在了那个怪物身上。下一秒,怪物摔在地上,抽搐着,慢慢消失了。
“寂地会复制你,”将离说,面具自动飞回他手里,“待久了就会被记住。它会变成你。”
戚淮后背一阵发凉。
“那要是它把我杀了呢?”
“这个地方的其他秽物会进入你的身体,他操控你的身体,最开始会让你行为挺正常,过两天你就可能上108种奇葩死法。”
戚淮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你呢?”他问,“你不是保家仙吗?你要是死在这儿呢?”
将离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直接走。但你不行,你必须按规矩杀了主人才能走。”
戚淮愣了一下。
“你不能直接带我走,那你把我拉进来干嘛?万一你能力不够呢?万一我死了呢?”
将离没回答。
翻了个白眼,瞅了他一眼。
但下一秒他又想:这个应该有分寸,他要靠自己上香。
“……走吧,”戚淮说,“赶紧出去。”
将离没动。
他看着戚淮,忽然问了一句:
“你刚才喊的什么?”
戚淮愣了一下。
“什么?”
“跑的时候。”将离说,“你嘴里喊的什么?”
戚淮想起来了。祖宗保佑。
他有点尴尬。
“……就随口喊的。”
将离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戚淮跟上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他刚才问那个干什么?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自己。
猛地抬头,灰雾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服,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和将离一样的脸,但没有那些裂纹。干干净净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和画像上的不一样,看起来温和多了,像一个真正的仙人。
戚淮愣愣地看着那张脸。
那个人抬起手,指向戚淮。
下一秒就突然感觉眼前变黑了,身体不受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