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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痕信 温楉身中诅 ...

  •   肃政台大厅房梁处挂着一个小小的鸟笼,鸟儿被贺卿晏那一声喊吓得在笼中乱飞,笼框被撞开后它便飞到陆南乔肩部。

      “唉呀,王爷你说你这是作甚,我的小鸟都被你吓着了,”陆南乔抚了抚鸟儿,又颔首望着贺卿晏,他眨眨眼,若有所思,轻声道:“查什么,周讪?周讪本就是你说有问题的人,贸然留人只会引来圣上责问。”

      贺卿晏走到桌旁,指节轻叩桌面,缓缓开口:“那就去查,找线索。”他的语气很平,却又带着些不痛快。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染透过云层。贺卿晏站在窗前,颈间那道暗痕已由半夏仔细包扎过,白纱之下隐隐透出血色。他想起晨间温榷持刀抵喉时的眼神——那不是恐惧,也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王爷,”陆南乔将鸟儿放回笼中,转身正色道:“周讪,礼部侍郎,科举主审之一。他与温公子是同科进士,又同入翰林院修撰,表面交情不浅,据说主审也是因为堂兄在部中有关系。你要查他,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贺卿晏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正午时温榷出府,去了城东‘望淅堂’药铺,见了景家小姐景在云和年涧竹。他拜托景在云去查周讪。”

      陆南乔接过纸张快速扫过,眉头渐蹙:“景家那位大小姐?她可是太医院院使景大人的独女,擅医善毒,又精通武艺,与温家似乎是旧相识。年涧竹……景家那位贴身侍卫?”

      “正是。”贺卿晏走到案前,摊开一卷科举放榜名录,“九星连珠那夜,状元榜发放,今日我前去查看,温榷金榜渗透黑气,奉密旨暗查,发现榜上暗藏阵法。阵眼正是温榷之名,而布阵所需的关键文书,需经礼部之手。”

      陆南乔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是怀疑周讪借职务之便,在榜文上做了手脚?”

      “不止如此。”贺卿晏指尖落在“温榷”二字上,“那阵法阴毒,需取阵眼之人生辰八字、贴身衣物,还要有血亲之怨为引。温家十年前灭满门,唯温榷与妹妹温故因年幼寄养外祖父家得以幸免——这血亲之怨,从何而来?”

      大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投于墙壁,如鬼魅交缠。陆南乔沉默良久,轻声道:“王爷,若真如你所疑,周讪、不,周家与温家灭门案有关,那温公子……”

      “他已中咒。”贺卿晏闭上眼,正午时温榷在花房前面色苍白、转身离去的模样在脑中挥之不去,“景在云虽未说明,但年涧竹出铺时手中的处方写了‘镇魂草’——那是压制咒术发作的药材。”

      陆南乔脸色骤变:“何咒?”

      “不知。”贺卿晏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刃,“所以我要查。周讪、科举榜、十年前的案子,还有温榷身上的咒——这些线头,必须一根根理清。”

      与此同时,温榷离了府,去了望淅堂内室。

      温榷服下药丸后,胸口的绞痛渐缓,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却未散去。他倚在窗边,看着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串铜钱——那是丘爷爷在他离乡赴考前给的,说能辟邪保平安。

      “温榷。”景在云端来一碗热茶,在他身旁坐下,神情凝重,“你正午说的咒,是‘锁魂引’。”

      年涧竹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本泛黄古籍,翻至某一页,推至温榷面前。书页上绘着繁复符纹,旁注小字:锁魂引,以血亲怨气为媒,借天象异变催动,中咒者初时胸闷气短,渐而神魂不稳,七七四十九日后,三魂离体,七魄散尽,状若癫狂而死。

      温榷目光落在“血亲怨气”四字上,指尖轻颤。

      “此咒需三样东西,”年涧竹轻声道,“其一,中咒者生辰八字与贴身之物;其二,布咒者需与中咒者有血海深仇;其三,需借天地异象为引——九星连珠那夜,你金榜题名之时,正是咒成之刻。”

      景在云握住温榷冰凉的手:“你怀疑周讪,可是发现了什么?”

      温榷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雕着兰草纹样,背面却有一道细微裂痕,裂痕处渗着暗红,如血丝缠绕。

      “这是父亲遗物。”他声音很轻,“温家出事前夜,父亲将此玉交予我,说若遇大难,可持玉往江州寻舅父。但我赶到江州时,舅父一家已因贪腐案流放边疆,不知所踪。”

      年涧竹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玉中……有东西。”

      她取来银针,沿着那道裂痕轻轻挑拨,竟从玉芯夹层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纸已泛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三人凑近细看,俱是脸色大变。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首行写着:“永昌十二年,漕运贪污案涉事官员”,下面列着七八个名字,其中赫然有“周崇山”——周讪之父,时任漕运司主事。而名单末尾,有人用朱笔批注:“罪证已转贺氏,周崇山反诬贺氏、江州温府温珩,温氏满门皆殁,唯幼子女榷、故存。”

      温榷看着那行朱批,呼吸渐重。十年了,他只知道温家因卷入贪腐案被抄斩,父亲临死前声声喊冤,他却不知冤从何起。原来如此——周讪的父亲周崇山贪污漕银,为脱罪将证据转给贺家,又反咬温家一口,让舅父做了替死鬼。

      “贺家……”温榷喃喃道,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贺卿晏掀开盖头时那张俊美却带着煞气的脸。所以贺家也知道?所以这场赐婚,是圣上敲打贺家的手段?还是贺家为掩盖旧事,要将他这个温家遗孤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温榷,”景在云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冷静。此事牵扯太大,周崇山已死,周讪若真要复仇,为何等到今日?又为何偏偏在你高中状元时下手?”

      年涧竹指尖轻点名单上另一处:“看这里。”

      名单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稍新,似是后来添上的:“崇山死前留书与子讪,言‘温氏子必显于科场,届时可借天象除之,以绝后患’。”

      “借天象除之……”温榷闭了闭眼,“所以九星连珠那夜,周讪在放榜时动了手脚,以榜单为媒,催动父亲十年前埋下的咒引。”

      他忽然想起与周讪初识的场景。三年前春闱前,他们在淑芳院诗会上相遇,周讪一身青衫,笑容温润,说他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全凭苦读才走到今日。那时温榷看着他眼中隐隐的郁色,还当是同病相怜。

      原来那郁色是恨。

      “你要怎么做?”景在云问。

      温榷握紧玉佩,裂痕硌在掌心,生疼。他想起丘爷爷信中所说“减少损失,和平共处”,想起贺卿晏擒住他手腕时戏谑的笑,想起今晨那人颈间的伤——是他划的。

      “咒既已中,解铃还须系铃人。”温榷起身,将玉佩收回怀中,“我要见周讪。”

      “不可!”年涧竹急道,“他既布下此咒,必已存杀心,你此刻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不去,他便不会来么?”温榷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科举放榜那日,他在榜前与我道贺,悄悄塞给我一枚香囊,说能安神醒脑。那香囊我现在还挂着——小景,你帮我看看,里面除了香料,可还有别的东西?”

      景在云脸色一变,匆匆取来香囊拆开,在香料碎末中细细翻找,终于拈出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薄玉,玉上刻着诡异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引咒玉。”年涧竹声音发颤,“他将此物藏于香囊,你贴身佩戴,便是日夜以自身精气养咒。温榷,你……”

      温榷接过那片薄玉,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胸闷气短,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加重,而每当他下意识摩挲腰间香囊,那不适便会稍缓——原来不是缓解,是咒术在悄无声息地加深。

      “好算计。”他轻声道,“同窗三年,诗酒唱和,他每一次靠近、每一份关切,都是在为今日铺路。周讪……你藏得好深。”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温榷将引咒玉收入袖中,朝景在云和年涧竹深深一揖:“今日之事,还请二位保密。尤其是——”他顿了顿,“不要告诉贺卿晏。”

      “为何?”景在云不解,“他是你名义上的夫君,又是王爷,若有他相助……”

      “正因为他是王爷,是贺家人。”温榷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十年前温家灭门案,贺家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我尚未弄清。此刻将一切和盘托出,无异于将性命交到未知之人手中。”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道:“若三日后我未传信于你们,便去肃政台找陆南乔陆大人,将玉佩与名单交给他——他虽为贺卿晏麾下,却是个明理之人。”

      “温榷!”年涧竹追到门边,将一枚青玉瓶塞入他手中,“这是镇魂丹,一日一粒,可暂压咒术发作。但记住,阵法已开,此丹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若不解咒……”

      “我明白。”温榷握紧玉瓶,推门走入夜色。

      长街灯火阑珊,人影稀疏。温榷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腰间的铜钱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叮咚脆响。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此刻却觉得格外孤清。

      行至朱雀桥头,他忽地停下脚步。

      桥那头,一人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佩剑的流苏垂下,随动作轻晃。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眉眼如墨,鼻梁高挺,颈间白纱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贺卿晏看着他,淡淡道:“夫人夜访药铺,可寻到治胸闷的方子了?”

      温榷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跟踪我?”

      “恰巧路过。”贺卿晏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脸色这么差,景大夫没给你开些补气血的药?”

      “开了。”温榷别开视线,“王爷若无事,我先回府了。”

      “有事。”贺卿晏伸手拦住他去路,掌心向上摊开,“东西交出来。”

      温榷一怔:“什么?”

      “周讪给你的香囊。”贺卿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有,你从玉佩里取出来的那份名单。”

      夜风骤急,吹得桥下河水哗哗作响。温榷看着贺卿晏的眼睛,那双眼在夜色中深不见底,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这人掀开盖头时嘴角那抹恶劣的笑。

      “王爷如何知道玉佩之事?”他轻声问。

      贺卿晏不答,只道:“你今日在药铺待了两个时辰,景在云翻遍了古籍,年涧竹动了镇魂草——温榷,你当我肃政台是摆设么?”

      温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从袖中取出香囊和那份绢纸名单,放在贺卿晏掌心:“王爷既已查到此处,何必多此一问。”

      贺卿晏展开名单扫了一眼,脸色微沉。他将名单收起,却将香囊递回:“此物你继续戴着,莫让周讪起疑。”

      温榷愣住:“王爷?”

      “咒术之事,我已有所察。”贺卿晏转身望向河面,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十年前的案子,贺家确有牵连,但并非你想象那般。周讪……此人我会查。这七日,你安心待在府中,镇魂丹按时服用。”

      温榷攥紧香囊,指尖冰凉:“王爷为何帮我?”

      贺卿晏回过头,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凌厉的轮廓。他看了温榷许久,忽然伸手,用指腹擦过温榷唇角——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药渍。

      “因为你现在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贺家的人,纵是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说完,他转身走下桥头,玄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温榷立在原地,掌心的香囊还残留着贺卿晏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那枚精巧的绣囊,忽然想起周讪送他此物时的神情——那般真诚,那般恳切,如今想来,全是淬了毒的虚情假意。

      桥下河水东流,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一片粼粼的光。温榷将香囊重新系回腰间,摸了摸袖中那枚青玉瓶。

      七日。

      他只有七日时间,在咒术彻底发作前,揭开十年前的全部真相。

      而贺卿晏——那个本该是仇人之子的王爷,今夜却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温榷深吸一口气,朝着王府方向走去。夜色深沉,长街尽头,王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双双窥探的眼。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但他忽然想起丘爷爷信中的最后一句话:“贺家还有保留余地。”

      也许,余地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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