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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帝抽的卡牌(4) ...

  •   再后来,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办公室的绿植换了新的,同事来了又走,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们俩,停在那个雨天,停在那句“放心不下”,停在上帝抽好的卡牌里,再也没有向前。
      某天午后,许安在抽屉最深处,翻到了一颗早就化了的水果硬糖。是他曾经给她的。她攥着那颗糖,坐在休息区,安安静静地掉了眼泪。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是真的,心动是真的,牵挂是真的,认真是真的,走不下去,也是真的。
      上帝抽中了他们,却没给他们走到底的运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得晃眼。许安轻轻擦掉眼泪,把糖纸丢进垃圾桶。起身,整理好表情,重新走回工位。像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那张被抽中的卡牌,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日子翻过一季又一季,盛夏的热浪卷走了办公室里最后一点暧昧的余温,也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全都闷成了心底不敢碰的旧疤。
      许安彻底把自己埋进工作和孩子里。早起送孩子上学,白天埋头报表,晚上回家洗衣做饭,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一秒空闲去想起某个人。
      她变得比从前更沉默,更稳重,也更坚硬。像一层重新长好的壳,把所有柔软、心动、依赖,全都死死锁在里面。
      苏妄也变了。
      他不再顺手多带一杯咖啡,不再默默替她挡掉麻烦,不再在她加班时留一盏灯。他开始准时上下班,开始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开始在同事打趣感情事时,淡淡回一句“随缘”。只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看向她的目光,会泄露一丝藏不住的沉郁。
      两人在公司遇见,依旧是点头、微笑、擦肩而过。标准的同事礼仪,挑不出一点错。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一次对视,都要在心里翻江倒海一遍,才能装作面无表情。
      一次部门聚餐,包厢里闹哄哄的,喝酒、游戏、说笑。许安被同事劝了两杯酒,脸色微微泛白,胃里一阵阵发闷。她起身想去阳台吹吹风,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身影轻轻拦住。
      是苏妄。
      他没喝酒,眼神清明,伸手递过来一杯温温水。没有说话,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同时顿了顿,又迅速像触电般收回。
      “喝这个。”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许安攥着那杯温水,指尖发烫。她没抬头,轻轻说了句“谢谢”,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淡气息,鼻子猛地一酸。原来有些习惯,是刻进骨头里的,就算拼命克制,也会在本能里冒出来。
      那天晚上散场,外面下起了小雨。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离开,许安站在路边,刚拿出手机,就看见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车。
      车窗降下,露出苏妄的侧脸。
      “我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像在完成一项最后的责任。
      许安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下雨不好打车。”
      他重复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固执,
      “顺路。”
      其实一点也不顺路。她知道,他也知道。可她终究没再拒绝。
      车里很安静,音乐放得很低,雨点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一路无话,却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命般的沉默。
      车停在小区楼下。许安解开安全带,轻声说:“到了,谢谢你。”
      她推开车门要走,身后,苏妄忽然叫住她。
      “许安。”
      她的手顿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以后别再勉强自己。”
      他的声音很哑,像在黑夜里憋了很久,“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
      许安的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膝盖上。
      她没有应声,用力推开车门,快步走进楼道,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红着眼的样子。
      更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
      你当初说的卡牌,还算不算数?
      为什么抽中了我们,却不能让我们赢?
      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怪他。真的不怪。怪只怪她比他大,怪只怪她有过去,怪只怪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怪只怪世俗这道门槛,他们谁都跨不过去。
      他没有错,她没有错,相爱也没有错。错的是,他们相遇的时间,身份,和无法反抗的人生。
      车里的苏妄,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久久没有发动车子。雨还在下,一点点打湿车窗,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副驾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曾经真的以为,真心能抵万难。后来才知道,有些难,真心根本抵不过。
      他抗争过,坚持过,挣扎过,最后还是败给了“为你好”三个字。他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生养他的父母。他可以爱她,却不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被祝福的未来。
      所以他只能放手。只能看着她走。只能把那句“我还爱你”,咽进喉咙,烂在心底。
      日子依旧向前。他们依旧在同一家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依旧会在开会时坐在同一间会议室,依旧会在工作上对接文件,依旧会在电梯里短暂相遇。只是再也没有了私下的关心,没有了本能的护着,没有了克制的触碰。
      所有的心动,都变成了礼貌。所有的牵挂,都变成了沉默。所有的“我想你”,都变成了一句“辛苦了”。
      某天整理旧文件,许安从文件夹夹层里,掉出一张早已泛黄的便签。是当年苏妄悄悄写给她的客户应对话术,字迹干净有力,末尾没有署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视线彻底模糊。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刻意忘记,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提醒你——
      你曾经被人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爱过。
      只是这份爱,停在了上帝抽卡的那一刻。停在了雨天的伞下。停在了那句“放心不下”。停在了现实面前,寸步难行。
      窗外的夕阳又一次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许安轻轻将便签叠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就像关上那段,她和他,永远都不可能再重来的时光。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玻璃隔断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恰好也抬起眼,目光隔空相遇。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同时轻轻移开。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波澜。只有只有心底,那一声无人听见的、轻轻的叹息。
      卡牌抽中了,可我们,真的只能到这里了。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世界发生了很多事,公司换了新的办公系统,楼下的早餐店关了又开,同事们来了又走。许安的生活,也终于步入了正轨。
      她搬了家,离公司更远了些,但离孩子的学校很近。她不再是那个在陈家老宅里强撑体面的女人,也不是那个在电梯里心慌意乱的下属。她升了职,成了项目组的负责人,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眉宇间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从容。孩子也长高了,开始上小学,会奶声奶气地问她:“妈妈,那个总给我买糖的叔叔,怎么不来了?”许安总会笑着揉揉孩子的头,说:“叔叔去很远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了。”
      苏妄也变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时间。对抗了两年,家里的压力,旁人的眼光,以及那份“无法给她一个未来”的无力感,终究还是磨平了少年人的执拗。他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和一个比他小两岁、家境相当、父母满意的女孩订了婚。
      消息在公司里传开的时候,有人惋惜,有人八卦,也有人小心翼翼地观察许安的表情。那天,许安正在开会,听到隔壁工位传来的议论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散会时,苏妄正好从她身边走过。他穿着笔挺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喜帖,正要给部门领导送去。看见许安,他脚步顿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经理。”他改口叫了她的新职位。
      “苏主管。”许安也回以微笑,落落大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红眼眶,甚至连当年那种尴尬的沉默都没有。只有一种岁月流转后的平静。
      苏妄手里的喜帖,烫金的“囍”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喜帖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温和:
      “下个月的婚礼,有空的话,来喝杯喜酒。”
      这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而是我邀请你,见证我的新生。
      许安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漏拍。她看着那红得耀眼的喜帖,又看了看苏妄。他比两年前更成熟了,眼底的沉郁散去了,多了一份认命的温和。那是即将步入婚姻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她伸出手,接过喜帖,指尖没有颤抖。“恭喜你,苏妄。”
      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日子定得很好,我会让同事带份子钱过去,那天我要陪孩子参加开学典礼,就不亲自到场了。”
      她没有去。不是逃避,是尊重。尊重他的新生活,也尊重自己的过往。
      苏妄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点了点头:“好,替我向孩子问好。”
      “一定。”
      两人擦肩而过。
      这一次,谁都没有回头。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拂过许安的发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喜帖,封面是一对牵手的剪影。她轻轻笑了笑,把喜帖放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许安没有哭。她做了孩子爱吃的糖醋排骨,陪孩子写了作业,讲了睡前故事。等孩子睡着后,她坐在阳台,拿出了那把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黑伞。
      伞面已经落了点灰。她拿布轻轻擦干净,想起了那个雨天,他半边肩膀湿透,把伞柄塞进她手里。
      想起了大巴车上,那个安稳的肩膀。想起了山间小路上,那句“卡牌上刚好是你的名字”。
      她轻轻抚摸着伞骨,心里很平静。
      她不恨他。
      甚至,她很感激他。
      感激他在她最晦暗的日子里,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来过。
      感激他教会了她,即使带着过去,她也值得被爱。
      感激他用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让她完成了自我的“重生”。
      上帝抽中了他们,是为了让她明白:
      爱本身,就是意义。不一定非要走到白头。
      苏妄的婚礼,办得很盛大。公司去了很多人,回来后都在说,新娘很漂亮,苏妄笑得很开心。许安听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挺好”。
      半年后,许安递交了辞职信。她拿到了一个更好的offer,去了另一个城市。离职那天,她收拾好东西,最后一次站在办公室的门口。苏妄正在工位上打电话,侧脸依旧温和。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许安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口型:“再见。”
      苏妄也放下了电话,朝她挥了挥手,同样用口型回了一句:“再见,许安。”
      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再见。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间办公室,也隔绝了那段长达数年的,克制、心动、遗憾与成长。许安靠在轿厢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终于明白,那张上帝抽中的卡牌,不是为了让他们共度余生,而是为了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道温柔的刻痕。提醒她,即使生活满目疮痍,她也曾被世界,认认真真地,爱过一次。
      车子驶出这座城市的时候,许安打开了车窗。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味道。她看向前方,路很长,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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