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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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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
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背后却是万丈深渊。她赌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还有“谛听司”布下的整条暗线,甚至可能牵连远在宫外的家族。
可程述白眼中的血丝,那句“家母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楔进了她心里。原来这宫里,不止她一个人揣着秘密、背着使命、在漫漫长夜里独行。
雨势渐小,转为连绵的淅沥。宫灯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映得窗纸上的树影鬼魅般摇曳。
绿蕊端着安神汤进来时,姜沅已将铜符贴身藏好,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才人,喝了吧,早些歇息。”绿蕊轻声道,“今日宫里乱糟糟的,您脸色一直不好。”
姜沅接过汤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绿蕊,”她忽然问,“你在宫里……怕过吗?”
绿蕊一愣,随即垂下眼:“怕。怕主子们不高兴,怕差事办不好,怕……怕哪天悄没声就没了,像永和宫那位……”
她没说完,但姜沅懂了。
这宫里,谁都活得如履薄冰。
“去睡吧。”姜沅温声道,“今夜不必守夜了。”
绿蕊退下后,姜沅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榻边一盏小小的油灯。她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过着今日种种——锁扣压痕、紫萝藤、蟒纹玉佩、程述白眼中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敲在窗棂上。
姜沅倏然睁眼,屏息倾听。
又是两声,短促,清晰。
她掀被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雨已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些许,勉强照亮窗外景象——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石板泛着幽光。
正疑惑间,第三声响起,却来自门的方向。
不是石子。是指节叩门的声音,极轻,三短一长。
姜沅心头一跳。这是“谛听司”内部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可今夜并非约定之时,何况绿蕊就睡在外间……
她轻轻拉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人,而是一道清瘦挺拔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兜帽下,是程述白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才人,”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微促,“冒昧深夜打扰。请立刻更衣,随我出宫。”
姜沅瞳孔骤缩:“出宫?此刻?宫门早已下钥——”
“不走宫门。”程述白截断她的话,目光锐利,“刘采女找到了,在宫外。她留了东西,必须你我去取。事关重大,迟则生变。”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姜沅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斗篷下摆还在滴水——他显然已在雨中疾行多时。
“在哪里?如何出去?”她不再犹豫。
“东华门东北角,废弃水闸下有暗道。时间不多,请才人换上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递进来。
姜沅接过,入手是粗布质感。打开一看,是一套灰扑扑的太监服饰,尺寸正合她身。
她关上门,迅速更衣。粗布摩擦着皮肤,带着陌生的、属于底层宫人的汗味与尘土气。她用布条束紧胸,散开发髻,依着记忆里见过的太监模样,将头发全部束进同色的布帽里。
镜中映出的人影,苍白瘦削,眉眼被帽檐阴影遮去大半,乍看之下,倒真像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她将银簪和铜符贴身藏好,又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颈间,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程述白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声。”
他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姜沅紧随其后。
夜色深沉,雨后宫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规律而沉重。程述白对宫中的巡防路线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避开,专挑最偏僻的夹道、最荒芜的废园走。
姜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敏捷翻过矮墙,利落避开积水,对每一处转角、每一丛灌木都熟稔于心。这绝非一个普通太医该有的本事。
东华门是宫中运送杂物的偏门,入夜后便罕有人至。东北角更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在夜风中摇晃,黑影幢幢。
程述白拨开一丛枯死的藤蔓,露出底下被苔藓覆盖的石板。他蹲下身,手指在石板边缘摸索片刻,轻轻一撬。
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扑面而来。
“下面有水,但不深。”程述白低声道,率先下去。
姜沅跟着钻入洞口。石阶陡峭湿滑,她不得不扶着冰冷粗糙的洞壁。下到底部,果然有齐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头顶石板合拢,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彻底陷入黑暗。
“拉着我的袖子。”程述白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姜沅伸手,触到他湿透的衣料。两人在绝对的黑暗中涉水前行,水声哗啦,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空洞的回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是出口。
程述白先探出身,确认四周无人,才示意姜沅出来。
姜沅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身后是高耸的宫墙,眼前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地流淌。这里是宫墙之外了。
“这边。”程述白带着她沿河滩疾行,绕过一片芦苇荡,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石桥,桥下阴影里,拴着一叶扁舟。
两人上船,程述白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舟便悄无声息滑入河中,顺流而下。
夜风拂面,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姜沅坐在船头,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她竟真的出来了。在这深夜,和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
“我们去哪儿?”她问,声音被风吹散。
“城南,旧胭脂巷。”程述白撑篙的动作稳而有力,“刘采女的兄嫂住在那儿。她失踪前,托一个相熟的货郎往宫外递了封信,约莫是要交给他们的。”
“货郎?”姜沅蹙眉,“宫人私通外间是大忌,她如何做到的?”
“那货郎祖上三代都是往宫里送胭脂水粉的,有腰牌,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可入东华门。‘风雨楼’的人查到,刘采女入宫前,与这货郎是同乡,有些旧谊。”
小舟在河道中穿行,两岸是沉睡的民居,偶尔有几点灯火,很快便被甩在身后。程述白对这一带的水道极熟,总能避开夜间巡逻的水兵。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荒僻的码头靠岸。
“前面就是胭脂巷,步行过去。”
旧胭脂巷藏在城南一片低矮的民居深处,巷道狭窄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夜已深,两侧的铺面都关了门,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还漏出昏黄的灯光。
程述白在一扇黑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一角已经破损。他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叩门——两轻三重。
片刻,门内传来窸窣声,门闩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见到程述白,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急切的神色。
“程大夫,您可来了!信……信就在这儿!”她语无伦次,递过一个油纸包。
程述白接过,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用丝帕包着的硬物。
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光,姜沅看清了那硬物——是半块玉佩,翠色温润,雕着精致的蟒纹,与白日里永和宫挖出的那半块,纹路断裂处严丝合缝。
这是一对。
信纸已经皱巴巴,上面的字迹潦草颤抖:
兄嫂亲启:妹命不久矣。宫中有人以旧事相挟,逼我以紫萝藤害王选侍,制造幻象。我不从,恐祸及家人。今将另一半玉佩藏于老地方,此物乃当年平南王府信物,或可证我清白,或可招来杀身之祸。若妹有不测,万望将此物交予可信之人,揭穿宫中阴谋。妹绝笔。
信末,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未干似的晕开:
他们试的药……不是紫萝藤……是……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个偏旁,像是突然被打断。
姜沅的心沉了下去。试药……又是试药。和程述白父亲当年看到的,是一回事吗?
程述白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向那妇人:“刘家嫂子,采女可还说了别的?比如……‘他们’是谁?试的又是什么药?”
妇人摇头,眼泪滚下来:“没有……货郎只说,采女递出这信时神色惊惶,像是被人盯着。那日之后,宫里就传出她失踪的消息……程大夫,我妹妹她、她是不是已经……”
程述白沉默着,将信和玉佩重新包好,递给姜沅。“收好。”
他转向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这些日子,你们尽量少出门,若有人问起采女或这玉佩,一概说不知。明白吗?”
妇人含泪点头,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
离开胭脂巷,两人匆匆往回赶。夜色更浓了,云层重新聚拢,遮住了残月,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
“那未写完的字,”姜沅低声道,“你猜是什么?”
程述白脚步未停:“从偏旁看,像是‘虫’字部或‘疒’字部。”
虫……蛊?疒……病?毒?
姜沅想起紫萝藤,想起平南王府与南疆的关联。“难道是……蛊毒?”
程述白没有回答。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姜沅也跟着停下,四周寂静,只有风穿过巷道的呜咽声。可渐渐的,她听出来了——不是风声,是极轻的、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被盯上了。”程述白声音一沉,猛地拉住姜沅的手腕,“跑!”
两人拔腿狂奔。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清晰、急促,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五道黑影从巷口、屋顶、拐角处窜出,紧追不舍!
姜沅的鞋跑掉了,但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姜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磨破了皮,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那些追赶者的气息如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程述白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前方竟是一堵死墙!
“这边!”他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破木门,将姜沅塞进去,自己闪身而入,迅速闩上门。
门板外,脚步声戛然而止。追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是条死巷,正在逐一搜查。
门内一片漆黑,充斥着霉味和灰尘气。姜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脸上的香灰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门外近在咫尺的、粗重的呼吸声。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是程述白。他贴在她耳边,用气声道:“别动。”
姜沅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程述白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汗水的味道。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将她牢牢护在墙与他的身体之间。
门板被推了推,发出吱呀的响声。外头的人显然在试探。
接着,是刀锋刮过门缝的声音,刺耳,缓慢,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姜沅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掐破了皮肉,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怀里的玉佩和信,像两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
就在刀刃即将撬开门闩的刹那——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是巡夜的官兵!
门外的动静立刻停了。片刻,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又等了许久,确认外头再无动静,程述白才缓缓松开手。
姜沅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程述白一把扶住。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响起:“还能走吗?”
“能。”姜沅咬牙站稳。
他们不敢再走原路。程述白带着她翻过这户人家的后墙,穿过一片菜地,重新摸回河边。小舟还在,他解开缆绳,两人再次上船。
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姜沅抱着膝盖坐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河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采女那封绝笔信。
他们试的药……不是紫萝藤……是……
是什么?是什么让一个采女宁可“命不久矣”也不肯从?是什么让二十年前的旧案,至今阴魂不散?
小舟悄无声息地靠岸。程述白先上岸,伸手扶她。姜沅借力站起,赤足踩上湿滑的河滩,一阵刺痛——足底已经血肉模糊。
程述白注意到了。他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上来。”
姜沅一怔。
“你脚伤了,走不快。天快亮了,必须赶在寅时前回去。”他声音平静,背脊在夜色中挺直。
姜沅犹豫了一瞬,还是伏了上去。程述白的背比她想象的要宽阔坚实,隔着湿透的衣裳,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线条。他背起她,脚步依旧稳健,迅速往那处暗道入口走去。
趴在他背上,姜沅能闻到他颈间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方才的追逐中,他也受伤了吗?
“程述白,”她忽然轻声开口,“你父亲……当年在平南王府,医术很高明吧?”
程述白脚步顿了顿:“嗯。他擅解毒,尤其是南疆奇毒。”
“所以你学医,是为了查他当年看到的‘毒’?”
“是为了让真相大白。”程述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刘采女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姜沅没再说话。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回到那处废弃水闸下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程述白放下姜沅,两人重新潜入水下暗道。冰冷的河水淹过头顶时,姜沅打了个寒噤,程述白回身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向前。
漫长的黑暗与寒冷后,头顶的石板再次被推开。他们回到了宫墙之内。
天色将明未明,宫道上已有早起洒扫的太监身影。程述白将姜沅送到景阳宫附近一处僻静角落。
“从这里回去,小心些。”他低声道,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回去后立刻处理脚伤,莫要感染。今日……好生休息。”
姜沅点头,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姜沅。”
这是第一次,他没叫她“才人”。
姜沅回头。
晨光微熹中,程述白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眉眼被勾勒得深邃。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信和玉佩,藏好。今日之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接下来……恐多变数,你心中有数。”
姜沅握紧了袖中的油纸包:“我明白。”
她转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向景阳宫。身后,程述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回到东配殿时,绿蕊还没醒。姜沅闩上门,迅速换下湿透的太监服,藏进床底暗格。她打来清水,清洗脚上的伤口——足底被碎石割得乱七八糟,血肉模糊。
处理伤口时,她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刘采女绝笔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她拿出油纸包,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封信,仔细看那个未写完的字。
墨迹晕开的痕迹,像是一个颤抖的、绝望的笔触。那个偏旁……她蘸了水,在桌上依样描画。
的确是“虫”字旁。下面那半个,像是一竖,又像是一撇。
蛊?蛇?还是……蚊?
她忽然想起在“谛听司”看过的一份旧档,关于南疆一种失传的秘术,以活人养蛊,蛊虫入脑,可致幻,可控人,时日久了,宿主便会神智尽失,成为行尸走肉。那种蛊的名字里,就有一个“蚊”字。
难道宫中秘狱里试的“药”,根本不是药,而是……蛊?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窗外,天光大亮了。宫墙外远远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悠长,一声声敲碎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深宫之下的暗流,正以比昨日更汹涌的姿态,奔腾而来。
姜沅将信和玉佩贴身藏好,躺回床上,闭上眼。
风雨欲来,席卷千里。
她得养足精神,才能在这风雨中,站稳脚跟。
而程述白……
她想起他背着她时,那宽阔温热的背脊,想起他低声说的“不让更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在这深宫里,她真的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但是昨天,她在他背上,好像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