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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釉下青 ...

  •   姜沅一夜未眠。

      那个未写完的“南”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掌心。

      绿蕊进来伺候时,吓了一跳:“才人,您这脸色……”

      “无妨。”姜沅坐起身,声音有些哑,“昨夜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天色从浓黑转成墨蓝,再变成此刻的灰白。程述白的暗示、锁扣的压痕、紫萝藤的粉末、平南王的旧案……这些碎片在脑中反复拼合,却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永和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姜沅问。

      绿蕊小声道:“正要跟才人禀报呢。今早天还没亮,永和宫就闹起来了——刘采女不见了!”

      姜沅手一颤,铜盆里的水晃出几滴。

      “不见了?”

      “是。守夜的宫女说,后半夜听见刘采女屋里有些动静,以为是起夜,没在意。今早去伺候梳洗,才发现人没了,被子是凉的,像是走了有一阵了。”绿蕊声音越来越低,“永和宫现在都封了,侍卫正在搜呢。”

      姜沅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帕子上的温水沾湿了脸颊,她却觉得脊背发冷。

      活不过今晚。

      刘采女是预感到要出事,自己逃了?还是……已经被“处理”了?

      “王选侍呢?”她问。

      “王选侍吓得不轻,说昨夜也听见隔壁有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现在被挪到永和宫正殿暂住了,好几个嬷嬷陪着。”

      拖拽声。

      又是拖拽声。

      姜沅想起昨日窗下那个锁扣压痕,想起程述白说的“束缚活物”。难道刘采女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毛。

      早膳是清粥小菜,姜沅食不知味地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想将这几日的事理一理。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给“谛听司”报刘采女失踪?可刘采女用紫萝藤害王选侍的事,她还没查清。报锁扣压痕?

      那与平南王的关联,更是无凭无据。

      更重要的是——程述白。

      他显然知道得比她多。那个“南”字,是提醒,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她知道多少,又想看看她……敢知道多少。

      姜沅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湛蓝。可这蓝天下,宫墙层层叠叠,将天地切割成无数方方正正的囚笼。

      她想起入宫前,在“谛听司”受训时,教习嬷嬷说过的话:“深宫如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你要做的不是乘风破浪,而是学会在暗流中呼吸,看清流向,等待时机。”

      如今暗流已起,流向却扑朔迷离。

      “才人,”绿蕊轻手轻脚进来,“太医院那边……程太医传话,说今日平安脉改到未时。”

      未时?平日都是辰时。

      姜沅回头:“可有说为何?”

      “没说。只让才人务必在殿中等候,莫要外出。”

      务必在殿中等候。

      姜沅心头一跳。这是提醒她今日不要乱走,还是……未时会有事发生?

      她看向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湿漉漉的宫道,水汽蒸腾起来,氤氲成一片迷蒙的白雾。

      这雾里,藏着什么?

      ……

      太医院配药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程述白站在一排药柜前,手里捏着那张拓下锁扣压痕的纸。纸上的齿纹清晰可见,每一道凹槽的深浅、间距,他都反复看过无数遍。

      不会错。这是平南王府私铸的“蛇齿扣”,专用于锁拿重犯,或……禁养“药人”。

      十五年前平南王府抄没时,这种锁扣理应全部销毁。如今重现宫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有遗漏,流落民间,被有心人所得;二是……平南王府的余孽,从未真正消失。

      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暗袋。转身时,药童小柱子正探头探脑地站在门边。

      “师父,”小柱子压低声音,“永和宫那边……侍卫在竹林里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一个陶罐,封得严严实实的,埋在竹子底下。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小柱子咽了口唾沫,“全是紫黑色的干藤蔓,一股子怪味。太医去验了,说是紫萝藤,足有三四斤重。”

      三四斤紫萝藤。足够让整个永和宫的人产生幻觉。

      “还有呢?”程述白问。

      “还有……罐子底下压着个荷包,里头有几张银票,还有……”小柱子声音更低了,“还有半块玉佩,雕的是蟒纹。侍卫长一看脸色就变了,立刻封了现场,不让任何人靠近。”

      蟒纹玉佩。亲王规制。

      程述白闭了闭眼。

      果然。

      平南王当年封号里带“南”,蟒袍玉带,府中器物多用蟒纹。这半块玉佩,是信物,也是指向。

      刘采女的失踪,紫萝藤的发现,蟒纹玉佩的出现……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埋在那里,等着人去挖。

      挖出来,指向一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王爷。

      “师父,”小柱子凑得更近,“还有件事……今早去永和宫送药,听见两个侍卫嘀咕,说刘采女屋里的熏炉,炉灰是温的,像是天亮前才熄的火。可刘采女失踪,至少是子时前后的事……”

      程述白猛然睁眼。

      炉灰是温的——说明刘采女失踪后,还有人进过她的屋子,用过熏炉。

      这个人,要么是掳走刘采女的人,要么……就是刘采女自己。

      她可能根本没被掳走,而是自己走了,走之前还点了最后一次熏炉。烧了什么?毁灭证据?还是……传递信号?

      “小柱子,”程述白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你去一趟景阳宫,把这个交给姜才人。就说……是安神香的改良方子,让她试试。”

      小柱子接过瓷瓶,有些困惑:“师父,这……”

      “快去。”程述白声音低沉,“记住,亲自交到姜才人手里,看着她收下。若她问什么,只说‘太医嘱咐,今日务必熏此香’。”

      小柱子不敢多问,揣好瓷瓶跑了。

      程述白走到窗边,望向景阳宫的方向。日头正盛,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

      姜沅,但愿你能看懂。

      ……

      绿蕊刚递进来的小瓷瓶就搁在桌上,青釉冰裂纹,里头是深褐色的香粉。气味很特别,不是寻常安神香的草木气,倒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程太医说,务必熏此香。”绿蕊原话转述。

      姜沅盯着那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冰裂纹路在指腹下凹凸起伏,像某种密文的刻痕。

      她忽然起身,取来清水,将香粉倒出少许在瓷碟里,加水调开。深褐色的粉末渐渐溶成暗红色的液体,在碟底沉淀出一层细腻的渣滓。

      不是香粉。

      是朱砂,混着微量磁石粉,还有……一点她辨不出的东西。

      朱砂辟邪,磁石指北。程述白让她熏这个,是什么意思?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是程述白来了。

      姜沅迅速收拾了瓷碟,将香粉倒回瓶中,置于熏炉旁。刚坐回榻上,门帘便被掀开。

      程述白今日的神色比往常更冷峻。他行礼,落座,搭脉,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比以往都快了几分。

      “才人今日脉象,比昨日更浮。”他收回手,开始写脉案,笔尖走得飞快,“可是听了什么消息,心绪不宁?”

      姜沅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太医想必也听了。”

      程述白笔尖一顿,抬眼:“微臣只知刘采女失踪,永和宫封禁。至于其他……才人若想知道,不妨直言。”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殿内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刘采女屋里的熏炉,”姜沅缓缓开口,“炉灰是温的。”

      程述白眸色深了深:“才人消息灵通。”

      “不如太医。”姜沅直视他,“太医让送来的‘安神香’,也不是寻常香料吧?”

      程述白放下笔,看向那青釉瓷瓶:“才人可试过了?”

      “试了。朱砂,磁石,还有一味……妾身辨不出的东西。”

      “是紫萝藤灰。”程述白淡淡道,“焚烧后的灰烬,混了朱砂磁石,有暂时的清心明目之效——对中了紫萝藤毒的人而言。”

      姜沅呼吸一窒。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紫萝藤,知道刘采女用毒,甚至知道……她可能也接触过紫萝藤粉末?

      “太医这是……在替妾身解毒?”她声音有些干涩。

      “是提醒。”程述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紫萝藤毒,初时只是致幻,日久则侵心脉,损神智。才人若接触过,尽早防范为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永和宫竹林挖出的陶罐里,有紫萝藤,还有半块蟒纹玉佩。”

      蟒纹玉佩。

      姜沅指尖掐进掌心。平南王……果然是他。

      “刘采女一个深宫女子,如何能有平南王府的旧物?”她问。

      程述白转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也是微臣想知道的。或许刘采女不是主谋,只是棋子。或许……她根本就是被人栽赃,那陶罐是事后埋进去的。”

      “栽赃给一个死人?”

      “死人不会辩解。”程述白走回榻前,俯身,从诊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姜沅面前,“才人若真想查,不妨看看这个。”

      姜沅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小截干枯的藤蔓,紫黑色,扭曲如蛇,正是紫萝藤。

      藤蔓旁,还有一小块布料碎片——淡青色,边缘整齐,和她昨日在永和宫窗下看到的那截丝线,颜色质地一模一样。

      “这是在刘采女窗外的花圃里找到的。”程述白说,“埋得很浅,像是匆忙间扔进去的。布料上的割痕,和竹林里那截丝线,出自同一种利器。”

      姜沅捏起布料碎片,对着光细看。割痕平滑,边缘没有毛糙,确实是利刃所致。

      “有人在故布疑阵。”她喃喃道,“将线索都指向刘采女,指向平南王。可刘采女失踪了,平南王死了十五年……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案。”

      “未必。”程述白从怀中取出那张拓纸,展开在姜沅面前,“才人昨日看到的锁扣压痕,是这个吧?”

      姜沅看着纸上清晰的齿纹,点头。

      “这种锁扣,除了平南王府,还有一处可能用到。”程述白指尖点在齿纹的凹槽处,“宫中秘狱。”

      姜沅猛地抬头:“秘狱?”

      “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不在刑部,不在大理寺,深埋地下,鲜为人知。”程述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里头用的刑具锁链,都是特制的,以防犯人逃脱或自戕。这种‘蛇齿扣’,就是其中之一。”

      他收起拓纸:“若这锁扣真的来自宫中秘狱,那昨夜出现在永和宫窗外的,就不是什么‘鬼’,而是……从秘狱里逃出来的人,或者……被放出来的人。”

      殿内死一般寂静。

      熏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人心能造出比鬼更可怖的东西。

      秘狱逃犯。平南王旧物。紫萝藤毒。失踪的采女。

      这一切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究竟想干什么?

      “程太医,”她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程述白回视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暗流终于破冰而出。

      “才人可愿与微臣合作?”他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查你的‘谛听司’,我查我的‘风雨楼’。线索共享,真相共寻。”

      姜沅心头剧震。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知道“谛听司”!

      “太医如何知道……”她声音发颤。

      “脉象。”程述白淡淡道,“‘谛听司’出来的人,都受过特殊训练,呼吸、心跳、肌理反应,与常人不同。第一次给才人请脉时,微臣就知道了。”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他就看穿了她。

      姜沅攥紧了手中的布料碎片,尖锐的边缘刺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合作可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但太医需先告诉我——‘风雨楼’在查什么?与平南王有何关联?”

      程述白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一声,两声,敲在寂静里。

      “十五年前,平南王府满门抄斩的前几夜,”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我父亲是王府的首席医师。那晚他被召入府中,说是给王爷诊疾,却一去不回。三日后,王府被抄,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逆党名单上,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与恨意。

      “家母不信父亲会谋逆,倾尽家财追查真相。她发现,父亲那夜被召,并非为诊病,而是为辨认一具尸体——一具从宫中秘狱运出的、浑身溃烂的尸体。那尸体身上,有紫萝藤毒的痕迹。”

      姜沅屏住了呼吸。

      “父亲辨认后,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他当夜就被扣下,次日王府被围。家母多方打探,只得到一个消息:那具尸体,是平南王府早年送入宫中为质的一个庶子。他死在秘狱,死因是……试药。”

      试药。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姜沅耳中。宫中秘狱,用活人试药?试什么药?紫萝藤?

      “所以太医入宫,是为查父亲的下落,和那桩试药旧案?”她轻声问。

      “是为查真相。”程述白抬眼看她,眼中血丝隐隐,“家母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风雨楼’上下,务必查明平南王府旧案,还程家清白,也还那些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如今紫萝藤重现宫中,蟒纹玉佩再现,锁扣压痕指向秘狱……十五年前的旧案,恐怕从未结束。有人借尸还魂,想用同样的手法,搅动风云。”

      姜沅看着这个男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太医,而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行多年的孤狼。

      她想起自己入宫的缘由——“谛听司”给她的任务,是观察后宫异动,防范外戚干政。可若这异动背后,牵扯的是十五年前的谋逆旧案,是宫闱深处最肮脏的秘密呢?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与你合作。”

      程述白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但有一事,”姜沅补充,“无论查到什么,需先互通。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打草惊蛇。”

      程述白颔首:“一言为定。”

      他从诊箱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姜沅。符上刻着云纹,中间一个篆体的“风”字。

      “此乃‘风雨楼’信物。才人若有急事,可将其置于窗台花盆下,自有人接应。”

      姜沅接过铜符,触手温润,像是被人贴身佩戴多年。她也将自己那枚中空的银簪取出,拔开簪头,倒出一粒小小的蜡丸。

      “此为‘谛听司’密信。捏碎蜡丸,内有磷粉,遇空气自燃,可做信号。”

      两人交换信物,像是完成了某种隐秘的盟约。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北边翻涌而来,遮住了午后的阳光。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天公在酝酿一场大雨。

      “要变天了。”程述白望向窗外,低声道。

      姜沅也看向那片翻腾的乌云。是啊,要变天了。

      这深宫二十年的平静,怕是到头了。

      “太医,”她忽然想起一事,“刘采女失踪,宫里会如何处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程述白收回目光,“但若三日之内找不到,大抵会以‘急病暴毙’或‘失足落水’结案。这宫里……从不缺这样的‘意外’。”

      他说得平淡,姜沅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一条人命,在这宫墙之内,轻飘飘得像片落叶。落下时或许有声,转瞬就被风雨卷走,了无痕迹。

      “我们会找到她吗?”她问,不知是在问刘采女,还是在问程述白父亲的真相。

      程述白沉默良久。

      “尽力而为。”他说。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他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才人,”他没回头,“今日之后,这宫里……怕是不会太平了。保重。”

      门帘落下,将他的背影隔绝在外。

      姜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符,和那截紫萝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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