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返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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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望十八岁那天，从早上六点等到晚上十二点。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电话。
没有视频。
没有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
一开始他还能安慰自己，祁明斯那边有时差，可能太忙了，可能忘了今天是几号，可能晚上就会打过来。
中午的时候他安慰自己，可能下午打。
下午的时候他安慰自己，可能晚上打。
晚上十点，他开始坐不住了。
他给祁明斯发消息：
【哥，今天几号？】
没回。
他又发：
【哥，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还是没回。
他又发：
【祁明斯，你在干嘛？】
石沉大海。
十一点，他忍不住打视频。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又打。
直接关机了。
祁明望盯着屏幕上“对方已关机”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关机了？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祁明斯关机了？
他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盯了很久。
舍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舍友说生日快乐，他说谢谢。
舍友睡了，他还坐着。
一直坐到十二点。
生日过了。
十八岁过了。
祁明斯什么都没说。
不对，是祁明斯什么都没做。
连一句话都没有。
祁明望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祁明斯忙。
他知道祁明斯一个人在香港不容易。
他知道祁明斯这些年有多累。
可是……
可是今天是他十八岁。
成人礼。
之前说好的，等他十八岁，祁明斯就给他补一个成人礼。
他等了三年。
从高一等到高三。
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
等到头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祁明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又给祁明斯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祁明望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护照，证件，钱包，几件换洗衣服。
塞进背包里。
舍友迷迷糊糊问：“你干嘛？”
“回国。”
“现在？”
“嗯。”
“几点了？”
“三点。”
“你疯了？”
祁明望没回答。
他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
凌晨三点半，他出门了。
去机场。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天还黑着。
祁明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对，想了。
想的是等会儿见到祁明斯要说什么。
第一句说什么？
“你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还是“你知道我等了你一天吗？”
还是“祁明斯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
好像都不对。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算了，见了再说。
到了机场，买票，安检，登机。
十三个小时的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
十三个小时，够他想很多事。
想小时候祁明斯背他爬楼梯。
想搬家那天祁明斯抱他下车。
想那些年祁明斯每天晚上陪他写作业。
想祁明斯走的那天说想他了就打，二十四小时开机。
想这些年每次视频，祁明斯都在。
都在。
一直都在。
可是今天不在。
今天关机了。
祁明望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等见了面再说。
飞机落地的时候，香港在下雨。
祁明望背着包走出机场，被一股热浪扑了一脸。
又热又闷，还下着雨。
他站在出口，看着满大街的繁体字，听着周围叽里呱啦的粤语，懵了。
听不懂。
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掏出手机，想查怎么去祁明斯的公司。
手机没电了。
他忘了带充电宝。
祁明望站在那儿，举着黑屏的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问路？
可是听不懂。
说英语？
对，说英语。
香港人应该会英语吧？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大叔面前。
“Excuse me, do you know how to get to……”
说到一半卡住了。
祁明斯的公司叫什么来着？
祁明斯跟他说过。
叫什么集团……
什么科技……
对了！
他把手机递过去，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记着：祁明斯，XX科技集团，香港中环……
大叔看了一眼，用蹩脚的英语给他指路。
“Take the subway, get off at Central……”
祁明望听了个大概，说了声谢谢，往地铁站走。
边走边想，他以后一定要学粤语。
不然在香港混不下去。
坐地铁的时候，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站名，心跳开始加速。
快到了。
快见到祁明斯了。
他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反正先见了再说。
中环站出来，全是高楼。
祁明望抬头看，脖子都酸了，才看见那个集团的logo。
XX科技集团。
就是这儿。
他走进大楼，跟前台说要去XX科技集团。
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
他说没有。
前台说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他说他找祁明斯。
前台愣了一下，问他是谁。
他说我是他弟。
前台上下打量他一眼，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说，祁先生正在开会，您稍等。
祁明望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他坐不住了。
“他开完会了吗？”
“还没有。”
“还要多久？”
“不知道。”
祁明望站起来，往电梯走。
前台追上来：“先生，您不能上去！”
“我找我哥。”
“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我说了我是他弟。”
“那也得等祁先生开完会。”
祁明望不理她，直接按了电梯。
前台急了，拿对讲机喊人。
电梯门开了，祁明望进去，按了顶楼。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两个保安跑过来。
晚了。
电梯往上走。
祁明望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18、19、20……
到了。
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尽头是玻璃门。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办公区，格子间，有人在电脑前工作，有人在小声说话。
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一个穿西装的男的走过来：“您好，请问找谁？”
“祁明斯。”
“祁总在办公室，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您稍等，我通报一下——”
祁明望没等他说完，直接往里走。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去！”
祁明望看见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有个名牌。
祁明斯。
就是这儿。
他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个女人正坐在办公桌上。
穿得挺少，裙子短得不能再短，领口开得不能再开。
她正往祁明斯那边凑。
都快亲上了。
祁明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推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祁明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女的还保持着往前凑的姿势。
祁明斯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祁明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红的不是那种要哭的红。
是那种——
那种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就是红。
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祁明斯。”
他喊。
不是“哥”，是“祁明斯”。
祁明斯站起来，对那女的说：“你先出去。”
那女的看了祁明望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明望站在门口，背着包，浑身湿透。
飞机上冷气足，他穿着外套。香港又热又闷，他出了一身汗。外套里面全是湿的，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是谁？”
祁明望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祁明斯没回答，反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她是谁。”
“客户。”
“客户坐你办公桌上？”
祁明斯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从美国飞过来的？”
“我问你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不是。”
“那她为什么坐你桌上？”
“祁明望。”
“你让她亲你？”
“她没有亲到我。”
“差一点！”祁明望声音拔高了，“我要是再晚来一分钟，她就亲上你了！”
祁明斯沉默了一下，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祁明望往前走了一步，“祁明斯，今天几号？”
祁明斯没说话。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还是没说话。
“我等了你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
祁明斯终于开口：“手机没电了。”
“没电了？”祁明望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期待今天？你答应过的，你说给我补成人礼，你忘了吗？”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手机没电。”
“你不会充电？”
“在开会。”
“开一整天？”
祁明斯看着他，没说话。
祁明望眼眶红得厉害，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祁明斯，”他说，声音发抖，“我在美国三年，每一天都在等你电话。每一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祁明斯站着，没动。
“我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多怕打扰你？我怕你忙，怕你累，怕你嫌我烦。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就是想看看你的脸。”
“祁明望——”
“你让我说完。”
祁明斯闭嘴了。
祁明望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今天是我十八岁。我一直在想，你会跟我说什么。你会说生日快乐，还是会说你长大了，还是说点别的什么。我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到你关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你知道我从美国飞过来要多久吗？十三个小时。我在飞机上坐了十三个小时，满脑子都是见到你要说什么。我想了好多话，每句都觉得不对。最后我想，算了，见了再说。”
“结果呢？”
他看着祁明斯，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结果我一下飞机就懵了。听不懂粤语，手机没电，一个人站在那儿，跟傻子一样。好不容易找到这儿，还被拦着不让进。我闯进来的，那两个保安估计还在后面追。”
“我推开这扇门，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女的坐你桌上，都快亲上你了。”
他笑了一下。
“祁明斯，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
祁明斯没说话。
“我觉得我这十三个小时白飞了。我觉得我这三年白等了。我觉得……”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你可能根本就不在乎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香港的高楼，密密麻麻，像森林一样。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祁明斯站在原地，看着他。
祁明望低着头，背着那个破包，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十八岁。
今天是他十八岁。
可他现在这样子，哪像个刚成年的？
像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过了好一会儿，祁明斯开口了。
“说完了？”
祁明望没抬头。
“说完了就听我说。”
祁明望抬起头，看着他。
祁明斯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一样。
“第一，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客户。她坐我桌上是因为她自己没分寸，跟我没关系。第二，我手机没电是因为今天开了六个会，从早上开到晚上，中间没时间充电。第三，我没忘记你今天生日。”
他顿了顿。
“我本来打算开完最后一个会，给你打电话。结果刚开完，你就推门进来了。”
祁明望愣了一下。
“你……你记得？”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打？”
“说了，没电。”
“你不会借别人手机？”
祁明斯看着他，没说话。
祁明望反应过来。
祁明斯记不住别人的手机号。
他的手机里只有两个号码存着。一个是祁明望的，一个是公司座机。
其他号码，他从来不记。
因为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想找祁明望，就能在通讯录里找到。
他不需要背。
祁明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两个保安冲进来：“祁总，对不起，这个人强行闯进来——”
祁明斯看了他们一眼：“没事，出去。”
“可是——”
“出去。”
保安互相看了一眼，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祁明望站在那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祁明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把包放下。”
祁明望没动。
“放下。”
他把包放在地上。
祁明斯走过来，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凉的。
全是汗。
“吃饭了吗？”
祁明望摇头。
“飞机上没吃？”
“吃不下。”
祁明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等着。”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了个电话。
“送两份饭上来。”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站在祁明望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祁明望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
三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祁明望。”
祁明望抬头看他。
“我没忘，”祁明斯说，“你的生日，我没忘。”
祁明望眼眶又红了。
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
真丢人。
十八岁了，还当着祁明斯的面哭。
可他忍不住。
他憋了太久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一次视频，每一次偷偷录屏，每一次对着手机说“我喜欢你”。
他都憋着。
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祁明斯看出来。
现在祁明斯就站在他面前，说“我没忘”。
他憋不住了。
“行了，”祁明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哭了。”
祁明望吸吸鼻子，没抬头。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轻轻揉了一下。
“饿不饿？”
“……嗯。”
“饭一会儿就来。”
“嗯。”
“先去洗把脸。”
祁明望抬起头，看着他。
祁明斯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祁明斯没有不在乎他。
至少现在没有。
“祁明斯，”他哑着嗓子喊。
“嗯？”
“生日快乐。”
祁明斯愣了一下。
“今天是你十八岁，”祁明斯说，“不是我。”
“我知道，”祁明望看着他，“但是我想跟你说。”
祁明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祁明望看见了。
“去洗脸，”祁明斯说，“脏死了。”
祁明望点点头，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明斯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祁明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推开门，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狼狈得要命。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衣服皱巴巴的，浑身湿透。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凉。
但心里热。
祁明斯记得他生日。
祁明斯说“我没忘”。
祁明斯揉他头发了。
三年了，第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往上翘。
他在笑。
像个傻子一样在笑。
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在送饭。
然后是祁明斯的声音：“放桌上。”
脚步声，关门声。
祁明望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祁明斯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两份盒饭。
“过来吃。”
祁明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盒饭打开，有菜有肉，看着挺香。
他确实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祁明斯也吃，吃得慢，细嚼慢咽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盒饭的轻微响声。
祁明望吃着吃着，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祁明斯低着头吃饭，侧脸很好看。
他看了几秒，赶紧收回视线。
继续吃。
饭吃完了，祁明斯把盒子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祁明望面前。
“接下来怎么办？”
祁明望抬头看他：“什么怎么办？”
“你飞过来，不上学了？”
“请了假。”
“几天？”
“没定。”
祁明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你就这么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
祁明望没说话。
“祁明望，我问你话。”
祁明望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祁明望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不是来问你这个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祁明望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
跟打鼓似的。
他想说，我是来给你补成人礼的。
他想说，我是来上你的。
他想说，我不上学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说了三个字。
“想你了。”
祁明斯愣了一下。
“就是想你了，”祁明望重复，“三年了，我想你。”
祁明斯看着他，没说话。
祁明望往前凑了半步。
更近了。
“祁明斯。”
“嗯？”
“你刚才说，你没忘我生日。”
“嗯。”
“你还说，你本来打算给我打电话。”
“嗯。”
“那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祁明望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看，觉得厉害。
长大了看，觉得好看。
现在看……
现在看，觉得里面装着他的全世界。
“你……”
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有没有想过我？”
祁明斯没说话。
“不是那种想弟弟的想，”祁明望继续说，“是那种……那种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雨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
祁明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久到祁明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了。
“祁明望。”
“嗯？”
“你今天刚满十八岁。”
“我知道。”
“有些事……”
“有些事怎么了？”
祁明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些事，等你再大一点再说。”
祁明望愣了一下。
等他再大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
但祁明斯已经转身了。
“今晚住哪儿？”
“没想好。”
“住我那儿。”
祁明望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祁明斯拿起外套，“回去再说。”
祁明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等他再大一点再说？
说什么？
说他想不想他？
还是说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来了。
他见到祁明斯了。
他还站在这儿，祁明斯没赶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