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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磨镜 初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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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一大早,侍女早早叫褚呈宁起床梳妆,按着吩咐,多带了两套衣衫。
“主子,可要穿的庄重些?”漂渺替褚呈宁发间最后一丝空隙补上发钗。
褚呈宁看着镜中女子略施粉黛,紧皱的眉头却打破这片恬静。
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钗环珠钏铃琅作响,“把这些繁琐的都去了,还同往年一般。”
漂渺怄气似的一声不吭,直到褚呈宁换上那件堇色的碎云鎏金袄才开口:“主子,您这般素净,就不怕那继室看轻了您。”
昨日侯府内的风云,自然瞒不过这些侍女仆从,喜轿自从抬进钧室便未出,今晨那新妇更是连去老夫人院中拜见都没有。
褚呈宁安慰地抚了抚漂渺的手:“想来父亲昨日红烛帐暖疲惫得紧,今日不去拜别父亲了,直接去外祖家。”
“哎!”漂渺喜滋滋地应下,同潋滟一同去备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太尉府前匾额擦得明亮,字迹却娟秀,或者说是无力。旁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毕竟那是圣上亲笔所书。
老管家顺伯早早侯在府前,“小小姐,大人等您很久了。”
太尉府比起镜钧侯府伟岸了许多,穿过一众庭院,那座采光最好、冬暖夏凉的院落是褚呈宁的惊云阁:一旁的假山修葺得栩栩如生,若非冬日天寒,叫人抽干了活水,春季涓流自假山淌下汇成溪流,更是惹眼。
褚呈宁并未多做停留,沿着石路不过百米就到了崇正堂。
“外公。”褚呈宁只是疾步上前坐在来人的身侧,可欣喜和思念也让来人微微目。
太尉在圣上即位前就官拜大将军,一生戎马,可柔和的棱角却平添几分儒雅,加上冬日的厚衣让人难以看出竟是位武将。
一旁的青年只别过头,在这冷冬只着单衣,看着未比褚呈宵长几岁。
“哈哈哈哈哈。”扶翰林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分儒雅,“好阿宁,让外公看看,可长高了?”
每每新年到访,扶翰林总是先说这句话。
“外公我都想死你了。”“外公都想死你了。”
果然,下一句也没变。
“过了年都十八了,早过了年纪,还往哪里长。”那青年一双鹰眼射来,像是要把褚呈宁直戳个洞。
扶翰林投去不赞许的目光,转头看向外孙女:“阿宁啊,这是你舅舅。”
“早听说外公认了位义子,阿宁见过舅舅。”褚呈宁不甘示弱。
“哼。”舅舅鼻腔略发出气音,算是应了。
“扶修,别傻站着了,去叫下人开宴。”
待人走后,扶翰林看着孙女左看右看哪里都满意。两位主角步入前厅,宴席拉开帷幕。
扶家人少,可挡不住太尉府的繁盛,更何况三日后初六,便是太尉大人和太后娘娘的寿辰。
往年太尉府赶在初七摆寿宴 ,如今扶翰林有意叫世家见见他这宝贝外孙女,早早就满盛京下了帖子。
寿宴自然离不开吉祥话,几位官员携带的女眷讨巧,为褚呈宁献上礼物,不乏名贵首饰、珍稀锦缎。
“扶祖父。”来人倒让褚呈宁惊诧,“小女秦家方妙替祖母、母亲送上贺礼。”
细长的锦箱让人不由猜测可是什么名家巨作。秦方妙朝她的方向眨了眨眼,一脸的狡黠。
“世孙不必多礼,”扶翰林如今已经饮了数十杯薄酒,笑弯了眼,醉意微微爬上脸侧,“坐到阿宁旁边就是。”
“我猜,你那箱子里是杆长枪。”褚呈宁替人斟酒,“或许还打了红络子。”
秦方妙不答,只说:“我今日还带了短剑,外头小厮收着呢。”
二人相视一笑。
“你可见过我那小叔了?”席置末梢,秦方妙问了一句,没头没尾。
定国公府如今是老夫人以及世子夫人当家,男丁皆镇守边关,据说那扶修是国公爷外室所出,老夫人不喜他,庄子上养大及冠就赶了出来自生自灭。国公爷不忍,遂托刎颈之交收养。
不过也只是据说。
演武场。
扶翰林爷孙俩的旧习了,比试过,全当消食。
褚呈宁盯着外公的手,打开秦方妙那件贺礼,目光仿佛都凝在上头。
“嗤。”小家子气。扶修只看一眼就别过脸。
玄铁制成枪头,寒光却不显,稳稳镶在血檀木上,入手温热,连接处还细心打上红络子。
“怎么样,我可是赢了?”褚呈宁惊喜开口,“方妙,赌约兑现?”
扶修一脸惊诧,秦方妙适时开口:“扶爷爷,小叔叔,我与阿宁乃金兰之交,适才阿宁更是赌对了我送上的贺礼。”
秦方妙有些懊恼:“我同阿宁赌的是昨日骑射会魁首的那张弓,可我如今确实没带来什么名贵的东西送给阿宁了。”
“弓?骑射会?”扶翰林按下内心的欣喜。
装着头名赏的箱子抬到面前,扶翰林颤着手去抚摸那弓身,凉意入手,没错;轻拨弓弦,声音清脆,没错。
“这……这是你母亲及笄那年,与我共同制成。”扶翰林不由得老泪纵横,“这杆枪扶爷爷做主替你赔给阿宁作赌约好了。”
许是睹物思人,更何况面前是与亡女血脉相承容貌相似的外孙女,扶翰林只是回身回了寝居,秦方妙则被安排在惊云阁的西厢房。
惊云阁,帐暖。
褚呈宁抚摸着血檀木枪身,爱不释手;秦方妙随手抛着一枚咬了一口的苹果,好巧不巧又掉到褚呈宁脚边。
“我怎么不知道我何时同你义结金兰了?”
“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和你有了赌约。”
漂渺摆上了白玉棋盘,二人各执一子,秦方妙自小读的是兵书,学的是兵法,不过两刻钟就恼了。
“也罢,我留潋滟陪你逗趣,漂渺随我去寻外祖父。”褚呈宁接过堇色大氅,临了还留下一句,“若是在演武场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谁不放过谁啊?”秦方妙捏了一把白玉棋子朝着褚呈宁的背影扬了扬,又落回碗中。
逆着光,秦方妙只觉得自己眼力不佳。
“你叫潋滟?”
崇正堂内灯火依旧明了,“莫要惊动外祖父。”褚呈宁吩咐小厮。
“外公,太后姑祖母近日的寿辰阿宁同您一同去可好?”褚呈宁轻轻揭开炭罩,又往里添了几块银丝炭,话音也轻轻的,“阿宁还想多陪您住几天。”
“往年初五你就归家去了,休整半日同褚老夫人一起入宫给太后贺寿,今年怎么想多陪老头子待几天?”扶翰林这会瞧不出哀痛了,仍旧乐呵呵的,“怕是你爹委屈你了?”
“父亲自然待我如初。”话头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褚呈宁觉得,还是不叫外公操心家里的这些琐事。
一个继室,若是安分守己,褚呈宁自然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可说是手伸的长了些,她也不介意露出些手腕。
回了惊云阁,已经过了亥正,潋滟照旧支一盏小灯候着,西厢房烛火未灭,褚呈宁也没去叨扰。
“秦小姐同你聊了什么?”褚呈宁就着微弱的光净了面换上寝衣,索性不困就这样闲聊着。
“问奴多大跟了小姐,又问奴些许主子小时的趣事。”潋滟细细回忆着。
漂渺机灵,潋滟稳重,却胜在根骨奇佳,自小跟着外公派的女先生一起学武,二人都是自小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由奶娘养大。
“潋滟姐姐就这样没心机,怕不是秦小姐问主子库房钥匙,你都要拿给她。”漂渺故作严肃拿她打趣,两个丫头闹着睡在脚旁的几榻上。
次日没等侍女来唤褚呈宁就睁开了眼,院中耍剑的破空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她这种觉浅的人,是种折磨。
未等她梳妆完毕,秦方妙就闪进了门,进门前还装样子敲了两下。
“早膳都备下了,你怎的才起?”秦方妙抬袖子沾了沾额间的薄汗,虽已打了春,晨间的气温依旧低的很,秦方妙状似不觉,和她小叔一样只着单衣。
“如今不过卯时半,我连未休沐时也是辰时半到学。”褚呈宁略有些无奈。
侯府她自己有小厨房自然以她的作息为准,外祖家哪怕早膳用得早也会待她醒时热了又热。
褚呈宁瞧见秦方妙眼下的青乌,怕是一夜没睡?没错过秦方妙又匆匆撇了眼潋滟,没听说这秦家小姐有磨镜之好啊?不过潋滟确实生的好看。
二人在惊云阁用过早膳,褚呈宁提着长枪二人结伴到了演武场,只不过褚呈宁仍旧穿着夹袄。
她怕冷。
扶修瞧见二人前来还有些惊诧,随即也不管两个小辈,自顾自去了一旁,好在演武场够大。
褚呈宁解下软鞭递给潋滟,挥舞着她那杆新得的长枪,极其顺手,随即朝着秦方妙刺去。
秦方妙好似早有察觉,立着短剑格挡,两个少年相互见招拆招。
褚呈宁擅习鞭,拿着长枪也不过会些扫、挑、刺之类的皮毛,那血檀木在空中划过残影冲向秦方妙的面门,她也不躲,转而转腰借力,短剑出窍,划开了短袄的外衫。
紧实的棉里溢出,秦方妙回手收剑入鞘,“我若是敌人,你这会流出的可就是血了。”
褚呈宁整了整衣摆;“方妙好身手,阿宁自愧不如。”
“哼,有勇无谋。”
扶修擦着枪身,目光专注,也不知在说谁。
“阿宁不擅枪法,还要蒙舅舅多多教导才好。”褚呈宁也不恼。
日头升的高了些,用过午膳秦方妙一行便匆匆拜别。
扶翰林听说了褚呈宁学枪法的打算欣喜的紧,也不顾扶修的推辞。
按扶翰林的说法:这小子的枪法有他老子当年的风范。
三日在褚呈宁的讨教中一闪而过,一切都朝着寿宴有条不紊地行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