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明温玉

3、第 3 章

　　契约完成之后，血纹缓缓隐去，精神连接却并未立刻消散。
　　在血誓建立的同时，修斯已经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的血脉结构。
　　一条不完整的、尚未完全觉醒的狼人血统。

　　修斯僵住。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军。
　　意味着夜战。
　　意味着冲锋。
　　意味着在战场最前线，挥着武器，一路杀过去。
　　他杀过的狼人，多到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数字。
　　那时候，他从来不会去区分对方的血脉纯度，也不会关心对方有没有觉醒失败。
　　只要是狼人，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

　　而现在，他刚刚签下契约的人是狼人。
　　修斯的视线不自觉地在克恩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说不尴尬是假的，但契约已经完成，血誓已经生效。现在再纠结种族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下了结论。既然签了，那就是自己的人。
　　血仆归属的是他的传承体系，以后接受的是他的培养，使用的是血族秘术。
　　从理论上来说，已经算血族了。和狼人那边，关系不大。
　　嗯。
　　这么想，就顺畅多了。

　　修斯轻轻咳了一声，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他站起身，理了理披风，下意识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住处、进食、安顿新血仆，一件件在脑子里排队浮现。
　　还没等他思索片刻，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咕——”
　　克恩僵了一下，下意识按住腹部，像是想把声音压回去，却失败得彻底。
　　修斯侧头看他。
　　克恩耳尖微微发红，视线飘开，“……还没吃饱。”
　　修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披风内侧，又看了看克恩略显苍白的脸色，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为血仆的长辈，他有义务不让自己的血仆挨饿。
　　“稍等一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再次化作黑雾散开。
　　一只圆滚滚的小蝙蝠落在地面上，抖了抖翅膀，又慢慢飞起，掠向街道另一侧。

　　修斯在街角徘徊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新的目标。
　　两名拎着购物袋的女生正在等红灯。
　　小蝙蝠轻轻落在路边护栏上，乖巧地倒挂下来，翅膀收紧，眼睛一眨一眨。
　　“哇，又是那只蝙蝠！”
　　“好可爱啊，它怎么还在这儿？”
　　修斯适时地歪了歪脑袋，耳朵抖了一下，他双爪拱起来，娴熟地上下摆动作揖。

　　三分钟后，一小袋饼干被放在路边。
　　“给你吃哦。”
　　小蝙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小蝙蝠很快飞了回来。
　　夜色里，一团黑影掠过街道上空，轻轻落在路灯旁。黑雾散开，修斯重新化成人形，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
　　修斯把饼干往青年怀里一扔，“给你。”
　　克恩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他。
　　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和修斯对上了。
　　修斯一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从小蝙蝠状态直接变回来的，而对方，全程都在看。
　　一股迟来的羞耻感猛地涌上来。
　　“……吃你的就行了，看什么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凶，耳根却微微发热，像是在掩饰什么。
　　克恩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对不起。”
　　他低头拆开包装，动作异常乖巧，生怕慢一秒就再被嫌弃。

　　修斯站在旁边，表面一脸镇定，内心却在疯狂反省。
　　虽然狼族五感发达，但从这家伙这么稀薄的血脉来看，他应该不具备良好的听觉和视觉能力。
　　幸好。
　　幸好刚才卖萌的时候，这家伙没凑太近。
　　幸好没有看到他歪头眨眼。
　　幸好没有听到他“叽”那一声。
　　否则他作为血族亲王的尊严，大概可以直接埋了。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向街道另一侧。

　　而克恩低头啃着饼干，表面专心进食，心思却完全不在食物上。
　　他当然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狼人的听觉在夜里格外敏锐，哪怕隔着一条街，他也清楚地听见了修斯刚才用怎样的语气和那两个女生交流。
　　“可以摸一下的。”
　　“可以给一袋饼干吗，谢谢你们。”
　　“……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类姑娘。”

　　这和克恩认知里的强者，完全不一样。
　　不会用威压逼人。
　　不会用身份压人。
　　甚至在窘迫的时候，还会自己想办法去解决。
　　哪怕方式有点丢脸。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修斯一眼，正好撞见对方转回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瞬，修斯立刻别开脸。
　　修斯说：“……吃完我们走。”
　　“去哪啊？” 克恩问。
　　“当然是我……” 修斯卡壳了，他想到了他的残破且风化的居所，默默地将豪华的城堡咽下去，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些高大上的词汇后说： “是血族传承给他们血仆力量的地方。”
　　克恩立刻被传承和力量等词汇吸引，完全没注意到修斯的不自然。

　　一路上，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修斯则半真半假地应付着，勉强维持着亲王应有的体面。
　　很快，两人回到了城堡。
　　或者说曾经是城堡的地方。
　　残缺的尖塔歪斜地立着，墙体布满裂痕，彩窗只剩下零星碎片，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声。
　　怎么看，都像是被时代遗忘后的遗迹。
　　克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低头。
　　抬头。
　　欲言又止。

　　修斯站在旁边，背脊绷得笔直。
　　披风下的手指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收紧。
　　——别问。
　　——千万别问。
　　终于，克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修斯阁下……这个城堡……”

　　修斯心脏一紧。
　　来了。
　　“这种破损风格，其实挺别具一格的。很有……历史厚重感。嗯……很有品味。”

　　修斯：“……”
　　他的耳尖缓缓泛红。
　　破损风？
　　别具一格？
　　品味？
　　开什么玩笑。
　　他的审美明明是金色穹顶、水晶吊灯、镀银扶栏、宝石浮雕。标准的富丽堂皇路线。和破破烂烂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修斯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认了。
　　“……嗯。”
　　他别开视线，语气努力维持镇定：“我就喜欢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