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明温玉

2、第 2 章

　　世界变得太快了。
　　快到修斯甚至来不及理解，为什么曾经需要跪着递上家族财产、祈求他赐予初拥资格的人，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睡前，他只需要坐在长桌尽头，慢慢品血，就会有人主动呈上契约书与誓言，恭敬地请求成为他的血仆，甚至不乏贵族子弟为此反目成仇。
　　沉睡后，他连一份招聘信息都发不出去。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个时代，是否比狼人还要更难对付。
　　至少在他沉睡之前，世界的结构是清晰的。
　　血族与狼人彼此对峙，人类夹在中间求生。夜晚属于他们，白昼属于狼人；边境偶有冲突，但规则始终存在。强者以血统与武力划分地盘，弱者在夹缝中苟活，却也知道该畏惧谁、该依附谁。

　　那是一个简单而粗暴的时代。
　　血族高阶家族掌握传承与秘术，狼人部族靠血脉与力量立足，人类则以数量与狡黠周旋其间。战争爆发时，三方各有立场；停战时，也有各自默认的边界。
　　不像现在。
　　只有身份证明、合同条款、税务系统和一连串无法用武力压迫的程序。
　　最起码在过去他不会因为动拳头导致被罚款。
　　修斯唉声叹气地离开人力资源市场。

　　街对面，便利店门口，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靠在墙边，低头慢慢喝着廉价能量饮料。他从修斯踏进人力市场的第一步开始，就一直在看。
　　他曾在狼族古籍的插图里见过真正的高阶血族，而修斯的长相与插图中的血族相似。
　　肤色苍白，五官精致，披着象征血统的长袍，皮肤上往往描绘着象征传承的血纹阵列。
　　血纹阵列是血族最重要的象征。拥有者意味着可以掌握古老秘术，可以进行血脉赐予仪式，可以决定下属血族与血仆的命运走向。
　　在血族社会中，是否拥有传承，比财富与军力更重要。
　　因为那代表着未来，代表着这个家族不会断代，也代表着可以培养附庸。

　　古籍里写得很清楚。
　　高阶血族，往往极度重视契约。一旦立约，几乎不会违背。他们把誓约当作荣耀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才会吸引无数弱小种族趋之若鹜。
　　青年慢慢放下饮料罐。
　　他的心跳却在一点点加快。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出身狼族旁支，经过多次测试确认为血统稀薄。这意味着觉醒程度低。到现在为止，连最基础的狼族形态都无法完全稳定。在族群内部，无法维持最基础的狼族形态意味着永远只能做外围人员。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早早的被自然淘汰。
　　没人会为一个失败的旁支浪费资源。更不会有人主动赐予进阶机会。而那些正规晋升通道早就被嫡系垄断。怎么排都轮不到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借助外力。
　　借助真正的高位存在。
　　而高阶血族的传承，是最危险，却也是最快的捷径。

　　如果古籍没有骗人。
　　如果这个人真的拥有完整传承。
　　如果他真的重视契约。
　　那只要绑定成功，他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
　　青年将喝完的易拉罐顺手一扔，随后尾随上修斯。

　　修斯离开人力市场后，脚步慢慢地拖了下来。
　　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在空旷的街口显得格外清晰。修斯僵了一下，下意识按住腹部，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饥饿的胃部继续抗议。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进食了。

　　血袋太贵。
　　临时血仆还没找到。
　　继续维持人形，只会加快消耗。
　　他犹豫了一秒，终于认命。

　　黑雾在原地散开，一只小蝙蝠从披风下钻了出来。
　　这只蝙蝠比普通蝙蝠略大一点。翅膀圆润，边缘柔软。腹部微微鼓起，看起来一点都不凶，反而像是被过度投喂过的小动物。黑亮的眼睛占了脸的大半，睫毛一样的细毛在眼眶边缘轻轻颤动。怎么看，都和血族亲王这个称号毫无关系。
　　修斯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路边长椅的靠背上，乖乖地倒挂下来。
　　这种形态下，几乎不需要额外维持能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平稳。这是最省资源的生存模式。
　　只是姿势多少有点丢脸。
　　他缩着翅膀，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努力假装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不远处，两名结伴逛街的女生路过。
　　其中一个先注意到他。
　　“诶，你看！椅子上，有只小蝙蝠！”
　　两人停下脚步，凑近。

　　修斯原本打算装死，但在“好可爱啊”的评价落下时，理智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脑子冒出来一只小恶魔和一只小天使。
　　小天使说：“要维持住一个亲王的尊严啊。”
　　小恶魔嗤之以鼻：“饿死你算了。“
　　小天使嗷呜嗷呜地冲上去与小恶魔战斗，最后在不敌被饥饿赋能的小恶魔。

　　修斯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又慢慢眨了一下，翅膀微微抖了抖，两只爪子握在一起拱拱手。
　　这一点微小的动作，直接击中了对方的心脏。
　　“啊啊啊它动了！”
　　“好乖！”
　　“不会怕人诶！”
　　修斯迟疑了一下，轻轻歪了歪脑袋，两只爪子晃动的更加剧烈了。
　　卖萌这种事，他从来没学过，但身体饥饿似乎比自尊更重要。

　　几分钟后。
　　一小块面包被轻轻放在长椅上。
　　“给你吃哦。”
　　“要乖乖的。”
　　两人恋恋不舍地离开。
　　而修斯犹豫半天也没出声问能不能二人当他血仆。
　　就在他犹豫间，两人已经走远。

　　修斯等脚步声走远，才慢慢爬过去，用小爪子抱住那块面包。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作为一位曾经拥有一座豪华城堡和数不清的藏品的血族亲王，修斯现在靠卖萌换面包。
　　修斯忧愁地抱着面包，翅膀耷拉下来。
　　他低头嗅了嗅。
　　奶油味。
　　很好闻。
　　但不是血，不是他的食谱来源。
　　他盯着面包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沦落至此。”
　　小小的蝙蝠在长椅上缩成一团。一边饿着，一边认真思考人生。

　　修斯还抱着那块面包发愁的时候，并不知道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青年站在拐角，静静地端详那只缩在长椅上的小蝙蝠。
　　他原本以为，高阶血族即便落魄，也该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不会为了几句夸赞就歪头眨眼，更不会允许自己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姿态，可眼前这一幕却与他从古籍中读到的一切都不相符。
　　那只蝙蝠的动作生涩而迟疑，像是临时学会了讨好。

　　青年眯起眼睛，耐心地观察着，试图从细微之处捕捉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信号，看他会不会在饥饿中失控，又或者是否会在被靠近时露出掠食者的本性。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修斯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
　　这一点点细节，让青年心里的戒备慢慢松动。他见过所谓的血族，很多人在失去优势之后会变得暴躁、刻薄而危险，把所有不顺都发泄在弱者身上，可这个人却没有。他被拒绝时没有发火，被当作怪人时没有不耐烦，被围观时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哪怕已经穷到靠卖萌换面包，也依旧努力维持着某种近乎固执的体面。
　　打量间，青年已经做出了判断。
　　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选择，却很可能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出于多次测试确保万无一失的个性，青年绕到街道另一侧，选了一个修斯视线刚好能完全覆盖的角度，慢慢往前走，脚步刻意放虚，呼吸压低，像是体力耗尽的人。走到路灯下时，他微微踉跄了一下，手扶着栏杆，随后顺势滑坐到地上，肩膀靠着墙，低头垂着眼，看起来狼狈而虚弱。
　　长椅上的小蝙蝠被声响惊动，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迟疑了一瞬后，黑雾在原地散开，人形重新显现。修斯收起翅膀，整理了一下披风后，快步走过去蹲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与关切：“你还好吗？”
　　他低头嗅了嗅空气，神情随即认真起来。血族对血液的气味极其敏锐，哪怕隔着皮肤，也能分辨出异常。修斯轻声道：“血糖偏低，体力透支。你多久没进食了？”
　　青年半闭着眼，只是低声虚弱地答道：“没钱。”
　　由于相似的经历，修斯并未多疑，他下意识往披风里摸，把那袋面包递过去，“那你先吃吧。”
　　青年抬头看他，询问道：“你不吃？”
　　“我只饮血。” 修斯无奈地说。此时此刻他开始有一点讨厌上他血族的身份了。
　　青年接过面包，啃了几口。
　　他确实饿了，但此刻更重要的是观察。他看见修斯并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甚至略微偏开视线，像是给他留一点体面。

　　几口面包下肚，他慢慢坐直了些。
　　如果与这样的人缔结契约，即便未来有风险，也不会是那种随时被抛弃的风险。
　　青年抬头，看向他，“刚才我在人力市场看到你了。你好像在招血仆？”
　　修斯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是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不是那种需要很多手续的学徒。”
　　修斯把免费咽进肚中，换成更加委婉的说法。

　　“那我可以吗？” 青年看着他，认真地询问道。
　　修斯几乎是立刻点头，“当然可以。”随后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开始连珠炮一样确认，“你愿意定期献血？不会临时毁约？不要求额外报酬？不需要身份担保？”
　　青年一一回答：“我愿意。我不需要那么报酬，也不需要身份担保。”

　　修斯的眼睛亮得像终于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急急忙忙地说：“那我们现在缔结契约。”
　　饿死他了。

　　小巷昏暗，路灯闪烁。
　　修斯划开自己的手指，血珠在空气中悬浮。他念出古老的咒语，声音低沉而庄重。青年低头，在血誓形成的瞬间咬下去。
　　光纹浮现。
　　比他预想中复杂，比普通血仆契约多出一道深色纹路。
　　修斯脸色微变。他的精神探知告诉他这不是临时血仆契约。
　　这是终身血仆契约。
　　青年此时抬头，神情恰到好处地茫然。他看着修斯的神情变幻莫测，询问道：“怎么了？”
　　修斯沉默片刻。他从未缔结过血仆契约，契约的相关知识全是来源于理论，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咒语里哪里出现了偏差。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以后我必须对你负责一辈子了。”

　　修斯清了清嗓子，端正姿态，做了一个极其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修斯·德拉库斯克。”
　　青年露出礼貌的笑容：“我叫克恩。我听过你的名字，久仰久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历经多次挫折的修斯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果然他的名号，还是有人记得的。
　　历经古堡坍塌、□□受阻、罚单缠身、找工失败等一系列打击之后，他终于在这个看起来有点落魄的小狼人身上，重新找回了一丝属于亲王的荣耀感。

　　修斯面上不动声色，神情依旧矜持而克制。
　　内心却忍不住暗暗期待——
　　再多说两句。
　　最好具体一点。
　　比如英勇事迹，辉煌战绩，时代象征之类的。
　　然而，克恩的“久仰久仰”，就到此为止了。
　　这句赞叹本质上只是社交礼仪的一部分。
　　纯属客套。
　　对刚满十八岁的克恩来说，血族与狼人的战争史更像是课本里几页枯燥的旧资料，远不如现实生活来得重要。
　　他听过几个传奇血族和狼人的名字，但修斯的名号并不在其中。
　　至于修斯本人，由于沉睡时间过长，恰好错过了最适合书写传奇的历史阶段。
　　他的名字，既没有被写进主流史册，也没能在新一代族群中流传开来。

　　修斯等了半响没等到后续，他有点忧伤地继续思考为什么仪式会出错。
　　克恩低下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修斯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读过那些东西。
　　在狼族对他开放的藏书室里，他一点一点记下过血族契约的全部记录。

　　血族的契约，分为很多种。
　　最常见的是临时血仆契约。期限明确，通常以年为单位，期满后自动解除，双方可以选择续约，也可以各走各路。这种契约只约束供血与庇护，不涉及血脉传承，也不会影响双方未来的身份归属。
　　再往上，是长期从属契约。这种契约可以持续数十年，附带一定程度的精神链接和资源共享，血仆会被视为准附属成员，有机会接触部分秘术，但始终无法真正进入核心体系。
　　而终身血仆契约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它不设期限，不允许任何一方自发或被动解除。
　　一旦成立，血仆的生命轨迹、进阶路线、甚至未来的身份变动，都会被纳入主人的传承体系之中。
　　换句话说，终身血仆契约是绑定制度，是会被写进血族历史里的关系。
　　这种契约，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是主人主动赐予，作为绝对信任与认可的象征。二是极少数情况下，被人刻意诱导形成。

　　血族的契约，从来不是一句咒语就能完成的仪式。
　　真正决定契约性质的，是随后形成的血纹阵。
　　站位、符纹排列、以及用于稳定能量场的物质锚点，缺一不可。
　　古籍里记载得很清楚。普通血仆契约的阵式是开放结构，能量向外扩散，留有自然解约的出口。而终身契约，则是封闭回路，所有血纹都会回流至主人一侧，形成不可逆的绑定。
　　两者在外观上极为相似。
　　但只要偏移一个节点，整套结构就会彻底改变。

　　刚才修斯启动仪式时，过于专注于咒语与血誓，没有注意脚下。
　　克恩趁着对方念咒的间隙，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靴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碎石。
　　石块滚动了半寸，正好落在阵纹交汇的边缘点上。
　　如果位置正确，阵式会自然形成开放回路。而现在，阵纹在成型时，被迫绕行，本该向外延伸的能量流，被拉回中心。

　　修斯没有察觉。
　　在他看来，血纹依旧亮起，光路依旧完整，一切都符合记忆中的流程。
　　他从未怀疑过，会有人在这种细节上动手脚。毕竟契约仪式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终身血仆契约，成立。
　　克恩长舒一口气。
　　他需要这个身份，普通契约随时可以解除，长期从属仍然可以被替换，只有终身绑定，才会被写入传承系统，才能接触核心秘术，拥有改变血脉的可能。
　　如果不这么做。他这一生，最多只是个被消耗掉的旁支。
　　但只要绑定成功，修斯就必须负责，这是写进血誓里的义务。
　　克恩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不公平，可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