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藏 不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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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昔闻还是会藏，是下意识的。
就好像身体里住着一个开关，每次觉得“太好了”“太顺了”“太幸福了”，那个开关就会自动打开，让她想做点什么，让这一切不那么完美。
不那么完美，就不怕失去。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小时候她考了满分，爸妈夸她，她就忍不住在下次考试里故意错一道题。错了，爸妈就不会期待太高，就不会在她考不好的时候失望。
后来长大了，这个习惯没改掉。
只是从考试，换到了别的地方。
比如李君安。
十月中旬，李君安的大学室友陈茵茵来沪海出差，约她吃饭。
唐昔闻知道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她偷瞄了一眼。
【君君】：今晚陈茵茵来沪海，约我吃饭，可能会晚点回。
陈茵茵。
她知道。李君安大学室友，法学院那个，特别热情，特别自来熟，特别会在朋友圈发合照。
她们毕业之后还经常联系，逢年过节互寄礼物，李君安生日的时候，陈茵茵会准时发祝福。
【昔宝】：哦。
她发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机关了，继续开会。
之后哦吼的会议，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陈茵茵会约李君安去哪里吃饭？会不会喝酒？喝完酒会不会勾肩搭背？会不会说“当年在宿舍的时候”？
当年在宿舍的时候。
当年。
这个词让她不舒服。
因为当年她在另一个学校，四十分钟地铁之外，没能全程参与李君安的大学四年。
她知道李君安的室友们人都很好，陈茵茵热情，方昕瑶虽然社恐但靠谱，她们对李君安不错。
但她还是不舒服，她也说不清道不明
散会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她打开手机，李君安又发了三条消息。
【君君】：陈茵茵说想见你，问你有没有空一起来。
【君君】：我把地址发你，你散会了直接过来？
【君君】：昔宝？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然后她给苏寻觅发消息：
【唐昔闻】：今晚有空吗？喝酒去。
苏寻觅秒回。
【苏寻觅】：？？？你不是最讨厌喝酒吗？
【唐昔闻】：今天想喝。
【苏寻觅】：出什么事了？
【唐昔闻】：没出事。就想喝。
【苏寻觅】：行，那老地方？
【唐昔闻】：嗯。
她关了手机，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晚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打开手机，给李君安发消息：
【昔宝】：散会了。
【昔宝】：今晚约了苏寻觅，可能晚点回。
【昔宝】：你们吃吧。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君君】：好。
【君君】：少喝点。
【君君】：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又是“好”。
永远都是“好”。
她说什么，李君安都说“好”。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质问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觉得她烦的时候？
她晃了晃脑袋，锁了屏，继续往地铁里走。
苏寻觅选的地方是她们常去的那家清吧，在沪海财大附近，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抽烟，笑起来有点痞。
唐昔闻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苏寻觅拉她来的，说是“体验社会”。后来就成了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坐坐。
今天心情不好。
她点了杯长岛冰茶，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难喝。”她说。
“废话，”苏寻觅翻了个白眼，“长岛冰茶能好喝到哪去。”
“那你让我点。”
“我让你点的是莫吉托，你自己非要长岛冰茶。”
唐昔闻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还是难喝。
但她没放下。
苏寻觅知道唐昔闻的脾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喝到第三口，唐昔闻忽然说：
“我今天没去李君安的饭局。”
苏寻觅看着她。
“她跟她大学室友聚餐去了。”
“我本来可以去的。”
“但我没去。”
苏寻觅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呢？”
唐昔闻看着她。
“什么然后？”
“然后你在这喝难喝的长岛冰茶，”苏寻觅说，“是因为什么？吃醋？赌气？还是单纯不想见那个人？”
唐昔闻愣了一下。
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都有吧。”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唐昔闻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慢慢说，“我去了，就得看她们聊大学的事。她们聊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聊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我就会觉得自己很多余。”
“李君安大学四年，”唐昔闻继续说，“我不在。她们是室友，天天一起上课吃饭，比我陪她的时间多多了。我去干嘛？去听她们回忆吗？”
“那又怎么样？”
唐昔闻愣住了。
“什么怎么样？”
苏寻觅把酒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她们是室友，四年。”她说，“你和李君安呢？”
唐昔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从五岁到现在，二十年啦。”苏寻觅说，“你去听她们回忆大学，她们还得听你回忆高中、初中、小学呢。谁比谁多？”
“而且，”苏寻觅继续说，“你觉得李君安让你去，是让你当多余的那个？”
“她是想让你去。”
“让你见她的朋友，让你进入她的圈子，让你知道她的生活里有你。你觉得她为什么让你去？”
唐昔闻低下头，盯着那杯难喝的长岛冰茶。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那我来点明你。”苏寻觅说，“因为她想让你在。”
唐昔闻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寻觅，”她说，“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
“滚。”苏寻觅翻了个白眼，“我这是人生导师。”
唐昔闻笑了。
是那种有点苦的笑。
“可是，”她说，“我就是会害怕。”
“你怕什么？”
“怕……”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怕她觉得别人更好。怕她发现我没那么好。怕有一天她忽然想通了，觉得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苏寻觅静静听，她有考虑考一个心理咨询师。
“我知道这很蠢。”唐昔闻继续说，“我已经是个独立的大人了。我应该有安全感，应该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不需要她天天证明。”唐昔闻说，“但我就是需要。她不说我也不说。她不说我更想说。我们俩就这么耗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寻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唐昔闻那杯长岛冰茶拿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难喝。”她皱着眉说。
“唐昔闻，”苏寻觅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把李君安当神了。”
唐昔闻愣住了。
“你总觉得她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在意。”苏寻觅说，“但她是人。她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想你。”
唐昔闻没说话。
“你那些小动作，你以为她不知道？”
唐昔闻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肯定知道的，但她不问，她在等你。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苏寻觅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块与玻璃碰撞发出轻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认识二十年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但你们俩选了对方。选了二十年。你怕什么？”
“苏寻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废话，”苏寻觅把酒杯推回她面前，“我是你人生导师。”
唐昔闻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长岛冰茶，还是难喝，但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君君】：结束了吗？
【君君】：我在门口。
唐昔闻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
清吧的门是玻璃的，外面是十月的夜，路灯昏黄。
李君安站在路灯下，穿着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唐昔闻站起来，往外走。
苏寻觅在她身后说：“去吧，别喝了。”
唐昔闻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君君。”
李君安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弯起来。
“结束了？”
“你怎么来了？”
“你说会晚回。”李君安说，“我猜你可能在这。”
唐昔闻看着她。
“你猜的？”
“嗯。”李君安把袋子递过来，“顺路买的，醒酒汤。”
唐昔闻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杯热饮，杯壁上凝着水珠，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因为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不对。”李君安说，“你平时会说‘你们吃吧，开心点’，今天只说‘你们吃吧’。”
唐昔闻愣住了。
她记得那条消息。
三个字。
李君安从三个字里，看出来她不对。
“所以你就来了？”
“嗯。”
“万一我不在这呢？”
“那就找。”李君安说，“反正就那几个地方。”
唐昔闻看着她。
“你今天吃饭开心吗？”
李君安愣了一下。
“还行。”她说，“陈茵茵问你好，说下次一定要见到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李君安说，“下次一定。”
唐昔闻低下头，盯着那杯醒酒汤。
“我今天……”她开口，又停住。
李君安等着她。
“我今天没去，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不敢。”
李君安没说话。
“我怕你们聊大学的事。”唐昔闻说，“我怕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自己像个外人。”
李君安看着她。
“你不是外人，你是内人。”
“我知道。”
“但有时候就是会怕。”
李君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昔宝。”
“嗯？”
“你不在的那四年，”李君安说，“我每天都会想，你现在在干嘛。”
唐昔闻抬起头，看着她。
“上课、吃饭、逛街、参加活动。”李君安说，“我猜不到，就想象。想象你在哪个教室，想象你中午吃什么，想象你晚上几点回宿舍。”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
“有时候室友聊天，聊高中的事，我就想，你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
“你坐我旁边，上课偷偷给我传纸条，下课拉着我去小卖部。这些事我记得很清楚。但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唐昔闻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我就想，”李君安说，“等毕业了，我们住一起，每天都见面。那些我不知道的，你慢慢讲给我听。”
她伸手，把唐昔闻脸上的眼泪擦掉。
“讲了七年了。”她说，“还有好多没讲完。”
唐昔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怕的那些事，”李君安说，“不用怕。她们是室友，你是我女朋友。”
唐昔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君安，”她哭着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
李君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唐昔闻抽噎着，“你太好了，我怕我配不上。”
李君安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少见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唐昔闻，”她说，“你傻不傻？”
“你才傻。”
“你傻。”
“那就你傻。”
李君安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配得上。”她说，“你一直都配得上。”
唐昔闻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哭。
李君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风吹过来，十月的夜有点凉。
但李君安的怀里很暖。
很久，唐昔闻抬起头，看着她。
“君君。”
“嗯。”
“你下次……”她顿了顿，“你下次能不能骂我两句？”
李君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唐昔闻说，“你每次都太好。好到我更怕了。”
李君安看着她。
“我骂你，你就不怕了？”
“不知道。”唐昔闻说，“但我想试试。”
李君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唐昔闻。”
“嗯？”
“你是猪。”
唐昔闻愣住了。
李君安继续说：“最笨的那种猪。天天往柜子里藏东西，藏完了又拿出来。把聊天框取消置顶。还不去见我朋友，然后一个人喝难喝的酒。”
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你是猪。笨死了。”
唐昔闻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再骂几句。”
“不骂了。”
“为什么？”
“骂完了。”李君安说，“笨是笨，但还是我的。”
唐昔闻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下来，照在李君安脸上，让她的眼睛亮亮的。
这个人，说她笨。
说她笨死了。
但还是说，她是她的。
“李君安。”她叫她。
“嗯。”
“回家吧。”
“好。”
她们并肩往地铁站走。
夜风有点凉，但李君安的手是热的。
唐昔闻握着那只手，忽然问：
“陈茵茵真的说想见我？”
“真的。”
“她没说别的？”
“说了。”李君安说，“她说你漂亮，说我们般配，说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唐昔闻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那下次，”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君安转头看她。
“真的？”
“嗯。”唐昔闻说，“让她看看，李君安的女朋友有多好。”
李君安笑了。
“好。”她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到了。
她们刷卡进站，等车。
车来了，她们上车，找位置坐下。
唐昔闻靠在李君安肩上，闭着眼睛。
李君安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车厢里有点吵，但这一角很安静。
“君君。”唐昔闻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我又藏东西，你就直接找。”
李君安顿了一下。
“直接找？”
“嗯。”唐昔闻说，“别等我拿出来。直接找。”
李君安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唐昔闻想了想，“然后骂我是猪。”
李君安笑了。
“好。”她说。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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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夹：饲养手册
2024.10.12
昔宝今天哭了。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怕，怕自己配不上。怕我觉得别人更好。怕有一天我发现，跟她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她问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
她说“你每次都太好，好到我更怕了”
她让我骂她。她说想试试。
然后我骂了。她笑了。
注脚：她不是真的想让我骂她。
她是想确认，就算她不好，我也不会走。
她会一直藏。
我也会一直找。
但这没关系。
李君安和唐昔闻长长久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