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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墙惊雀枝雪落(上) 议储之日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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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五年春正月,朝廷议册立储贰,以固国本,以安万方。】
蒙蒙落雪,萧瑟寒风。
天穹渺漫,无半分日光,却白得晃眼。
雪轻如絮,落地如棉,落得最是无声。
是宫城天然而成的素色点缀,亦是无声的谶语——
它能将九重宫阙银装素裹,却掩不住深宫深处的暗涌与丑恶。
宣政殿上,诸臣、皇子肃立无声,殿内寂然如渊。
除了宫女扫雪时不时的刷刷声,间或一两声鸟鸣,胤昭城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臣沈崇知,谨奏陛下:
臣本皇长子,实蒙父皇母后深恩。然臣自襁褓之中,便体弱多病,先天不足,恐难承社稷之重。
二弟沈离,天资聪颖,仁孝恭俭,自幼康健,德才兼备,朝野共知。臣愚见,立贤以固国本,安人心,乃社稷之福。
臣愿退居藩王之位,竭诚辅佐二弟,伏惟陛下明察。
臣无任惶恐待罪之至,谨言。”
沈崇知沉步出列,微微颔首作揖,风度翩翩。
他凤眼微垂,眸光似柔水,却隐忍着不甘。他轻吁一口气,余下的,全是认命……
用最清亮的声音,说着最不公的事。
没人发觉,他的话尾轻颤。
更无人知晓,昨夜初雪之时,凌贵妃借探病一事来到他寝宫,到底谈了什么。
话落,龙椅上皇帝脸色微沉。
“皇长子所请,朕已知晓。”
他指尖轻叩扶手,又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再抬眸,已是神色难辨。
无人敢窥圣颜,无人敢妄言半句。
雪落寂静,反倒让紧张沉得更深。
礼法之上,立长不立幼,本是大雍历来遵从的规矩。
有些老臣暗自垂首,心内早已惊涛骇浪,余光悄悄瞥向温润如玉的皇长子,又悻悻收回,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姿昂然挺拔的二皇子。
不过片刻,殿内便漫开一阵轻而谨慎的窸窣议论。
只言片语,断断续续落入沈离耳中。
他眉梢微挑,微微勾起一抹浅笑,又忽地抬眼望向沈崇知,眉头微蹙,却仅在一瞬轻轻舒展,内心感慨。
随后,沈离沉稳踏步而出,颔首作揖,杏眼微扬。他如青松骏马,身姿挺拔,坚毅傲骨,又自带几分潇洒恣意。
声调高扬,字字庄重,而又沉稳有力:
“儿臣……不敢当兄长如此赞誉。储位至重,非儿臣所能妄领。”
皇帝沈岑轻靠龙椅,目光灼灼落在沈离身上,眉眼微弯,却又只片刻紧蹙,眸光一凝。
他轻咳一声,宣政殿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唇瓣微启,似要决断,却又迟疑半瞬,最终只淡淡一句:
“立储大事,容后再议。”
话虽落下,大臣们却早已从皇帝眼中悟出了他的意思,储君之位,实则不由他们商议而定。
散朝之后,雪下得更沉了。
有些老臣还在深思追究皇帝的心思,几人成群探讨着谁更适合治理江山。不过皇帝挑在关键节点立储,怕也是意识到了边疆局势动荡,迫在眉睫,想要留后保国。
沈崇知无意理会群臣议论,只是轻叹一声,转而苦笑,无奈摇头,从殿里出来,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踏出的每一步都似针扎,细长而绵延的疼。
这宮里的事、人心,他怎会看不明白,只是不戳破罢了。
雪絮轻扬,悄然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回忆——
『自三岁起,他便被奶娘抱进玄韶宫,皇后成了他名义上的生母。
可他依稀记得,生母身上那股总能让他安心的温润清香,与皇后截然不同……
直到七岁,他才渐渐懂了许多。
背地里宫人的嘲笑,同辈皇子的窃窃私语。
他慢慢知晓,自己的生母,是曾倾城貌美的贤妃。
她性子柔软,眉宇间总带着一抹似水清冷,只因出身小官之家,便在宫中遭人非议、备受排挤。
而他这个父皇的长子,自始至终都未被真正放在心上,就连名字,也不过是随意赐的双字。
唯一疼他的生母,却早死在了他三岁那年。
皇后瞒住了所有关于生母的事,封死了所有真相的去路。
他别无选择,只能学乖。
宫中人人都夸他懂事,可他分明能瞧见,那些称赞之下藏着的鄙夷』
“一切,又好像明白得太晚了……”
他缓缓抬头,望着漫天白雪,双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似要掐出血来。片刻,他又垂眸,低低轻笑一声,缓步踏入风雪之中。
沈离不知在殿口楞了多久。望着长兄孤寂的背影,忽觉得那单薄的身影之下,藏着他看不懂的沉重。
他微微失神,眸底暗流翻涌。
长兄这又是何缘由呢?
但他素来清高疏朗,不愿深想,也无从去想。
理了理衣袍,正要抬步离开宣政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缓威严的唤声:
“慢着——”
沈离身形一顿,轻咳一声,挺正身板,随即转身,带上了恭敬的神情。对上父皇那幽深的眼眸,不自觉地要坠入深渊。
他在沈岑的示意下走回殿内,虽不知父皇是何意,却还是正襟危坐。
“离儿,你可知朕为何要留你?”
沈岑轻靠龙椅,眉头微皱,直勾勾地盯着沈离。他的话语没有咄咄逼人,却又能像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门紧闭,空气好像在此刻凝滞,等待着破冰的那瞬。
“儿臣不知,但于储君,儿臣遵从父皇的决定。”
“朕是皇帝,朕有意让谁做储君,谁就得担起天下。
沈离,你长兄将这储位之望推于你,而他自幼体弱,难担社稷之重啊。
你,天资聪慧,骑马、射箭乃至国家政治军事,无不精通,也算是可成大器之才。若将这江山交于你,朕也十分放心。”
原来父皇早已把他当做那个可堪大任的接班人了……
父皇之所以没有立即反驳长兄的话,因为那是默许;之所以没有急于立太子,是因为碍于皇帝的颜面。对于沈离,他精心栽培,寄予厚望。
沈离深吸一口气,眉眼微弯,若有若无的笑容挂在他脸上。
沈岑不再说话,沈离便接过了话茬子,向他恭敬一行礼: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
玄昭宫内,一声刺耳的瓷器破碎声炸开,停在枝梢的鸟儿一惊,飞向天际。
“你再说一遍?!”傅姻岚心里一紧,瞪眼盯着那前来报信的丫鬟,狠狠喘着粗气,全身都在颤抖着。
“是……是啊,不……不……皇后娘娘,您息怒,是奴婢……奴婢说错了话……不……不该挑这么个时辰……”
那丫鬟吓得丢了半个魂,连话都说不利索,赶忙低头认错,尽管双腿发软,还是下意识地跪下求饶。
傅姻岚沉重地紧闭双眼,华丽而繁重的发饰死死禁锢着她,她一下一下得平缓着自己激动的心跳,不着痕迹地止住泪水,别过头,只余下一声轻而发颤的叹息。
所有狂风暴雨都化为一句——
“你们都退下吧……婉英……留下来。”
等到宫内只剩下婉英一个宫女时,她终于是放下了伪装。
“你说,崇知这是为何呢?太子之位本就该是他的。突然辞储,是故意气我?不……不可能,他性子那么软……那……”
声音渐渐减弱,傅姻岚紧紧攥着手绢,瞳孔一缩,似是想到什么,讥笑一声,看着婉英发愣。
“娘娘,前不久凌贵妃去大皇子那儿探病,兴许……是……说了什么。我看啊……就是凌贵妃撺掇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逼大皇子这样,手段真是歹毒!”
婉英摇头晃脑,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见证了全过程。
“你说,崇知这颗棋子……还有用吗?”
婉英呆住了,不知如何接话。
“够了。你这丫头,嘴皮子功夫倒是厉害。那你应该也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傅姻岚眸光一沉,眼神似刀般凌厉,让人毛骨悚然,脊背一凉。
“是,是……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非议大皇子了。”
婉英不住地磕头认错,傅姻岚只是起身,看都不看她一眼。
“知道错,就磕着吧。”
她只是哼笑,全然没有情绪,让人心底发麻,手指紧攥成拳,一个计谋悄悄在心底暗暗滋长。
“娘娘,是大皇子,他……要见您。”
宫外传来唤声,傅姻岚神色有一瞬的慌张,转而敛起情绪。
“没想到啊,他自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