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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点 来一期罗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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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阳很少在上课走神。
他是那种专注力强到有些可怕的人——初中时数学竞赛集训,周围人交头接耳传零食,他能埋头解完三道压轴题才抬头问“刚才发卷子了?”。物理老师熊冉曾拍着他的肩,对全班说:“你们要是有罗阳一半的定力,我烧高香。”
但今天。
今天他在走神。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熊冉正在讲抛体运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漂亮的抛物线,箭头标着初速度、夹角、落点。
罗阳看着那条线。
落点。
他想起昨天晚上。
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老班抱着一摞选科意向表走进来。他说,学校要提前摸底,不是最终决定,但你们要认真想。他说,高一下学期正式分班,到时候会重新排课,重新分宿舍,有些同学可能要去别的班甚至别的楼层。
他说,你们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讨论,传纸条,翻看那几张薄薄的意向表。刘光凑过来问罗阳选什么,罗阳说物化生。刘光说哦那咱俩不一个赛道了,我物地技,考不上大学就去搬砖。韩笑笑在旁边冷冷地说你搬砖都搬不平。
欧晓云没有参与讨论。
他低着头,在那张表上慢慢写下:历史、政治、生物。
罗阳看见了。
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他看见那支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下。
他没有说话。
今早的物理课,阳光很好,抛物线画得很标准。
罗阳看着黑板上的落点。
——那他和晓云的落点,在哪里?
“依照惯性,再加上抛物线,我们就可以计算投掷物的落点。”
熊冉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就像这样!”
一根粉笔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正中罗阳眉心。
全班哄笑。
罗阳回过神来,那截粉笔从他眉心滚落,啪嗒掉在摊开的课本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印。
“认真点,罗阳,”熊冉推了推眼镜,语气是惯常的恨铁不成钢,“不要做梦了。”
罗阳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偏过头。
欧晓云正垂着眼,睫毛低低地覆着,唇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掉在罗阳书上的那截粉笔,放回桌角。
动作很轻。
像拈走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罗阳看着他。
看着他藏不住笑意的眉眼,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收回手时、袖口蹭过桌沿的细碎声响。
他忽然很想欺负他一下。
“居然笑话我。”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下课你等着。”
欧晓云抬眼看他。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浸过月光的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
罗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
他没发现自己也在笑。
下课铃响。
欧晓云刚站起来,就被一只手按回座位。
“等、等一下——”
来不及了。
罗阳的手已经探到他腰侧。
欧晓云的腰极敏感。这是罗阳上周刚发现的秘密——那时他帮晓云捡掉到桌底的笔,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腰侧,少年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弹起来,额头磕在桌沿,红着眼眶瞪他。
瞪人也很像猫。
罗阳没有用力。
他只是轻轻挠着,像挠一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欧晓云蜷在椅子和课桌的夹角里,无处可躲,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捂着嘴,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水光。
“还笑不笑我了?”罗阳问。
“不、不笑了……”欧晓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气声和压不住的笑意。
“真的?”
“……真的。”
罗阳收回手。
欧晓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后颈露出一小截,红得像被晚霞染过。
罗阳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截泛红的后颈上,落在微微散乱的碎发上,落在他轻轻起伏的肩背上。
他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那天。
他帮晓云搬行李上五楼,少年也是这样红着耳尖,小声说“谢谢”。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会成为他的室友。
不知道他会坐在他旁边,给他讲函数定义域,看他用清秀的字迹把每一道错题誊得工工整整。
不知道他会带他去看一只叫糯米的猫,会在终点线张开手臂接住他,会在他埋头喘气时轻轻扶着他的手臂,轻声说“休息一下”。
不知道他会写出那样的诗。
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因为想到要和他分开,而在物理课上走神。
罗阳收回目光。
他把那截掉在桌角的粉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午饭时,刘光在抱怨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一点味儿都没有。
韩笑笑说你的血糖需要保护。
刘光说笑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韩笑笑说我在关心医保账户。
欧晓云安静地吃饭。
罗阳坐在他对面,筷子拨着米饭,没吃几口。
他其实不饿。
他在想怎么开口。
他想问晓云:你真的想好学历史了吗?你喜欢历史吗?还是因为文科是你的强项?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理科不够好?
他想问晓云:你知道Z大的历史系在全国排第几吗?你知道它的强基计划吗?你知道——
他知道自己这些问题很奇怪。
晓云选什么科,考什么大学,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约定过任何事。
没有说过“我们要去同一所大学”。
没有说过“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甚至不确定晓云是不是也把“再会”当作约定。也许对晓云来说,那只是一句礼貌的告别。像对玲姐说的,对杨美丽说的,对幸福桥每一个看着他长大的人说的。
那不是承诺。
他有什么立场去问?
罗阳放下筷子。
“晓云。”
欧晓云抬起头。
“你选那三科,”罗阳顿了顿,“是自己想好的吗?”
欧晓云看着他。
过了两秒。
“嗯。”他轻声说,“历史是我喜欢的。政治……也还可以。生物是因为不想完全放弃理科。”
他顿了顿。
“奶奶说,选最适合自己的,不是选最难的。”
他看着罗阳。
“只有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大学呢?”他问,“你想过去哪里吗?”
欧晓云垂下眼。
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动,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圈。
“……Z大。”他轻声说。
罗阳怔住了。
“什么系还没有想好。”欧晓云没有抬头,“历史系可能……但也要看分数。也许中文系。”
他顿了顿。
“还早呢。”
罗阳看着他。
窗外是十月底的天,高而远,蓝得透明。几缕云贴着天际线,慢悠悠地飘。
Z大。
他从小就想考的大学。他妈说他是被Z大附小的校服骗了,六岁那年路过校门口,非说以后要穿这身。
他一直没有改过这个目标。
物化生,Z大工科。他从高一开始就很清楚。
但他从来不知道——
欧晓云也想考那里。
罗阳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时,他在宿舍问过晓云:“你以后想学什么?”
晓云说:“还没想过。”
那时候他觉得他像一只不敢探头的蜗牛。
原来他不是不敢探头。
他只是在等自己确认。
确认这条路真的可以走,确认那个目标真的够得着,确认自己配得上。
罗阳喉间涌上一股很轻、很涩的潮意。
“晓云。”
欧晓云抬起眼。
罗阳看着他。
“如果我……”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到时候不在一个班,甚至不在一个学校——”
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会在终点等我吗?
我们还会再会吗?
我们之间的“再会”,是不是和别人的不一样?
欧晓云看着他。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安静得像两小片湖。没有躲闪,没有不安。
他就那样看着他。
然后他轻声说:
“如果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我也会等着你。”
罗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们永不再见,”欧晓云轻轻说,“而是再会。”
他看着他。
睫毛在阳光下镀着淡淡的金。
“你不是说过吗?”
罗阳没有回答。
他说过。
在幸福桥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隔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
他说,再会。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告别。
他不知道晓云把它收起来了。
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像珍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怕它化,怕它被风吹散。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他把那句告别,变成约定。
罗阳看着他。
过了很久。
“……再会。”他轻声说。
欧晓云弯起眼睛。
“再会。”
那天晚上,罗阳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晓云已经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均匀,隔着薄薄的床垫传下来。
偶尔翻身时,被子会窸窣响一下。
罗阳没有睡着。
他想了很多事。
想高一下学期分班之后,晓云的教室会在文科楼的三层,他的教室在理科楼的五层。隔着一个操场,两排银杏,一个食堂。
想高二高三,他们的课表会完全不同。他考物理竞赛的时候,晓云在写历史小论文。他刷化学题的时候,晓云在读《史记》。
想高考之后的夏天。
想九月,Z大的校园。
想那条通往教学楼的路,不知道有没有种桂花树。
想他和晓云会不会在那条路上相遇。
像高一开学第一天那样——
“你好,同学,请问需要帮忙吗?”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
桂花已经谢了,但罗阳好像还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想起晓云说:我也会等着你。
他想起自己说:再会。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再会。
不是告别。
是约定。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上铺的边缘落成一小片银白。
他忽然很想告诉晓云:
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再会”。
你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在这片安静的夜色里,听着上铺轻缓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
罗阳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根粉笔。
很短,只剩半截,顶端有个小小的磕痕。
是昨天熊冉砸他、晓云帮他捡起来的那根。
他握着那根粉笔,怔了很久。
窗外,晨光正在一点点染亮天际。
他把粉笔放进口袋。
然后起身,洗漱,去叫上铺的人起床。
“晓云,该早读了。”
上铺传来含混的一声“嗯”。
和每个清晨一样。
和以后每一个清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