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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点等你 运动会!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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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桥的桂花还没开,一中的桂花已经香了。
十月中旬,校园里到处是甜丝丝的气息。食堂门口、教学楼转角、宿舍楼下那排老桂花树,碎金似的花粒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落一地细软的香。
501宿舍的窗开着,那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刘光风风火火推开门的时候,韩笑笑正把吸管插进一盒纯牛奶,动作优雅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舍友们——”刘光张开双臂,像一只即将起飞的企鹅,“运动会来了!”
无人响应。
罗阳靠在床头翻物理竞赛题,头都没抬。
欧晓云坐在书桌前,正往笔记本上誊抄错题,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韩笑笑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牛奶。
刘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更洪亮了些:
“作为体育委员,我已经把咱们宿舍的参赛名单交上去了!”
三双眼睛同时抬起。
韩笑笑的吸管停在半空。
“罗阳——”刘光手指一指,“三千米长跑,非你莫属!”
罗阳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笑笑——”刘光转向韩笑笑,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跳远,适合你这种腿长的。”
韩笑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晓云!”刘光最后转向窗边,声音陡然温柔了八个度,“演讲稿交给你了,你文笔好,声音又好听,相信我——”
他拍着胸脯。
“你往主席台一站,保管被全校学姐围观!”
欧晓云握着笔,愣在那里。
三秒后。
三道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齐刷刷落在刘光身上。
韩笑笑:“你不问问我们——”
罗阳:“——就给我们报名了?”
刘光的笑容僵在脸上。
“呃……”他后退一步,“这个嘛……”
“名单交了?”罗阳放下习题册。
“交了……”
“什么时候交的?”
“昨天……”
“昨天我们人在哪里?”
刘光噎住了。
昨天他们三个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他在操场练投篮,根本没有问过任何人。
他往门口蹭了蹭。
“那个……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名单已经交到体育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韩笑笑放下牛奶盒,站起来。
刘光又退一步。
“笑笑,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你好,你跳远这么厉害——”
韩笑笑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袖子。
刘光转向罗阳,眼神求救。
罗阳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救他的意思。
刘光转向欧晓云。
欧晓云正在——
关门。
关窗。
然后他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刘光。
嘴角翘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刘光:……
刘光:“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室友——”
韩笑笑一步上前。
刘光的惨叫声穿透了整个501。
那天刘光被没收了三天零食。
欧晓云全程站在门边,捂着嘴,肩膀轻轻抖动。
罗阳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角弯弯,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晴天下被风吹皱的湖。
他也弯了弯唇角。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像假的。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透明的蓝,云被风吹成薄薄的絮,贴着天边慢慢游。操场上的桂花香被阳光烘得暖融融的,混着塑胶跑道微涩的气息,酿成十月特有的味道。
三千米检录处挤满了人。
罗阳站在队伍里,正弯腰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的运动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有力的线条。
欧晓云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握着一瓶水。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喊他。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到跑道边的、不太合群的小树。
罗阳系好鞋带,直起身,目光穿过人群。
他看见他了。
他穿过几个挤在一起做热身的高个子,朝欧晓云走过去。
“紧张吗?”欧晓云仰起脸。
罗阳想了想,说:“有一点。”
欧晓云看着他。
“那……”他顿了顿,“不要有压力,跑完就行。”
罗阳低下头。
少年的眼睛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青灰的阴影。他抿着唇,神情认真,像在陈述一个郑重的承诺。
罗阳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还可以。”他说。
欧晓云眨了眨眼。
“我以前初中跑过越野赛。”罗阳顿了顿,“第三名。”
欧晓云的眼睛亮了一点。
罗阳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藏不住的神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欧晓云说:
“那我,就在终点等你。”
很轻。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罗阳看着他。
风吹过跑道,把桂花香吹散又聚拢。检录处的广播在喊三千米选手入场,人群开始涌动,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只听见这句话。
“一言为定。”他说。
欧晓云弯起眼睛。
“一言为定。”
跳远沙坑那边,画风截然不同。
韩笑笑正在把鞋里的沙子往外倒,一张脸冷得像刚开完冷冻库的门。
刘光蹲在他旁边,完全无视他浑身的低气压,眉飞色舞:
“笑笑你太厉害了!第一跳就稳了!后面那俩根本追不上你!你是没看见他们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韩笑笑倒沙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闭嘴。”
“我没闭嘴,我在夸你!”
“不需要。”
“需要的需要的,你这么优秀,不夸浪费了——”
韩笑笑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光终于安静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小声说:“可是你真的跳得很远嘛……”
韩笑笑别过脸。
耳尖有一点点红。
他没有再骂他。
发令枪响。
三千米的起跑线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
罗阳在第三道。
起跑不急,他压着节奏,落在第一集团的尾部。有人冲得太猛,呼吸很快就乱了;有人被带乱步频,渐渐掉了下去。
他没有。
他的呼吸很稳,步幅均匀,手臂摆动的幅度和赛前热身时一模一样。
一圈。
两圈。
第三圈开始,他开始慢慢往前推。
第五圈,他到了第二。
最后一圈,他拉开第三名整整一个弯道。
冲刺。
终点线在逼近。
人群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来,但他听不见。
他的目光越过那条白色的线,落在人群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浅蓝的针织开衫,握着一瓶水。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着他。
笑着。
罗阳冲过终点线。
他没有减速,没有停下来叉腰喘气,没有走向任何一边负责搀扶的志愿者。
他朝着那个方向,踉跄了两步。
然后——
扑过去。
“抓到你了。”
他把头埋在欧晓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和喘息。
欧晓云没有躲。
他接住他,像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休息一下,”他轻声说,“等下再喝水。”
罗阳没有回答。
他靠在他身上,闭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
然后他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
不是跑道边桂花浓郁甜腻的味道,是更轻、更淡、更柔和的——像春天傍晚,风吹过某个不为人知的庭院。
樱花的味道。
他静静地嗅着。
没有动。
欧晓云也没有动。
他一手握着那瓶水,一手轻轻扶着罗阳的手臂。阳光把他们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组检录名单。
有人在喊“罗阳好帅”。
刘光在沙坑那边大喊“笑笑第一!”,被韩笑笑一脚踢在小腿上。
世界喧嚣。
但这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欧晓云轻声说:
“休息好了吗?”
罗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他的额发被汗濡湿,贴在眉骨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他看着欧晓云。
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了。”他说。
他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
欧晓云站在旁边,垂着眼,耳尖有一点红。
下午,阳光从主席台的遮阳棚边缘斜斜地落下来。
欧晓云坐在话筒前。
他的面前摊着一叠稿件,字迹清秀端正,是他昨晚一笔一划誊抄好的。
“……高二六班来稿:秋风吹过红色的跑道,汗水浇灌青春的花朵……”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广播站那种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播音腔,是私语的、温软的、像在念一封长信。
整个操场仿佛都安静了一些。
“高三一班来稿:每一次起跑,都是一次和自己的约定……”
他念着别人的句子。
那些句子没有一句是他自己写的。他的那篇《致运动员》静静躺在稿件的最下面,没有念。
他只是一个读稿人。
但台下有人一直在看他。
罗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边搭着那件深蓝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没完全干透。他仰着脸,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阳光落在欧晓云的发顶,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着稿纸的指尖。
他念得很轻。
但罗阳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清了。
不是听清他念了什么。
是听清了他怎样念。
那些普通的句子从他唇齿间流出来,像溪水经过石头,忽然有了自己的节奏和温度。他不是在朗读,他是在把这些字,一个一个、轻轻地,交给风。
刘光凑过来:“阳哥,看什么呢?”
罗阳没有回答。
他依然望着台上。
刘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他识趣地闭嘴,默默退开了。
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
运动会散场了。
欧晓云从主席台走下来,手里攥着那叠念完的稿子。
他走了几步,停住。
罗阳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那瓶喝空了的矿泉水瓶。
“等我?”欧晓云问。
罗阳点点头。
欧晓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和他并肩。
他们沿着跑道往外走。
操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收器材的值日生推着小车来回。桂花香混着暮色,像一坛刚开封的陈酿,熏得人有些醉。
“你念得很好。”罗阳说。
欧晓云侧过脸看他。
“真的。”
罗阳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的跑道,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解完的物理题。
“比你写给运动员的那篇还好。”
欧晓云怔了一下。
“……你看了?”
“你放在桌上。”罗阳顿了顿,“没合上。”
欧晓云低下头。
过了几秒。
“那篇写得不好。”他轻声说,“太短了。”
“刚好。”
欧晓云抬眼看他。
罗阳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空水瓶投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明年还参加吗?”欧晓云跟了上去,问。
罗阳回头看向欧晓云。少年的脸被夕阳映红,透露着一股独特的红润。
“嗯。”
他们并肩走进暮色里。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几乎要融在一起。
身后,桂花静静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