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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玄关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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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嘀”声。
沈予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起身。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琛时走进客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暖黄的餐桌灯光下,少年穿着洗旧的浅蓝色格子睡衣,安静地坐在巨大的餐桌一角。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和几盘已经凉透了的家常菜。他微微低着头,碎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乖巧。
听到脚步声,沈予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傅琛时预想中的焦躁、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黑,像深夜无波的湖面。
“傅先生。”沈予开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您回来了。”
傅琛时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沈予可能会哭,可能会闹,可能会用那种被囚禁的金丝雀般幽怨的眼神看他,也可能……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家常。
仿佛他不是那个用金钱和权力把他锁在这里的金主,而只是一个……晚归的家人。
这个念头让傅琛时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松了松领带,走到餐桌边,在沈予对面的位置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菜。
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些老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紫菜蛋花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缕蛋花和葱花。米饭盛在两只白瓷碗里,已经凉透了。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和这间公寓,和他平时吃的那些东西,格格不入。
“你做的?”傅琛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沈予点点头,伸手去拿他面前的碗,“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傅琛时按住他的手。
沈予的手顿了顿。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触感微凉。
傅琛时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温度比他高得多。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傅琛时能感觉到掌心下,沈予的脉搏平稳地跳动着,不快,也不慢。
他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盐放得有点少,鸡蛋确实炒老了。
但他慢慢地,咀嚼,咽下。
然后,他又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沈予看着他,轻声问。
傅琛时放下勺子,抬眼看向他。少年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还行。”傅琛时给出一个中性的评价,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用做这些。想吃什么,让阿姨来做,或者叫私厨送。”
沈予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傅琛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拿起已经凉透的米饭,扒了一口。
凉米饭的口感并不好,但他还是吃下去了。
沈予也拿起自己的碗筷,安静地开始吃。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咀嚼的声音。
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傅琛时吃着这顿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晚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
像是坚硬冰冷的外壳,被某种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和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了。
不是应酬,不是酒局,就是单纯地,坐在一张桌子前,吃一顿家里做的、可能并不完美的饭。
吃完饭,沈予起身收拾碗筷。傅琛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地把碗盘叠起来,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响起。
傅琛时点了支烟,透过氤氲的烟雾,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着旧睡衣、系着围裙的瘦削背影。
暖黄的灯光,哗哗的水声,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饭菜余香。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又诡异的……“家”的感觉。
沈予洗好碗,擦干手,解开围裙挂好,走出来时,看到傅琛时还坐在餐桌边抽烟。
他走过去,在傅琛时身边停下,轻声问:“傅先生要洗澡吗?我去放水。”
傅琛时抬眸看他。
少年站在灯下,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洗过碗,指尖还有些泛红,身上带着淡淡的洗洁精的清香,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干净的气息。
“不急。”傅琛时吐出烟圈,忽然问,“今天一个人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沈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很大。”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很安静。”
“害怕吗?”傅琛时又问,目光锁着他的脸。
沈予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依旧平静无波。
“怕什么?”他反问,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傅琛时一时间竟然被问住了。
怕什么?怕被囚禁?怕失去自由?怕未知的未来?怕他这个人?
好像……都不怕。
傅琛时掐灭烟,站起身。他比沈予高了大半个头,站起来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沈予没有后退,只是仰头看着他。
“沈予,”傅琛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低哑,“我昨晚说的话,你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对吧?”
沈予点点头:“明白。”
“不后悔?”
“不后悔。”
傅琛时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股莫名的、想要撕破这层平静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捏住沈予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看着我。”傅琛时说,拇指摩挲着沈予细腻的皮肤,“告诉我,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离得很近,傅琛时能闻到沈予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洁精的味道,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黑里,自己的倒影。
沈予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开口:
“我在想,”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傅先生晚上会不会回来吃饭。”
傅琛时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答案——恨,屈辱,算计,或者虚假的顺从。
唯独没想过这个。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傻气。
可偏偏就是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某个地方刺了一下。
不疼,却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盯着沈予的眼睛,想从那片深黑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或伪装。
但他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和一丝……很淡的、近乎依赖的期待。
傅琛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着沈予下巴的手指松了力道,转而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了蹭。
“以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软了一些,“我如果回来吃饭,会提前告诉你。”
沈予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傅琛时捕捉到了。
“好。”沈予应道,然后,很自然地侧过脸,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傅琛时的手心。
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主动示好的小猫。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傅琛时心里那阵酥麻的悸动迅速扩散开来,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养一只漂亮、安静、又懂事的小猫。
给他一个金丝笼,喂他最好的食物,给他最柔软的窝。
而这只小猫,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会等他回家,会为他做一顿简单的饭,会用脸颊蹭他的手心。
傅琛时收回手,揉了揉沈予柔软的发顶。
“去洗澡吧。”他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早点休息。”
沈予点点头,转身走向主卧。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傅琛时一眼。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和那双依旧平静深黑的眼睛。
“傅先生,”他轻声说,“晚安。”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傅琛时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指尖还残留着沈予发丝柔软的触感,和脸颊微凉的细腻。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觉得,这套冰冷空旷、他从未真正当做“家”的公寓,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一种柔软的、温顺的、只属于那个少年的气息。
而他,似乎并不排斥这种气息的侵入。
甚至,隐隐有些……享受。
卧室里,沈予背靠着关上的房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慢慢地脱下那身旧睡衣,换上傅琛时准备的真丝睡袍。
冰凉的丝绸滑过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
他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傅琛时捏过的下巴,又碰了碰被抚摸过的脸颊和头顶。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昂贵柔软的睡袍,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干净的笑容。
那里面藏了太多东西——算计,笃定,还有一丝……冰冷的满足。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向客厅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他能想象傅琛时此刻可能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脸上或许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餍足的表情。
沈予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过。
无声地,勾勒出一个名字的轮廓。
傅琛时。
今晚这顿简单的饭,那句“会不会回来吃饭”,那个蹭手心的动作……
都是第一步。
他要一点一点,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侵入傅琛时的生活,侵入他的习惯,侵入他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空隙。
直到傅琛时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等待,习惯他做的饭,习惯他给的这点微薄的、家的错觉。
直到傅琛时离不开他。
不是离不开他的身体,也不是离不开他这张脸。
而是离不开他沈予,这个人,所营造出来的、这片独属于傅琛时的、温柔的沼泽。
沈予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柔软的羽绒被,躺了进去。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昂贵的洗涤剂香气。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精密计算过的步骤,那些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关于“傅琛时”的分析和计划,一条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不急。
他有四年的时间。
不,或许更短。
沈予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黑暗中,悄然隐没。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不止。
而在这间奢华公寓的卧室里,少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仿佛真的只是一只,被驯养得温顺又乖巧的金丝雀。
安静地,沉睡在猎人精心打造的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