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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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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沈予醒了。
酒店套房的窗帘遮光极好，房间里依旧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走廊的光。他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睁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慢慢坐起身。
腰背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床不舒服，相反，是太舒服了，像陷在云里，让他这种睡惯了硬板床的人反而不太适应。更重要的是，他几乎一夜未眠。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可能两三个小时，梦里全是碎片——尘土飞扬的操场，母亲卧病在床的咳嗽声，妹妹怯生生拉着他衣角的手，还有……傅琛时推开那张黑卡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又势在必得的笑。
沈予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天光乍泄。
巨大的落地窗外，S市在晨雾中渐渐苏醒。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对岸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红色光芒，整个城市像一头缓慢舒展筋骨的巨兽。
很漂亮。也很冰冷。
沈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依旧很亮。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没有动浴室里那些昂贵的洗漱用品，只用清水仔细清洁了牙齿和脸。
然后回到房间，拿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扣好扣子。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穿好衣服，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昨晚傅琛时留下的那张酒店便签纸，上面用流畅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地址是公寓的，号码是傅琛时私人的。
沈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从自己旧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公式，还有一些零散的想法。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小心地、一笔一划地，抄下了那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抄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然后将那张便签纸对折，再对折，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套房，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凌乱的床铺上——他昨晚躺过的地方。
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上午九点，傅琛时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昨晚回去后，又自己喝了两杯威士忌，才压下去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此刻宿醉未消，头有些疼。他皱着眉摸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谁？”
“三爷，是我。”电话那头是助理恭敬的声音，“沈予同学那边已经处理好了。退宿手续办完，行李也搬过去了。他现在人在公寓。”
傅琛时揉了揉眉心：“他什么反应？”
助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很平静。办退宿的时候，宿管老师问了几句，他只说是家里安排。行李很少，就一个旧行李箱和一个书包。搬东西的时候也很配合，没多问什么。”
傅琛时“嗯”了一声，意料之中。那小孩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公寓钥匙给他了？”
“给了。按照您的吩咐，只给了大门和主卧的钥匙。其他房间和书房都锁着。生活用品和衣物已经按您给的尺寸备好，放在主卧衣柜里。冰箱也填满了。”
“知道了。”傅琛时准备挂电话。
“三爷，”助理又补充道，“沈予同学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傅琛时动作一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他问的？”
“是。原话是：‘傅先生今天会来吗？’”
傅琛时没说话，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昨天才说完“你的时间归我”，今天就开始主动询问了？是急于确认自己的处境，还是……别的什么？
“告诉他，”傅琛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我晚上过去。”
挂了电话，傅琛时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手臂搭在额前，看着天花板。
昨晚沈予最后那个眼神，又浮现在眼前。平静，深黑，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忽然有点好奇，那小孩现在一个人在公寓里，会做什么？会惊慌失措？会愤怒地砸东西？还是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股躁动又隐隐升腾起来。他翻身下床，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热度。傅琛时擦着头发走出来，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傅琛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知道这是谁了。助理给的号码，那小孩倒是用得快。
他想了想，没有回复。把手机丢在一边，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公司。
一整天，傅琛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听着下属汇报枯燥的数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脑子里却时不时闪过沈予的脸——昨晚在酒店昏黄灯光下那张漂亮又脆弱的脸，还有想象中他现在可能独自坐在空旷公寓里的样子。
中午和客户吃饭，对方带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伴，席间不断暗示。傅琛时笑着周旋，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他以前不排斥这种场合，甚至乐在其中。可今天，看着那些精心修饰过的笑容和刻意的靠近，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对比起沈予那双干净得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
下午，他提前结束了工作。原本晚上还有个酒局，他让助理推了。
“三爷，是陈少组的局，说好久没见您了……”助理有些为难。
“就说我今晚有私事。”傅琛时打断他，拿起车钥匙，“很重要的私事。”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我明白了。”
傅琛时开车驶向公寓的方向。那套公寓在市中心一个高端小区，顶层，视野极好，是他几年前买下的，偶尔用来当个临时落脚点，或者……安置一些人。
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让他从签完购房合同后，第一次对那个地方产生了某种隐隐的期待。
沈予确实在等。
公寓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家具线条利落，一切都透着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和疏离感。
沈予没有四处打量。他只是放下自己那个旧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行李箱，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蝼蚁般的车流和人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面东西很少，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还有一个用旧毛巾小心包裹起来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父母和他，妹妹那时候还没出生。
他把相框拿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正对着沙发的位置。然后，他把行李箱里的旧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抚平褶皱，挂进了主卧那个占据一整面墙的巨大衣柜里。
衣柜里已经挂满了崭新的衣物，从衬衫、西裤到休闲服、家居服，一应俱全，都是奢侈品牌，吊牌还没拆。尺码完全符合他的身形。
沈予的手指拂过那些柔软昂贵的布料，动作很轻，眼神平静无波。然后，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服，小心地挂在了这些新衣服的旁边。
旧与新，粗糙与精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做完这些，他走到厨房。双开门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和饮料，大多是进口的，很多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他看了一圈，拿了一盒牛奶，又找到一袋吐司面包——是最普通的那种全麦吐司。
他用公寓里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烤面包机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空荡的、能容纳十个人的大理石餐桌一角，安静地吃完。
吃完后，他把盘子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和几本专业书，在餐桌边坐下，开始看书。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低着头，碎发垂在额前，神情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公寓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和他翻书、写字的声音。
像一幅定格在时间里的画。
直到傍晚，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沈予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他走到窗边，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然后，他转身走进主卧自带的浴室。浴室很大，有个宽敞的按摩浴缸。沈予没有用浴缸，只是站在淋浴喷头下，用热水冲洗身体。
水汽氤氲，镜子模糊一片。
洗完澡，他没有穿衣柜里那些崭新的浴袍，而是换上了自己带来的一套洗得柔软的旧睡衣——浅蓝色的棉布格子，袖口有些磨毛了，但很干净。
他走到客厅，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拿出几样简单的食材——鸡蛋，西红柿，一把小葱。然后系上挂在厨房门后那条崭新的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打蛋，切西红柿，热锅，倒油。油烟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锅里响起滋啦的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做了很简单的一菜一汤：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又用电饭煲煮了一小锅米饭。
饭菜上桌时，刚好晚上七点。
沈予没有动筷。他坐在餐桌边，面对着那几盘简单的、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桌上的饭菜渐渐不再冒热气。
沈予依旧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看一眼放在手边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
九点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