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攀云看日落

4、第四章 连着几天，

　　连着几天，沈青郁下班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从前她总觉得沿河这条路又长又闷，晚风裹着江面的湿气，吹得人浑身发黏，连带着一天工作的疲惫都堵在胸口散不去。可如今再走，连路边昏黄的路灯都顺眼了不少，连草丛里偶尔窜出的野猫，都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原因很简单——这一路上，有她的长期饭票兼财主仙女在等。

　　起初沈青郁还会刻意掐着点下班，在公司楼下多磨几分钟，算准了时间再慢悠悠晃到河边，装作是偶然撞见。可几次下来她便发现，自己根本不用费这番功夫。姜璘好像天生就守在那个位置，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牵着年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道固定不变的风景。

　　她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催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年年的鼻子比人灵，往往沈青郁还隔着十几米远，那只温顺的大狗就先竖起了耳朵，尾巴飞快地扫来扫去，等看清人影，立刻兴奋地往前扑。姜璘会轻轻拽一下牵引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年年，慢点。”

　　沈青郁照旧是那副怕狗的模样，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往姜璘身侧缩去。

　　肩膀轻轻擦过对方的胳膊，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干净的香气。

　　每到这时，姜璘都会下意识往她这边偏一点，用身体轻轻隔开她和狗，动作自然又温柔，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小东西。“别怕，它就是喜欢你，没有恶意。”

　　声音温温软软，带着点不太会哄人的笨拙，认真得有些可爱。

　　沈青郁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真好骗。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嗯，我知道，就是有点习惯不了。”

　　两人便这样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天色渐晚，江面被落日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远处的高楼亮起零星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沈青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公司里无聊的会议，说改了八遍还是不满意的代码，说锦城的房租贵得离谱，每个月发了工资还没捂热就转给了房东。

　　她不说惨，不抱怨，只是轻飘飘地提几句，像随口闲聊，却句句都戳在“独自在外打拼不容易”的点上。

　　姜璘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很少插话。

　　她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一看就是从小被人妥帖照顾，没经历过市井磋磨的人。她听不懂代码，也不懂职场里的弯弯绕绕，只是认真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沈青郁偷偷打量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样的人，有钱，心软，单纯，好说话，还对自己格外上心。
　　不抓紧机会蹭点好处，简直对不起自己在锦城漂的这两年。

　　路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沈青郁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她渴了一下午，办公室的饮水机接的水总有一股怪味，可出门时又舍不得花几块钱买瓶水。抠门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不是穷，是精打细算惯了，能省一分是一分。

　　她没好意思开口，只是目光飞快地在便利店招牌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也没逃过姜璘的眼睛。

　　姜璘停下脚步，轻声说：“等我一下。”

　　她松开牵引绳，把年年交到沈青郁手边，又飞快补充一句：“它不扑人，你别怕。”说完便快步走进了便利店。

　　沈青郁牵着那根轻飘飘的绳子，看着大狗温顺地蹲在自己脚边，尾巴还轻轻扫着她的鞋尖，心里莫名有点怪异。

　　这狗，好像真的格外喜欢她。

　　没等她想明白，姜璘就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瓶温温的矿泉水，递到沈青郁面前，指尖微微泛红，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的时候还飞快地收了一下，避免碰到沈青郁的手。“给你，天凉，喝温的舒服。”

　　沈青郁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瓶子，指尖触到瓶身淡淡的温度，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又省了一笔”的窃喜盖了过去。

　　“谢谢姐姐，”她弯起眼睛，笑得又乖又甜，“总让你花钱，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姜璘目光落在江面，声音轻得像风，“我刚好也想买。”

　　沈青郁在心里差点笑出声。

　　刚好？
　　谁会天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路口，刚好想买一瓶水。

　　这人撒谎都不会，纯情得要命。

　　两人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沈青郁住的老旧小区门口。

　　小区不大，墙皮有些斑驳，绿化也普通，和姜璘身上那种干净精致的气质格格不入，可姜璘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异样的眼神，依旧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

　　“我到啦。”沈青郁停下脚步，晃了晃手里的水瓶。
　　“嗯。”姜璘也跟着停下，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软又长，像一朵轻轻飘在地上的云。

　　沈青郁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走到楼道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姜璘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像是在确认她平安进门。

　　沈青郁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脚步轻快地拐进楼道，连带着爬楼梯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她的出租屋不算大，但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落魄杂乱的样子。沙发上铺着素色的布罩，桌上摆着几盆好养活的小绿植，处处透着认真生活的痕迹。她只是精打细算，不是过得狼狈。

　　把那瓶温水放在桌上，沈青郁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朵简单的云，备注被她改成了——【财主仙女】。

　　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半天，越看越满意。

　　照这个进度下去，天天偶遇，天天刷好感，时不时卖个乖、装个可怜，用不了多久，这位单纯又好哄的仙女姐姐，就得被自己吃得死死的。到时候房租、生活、各种开销，岂不是都能轻松一大截？

　　在锦城漂着太累了，她只想少走点弯路。

　　沈青郁美滋滋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完全没有去想，为什么一个家住江景片区的人，会天天绕远路来这边遛狗，为什么总能精准地“偶遇”到她。

　　她更不知道，在她消失在楼道很久之后，楼下的姜璘才缓缓收回目光。

　　年年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脚，温顺地依偎在她脚边。

　　姜璘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顺着年年柔软的毛，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红。

　　暮色四合，晚风温柔，周围没有旁人。

　　她望着沈青郁所在的那栋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好像，也没那么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