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盛开的葵》桐澄小雪

9、篱下

　　第九节篱下
　　外婆外公住在大儿子家里，也就是姜小葵的大舅舅家。大舅舅大舅妈都在镇政府工作，镇上有房子，只有到了周末一家三口才会回来一次。姜小葵周一到周五神气活现得像条龙，一到周末就蔫得像条一捻就死的虫。
　　小时候，姜小葵跟大多数小朋友一样喜欢听睡前故事。有一次，奶奶讲了个故事，大意是说，从前啊，有一个小朋友寄住在她大舅妈家里，可她特别怕大舅妈，大舅妈一回家，她就想方设法躲起来。姜小葵深刻体会到故事里那个孩子的心情，天真地感慨万千道：“奶奶，这孩子怎么跟我一样啊？！”
　　当时她并不知道，奶奶故事里的孩子，其实就是她自己。
　　姜小葵怕大舅妈，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寄人篱下的缘故，还有另外一些像她这样的小孩子不明白却能感受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纠葛，大舅妈的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蔑和厚重的凉意，扫到姜小葵单薄的身上只觉透彻心扉地寒。姜小葵其实就是一纸老虎，胆子小的很，她的原则就是——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所以一到周末，姜小葵就跑回家跟奶奶团聚，跟虾子桃子村头村尾地疯。那种心灵压力的彻底释放，说得不恰当一些，就像是
　　一个即将执行死刑的犯人突然得到了大赦一般，快乐时光正因为如此来之不易才显得弥足珍贵。
　　有一段时间，姜小葵不知道大舅舅大舅妈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心血来潮地常住在家里。姜小葵天天看着大舅妈的脸色生活，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姜小葵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或是别的什么见光死的动物。有天外公外婆都不在家，姜小葵本来在场上玩，远远地看见舅妈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姜小葵登时没了主意，心乱如麻的她，很不幸地在慌乱中，选择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鸵鸟式躲藏法。在外婆房间里，电视机柜和床之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姜小葵把自己埋在里面，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那双凌厉的眼。
　　其实，在她看见大舅妈的同时，大舅妈也看见她了。大舅妈知道姜小葵怕她，回来的时候，她就故意大喊着：“姜小葵，姜小葵！”姜小葵屏气吞声地陷在角落里，听见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不能负重似地“扑通扑通”没命地跳。这是一种难言的折磨，挑战着你的意志底线，每一秒都如年般漫长难熬。姜小葵听见脚步声进了屋，可是她不敢动，她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舅妈，一脸不屑的表情，连声音都透露着嘲讽：“你躲起来作甚么？我有这么可怕吗？”姜小葵不答话，只失了神般站起身来，不声不响地开了电视，她也不晓得电视里放了什么，此刻她只是需要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忘记适才的尴尬与难堪。
　　第二天傍晚，她很没骨气地躲到奶奶家，外公去接她回来，她不肯，赖着死活不肯走，她就是这么倔，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可外公也是倔强的人，一头犟牛遇上另外一头犟牛，那结局就是两败俱伤。姜小葵百般不情愿地坐在外公自行车后头，外公问她：“为什么不肯回家？”姜小葵有理说不出，气鼓鼓地不答话，眼看着离那个家越来越近，姜小葵不由得做出垂死挣扎，在后头蹶来蹶去，冬天，刚下过雪的道路，很滑，车龙头被姜小葵晃得左右摇摆，外公一个没稳住，直勾勾地就往河里栽去，幸好外公会游泳，托起了她这个旱鸭子，又有目击者经过，很快他们就被救了上来。
　　寒冬腊月，河水有多么刺骨自是不用言语，两个正在气头上的人，毫无准备地被抛到了冰河里，这可比兜头浇上一桶凉水要管用得多，怒气全消，因为外公已经被姜小葵搞得哭笑不得，而姜小葵自己则完全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劫难”吓蒙了。